朕 第179章

作者:王梓钧

朱國勳疑惑道:“爲何如此?”

熊文燦反問:“鄭芝龍復叛了嗎?”

朱國勳跟鄭芝龍一起打海盜好幾年,自然清楚得很:“鄭芝龍又不是傻子,他招安之後,既有官身,不再被朝廷征討。還能與官兵一起,征討其他海盜,打下地盤都是他的。鄭芝龍根本沒理由復叛。”

“趙言也一樣。”熊文燦笑道。

朱國勳仔細思索,隨即恍然大悟,果然一模一樣!

趙瀚跟鄭芝龍的區別,只是一個在海上,另一個在陸地。只要把大海也算作疆域,鄭芝龍不就是趙瀚嗎?

朱國勳感覺自己又學到了,連忙作揖:“先生教誨,令卑職茅塞頓開,今生受用無窮矣。”

卻說趙瀚回到總兵府,立即召集幾位核心官員議事。

“明年的發展計劃,”趙瀚直奔主題道,“其一,把被田兵佔領的南贛縣城打回來,控厄南方水陸要道;其二,南贛諸縣的農會工作,不能急躁,須慢慢推進;其三,把北邊的農會,擴大到整個南昌府;其四,新的農會組織,當往撫州府發展;其五,山中道路繼續開鑿;其六,鼓勵工商發展,不能只靠田賦撐着;其七,這份文教發展綱要,你們拿去看看。”

教育改革大綱,在會議室裏傳了一圈,包括龐春來在內,全體官員都被整迷糊了。

左孝良問道:“讓秀才、舉人,重新去讀小學,這恐怕會引起士人反感。”

趙瀚笑着說:“並非真讓他們去讀小學,他們可以在家中自學,考試過關便算小學畢業。而且,我不承認他們的功名,又不是不讓他們做官。在座的諸位,也不可能重新去讀小學。但是必須說明,正經讀完小學、中學的讀書人,今後做官的提拔速度更快!”

“總鎮是要廢除科舉?”李邦華問道。

“怎麼可能廢除?”趙瀚解釋說,“現階段的法子,只適合小範圍。今後地盤大了,肯定要恢復科舉。我的想法是這樣的,一個讀書人,先小學畢業,再中學畢業,就可參加一府之科舉,相當於如今的道試。道試錄取,便爲秀才。若是學校,或者縣鎮級衙門,職務出現空缺時,可由知縣組織公考,有秀才功名便可參加。缺多少官吏、老師,便錄取多少秀才,而非錄取一堆秀才等着做官。”

其實就是縣級公務員考試,以及學校招考老師。

龐春來、李邦華對視一眼,都在思考其中的利弊得失。

秀才功名就能參加公考,恐怕並不一定受歡迎。因爲所謂公務員,其實就是古代的吏員,大部分士子是看不起吏員的!

龐春來說出這個顧慮。

趙瀚笑道:“無論文吏、皁吏,只要政績卓著,便能一直升遷。士子看不起吏員,一來文吏無法晉升,二來皁吏實屬賤役。只要可以繼續升遷,怕有無數秀才爭當吏員。如今不正是如此嗎?便是大明舉人,在我治下,都願從吏員做起。”

蕭煥問道:“舉人、進士也這樣?”

“是的,”趙瀚點頭說,“無論秀才、舉人,還是進士,我都不會給予任何優免,考上進士我也不會直接放官。舉人有資格參加省級公考,按照公考名次和實際官缺,可以直接做府衙小官,最高可擔任縣級佐二官。”

“不異地爲官嗎?”李邦華突然插話。

趙瀚說道:“必須異地爲官,但是省內異地,只要跨府就可以,跨省做小官太不近人情。當然,升至主官之後,必須跨省調職。”

“進士呢?”李珂問道。

趙瀚說道:“進士有資格在全國範圍內,參加任何一個級別的公考。但是,依舊不能直接做七品及以上官員,必須先做佐官以鍛鍊能力。若在中樞升遷至七品,須外放爲知縣進行歷練,別想着考上進士就能一直做京官。”

腥嗣婷嫦嘤U,都爲今後的士子感到憂傷,那得捲到什麼程度啊?

可大明取士就不卷嗎?

特別是到了明朝中後期,雖然進士都能做官,但好多隻是無權無勢的閒職。

這種京官混得特別慘,京城物價本來就貴,還得自己租房子住,又沒能力喫拿卡要。全靠那點死工資過日子,養活自己都困難,也不知哪年能獲得重用。

而趙瀚的改革就是,秀才、舉人、進士,相當於一種學歷,有資格參加各種等級的公考。

官府缺多少職位,公考就招幾個人,沒被選上的自己該幹嘛幹嘛。

你可以先找其他工作,等着下一次公考,不耽誤朝廷,也不耽誤自己。

趙瀚又說道:“統一天下之後,若是等着做官的讀書人太多,還應當設置年齡限度。七品官做到六十歲必須致仕,五品官做到六十五歲必須致仕,三品官做到七十歲必須致仕。超過三十五歲,不可再考舉人!”

這一切,都是爲了避免冗官冗員。

只要你坐上了龍椅,讀書人的適應性很強,別搞得太過分就可以。

比如朱元璋,一度廢除科舉十年之久,天下士子除了罵幾句還能幹啥?後來恢復科舉制,也不是士子罵來的,而是朱元璋自己糾正的。

起因是朱元璋發現科舉有弊病,選拔出的官員沒有經驗,幹啥啥不行。於是廢除科舉,搞舉薦制,舉薦出的官員一上任就能做事,等於把培養官員的責任交給社會。

誰知舉薦制還不如科舉,首先舉薦上來的官員良莠不齊,其次摻雜了一大堆裙帶關係。

朱元璋試圖改革舉薦制,改來改去也沒用,最後還是恢復科舉制了事兒。

只要不廢除科舉,趙瀚可以由着自己的想法來。

李邦華問道:“今後開科,考秀才、舉人、進士,那些《數學》、《幾何》也要加入?”

崇禎已經正式下令,在鄉試、會試兩級科舉,加入兵法韜略等內容。

崇禎這個末代皇帝都可以,趙瀚今後做開國皇帝爲何不行?

只不過,評卷制度必須更改。

此時的大明科舉,純以八股取士,考官也只看重八股文,即以四書五經爲內容。其他的公文寫作、斷案、兵法等等,全都屬於酌情加分項。雖然也要考,但考了等於沒考。只要你的八股文過硬,其他幾場考試交白卷都可以。

趙瀚笑着說:“我是這樣設想的。第一場考八股,滿分一百。第二場考公文、律法,滿分一百。第三場考數學、幾何,滿分一百。第四場考大同理論,滿分五十。一共三百五十分,以得分來排名次。”

問清楚之後,竟然無人反對。

李邦華這種進士出身的都不反對,因爲歷代科舉內容,本來就一直在不斷調整。

別把古代看得過於僵化死板,明代的國子監,甚至一直使用學分制。每月有月考,每年有年考,修滿多少學分,就可以升班。全部學分修滿,就可以從國子監畢業。

至於趙瀚說,不必照搬朱熹言論,那就更沒有問題。

因爲從陽明心學崛起之後,八股文就各種背離朱熹了。有些考生,甚至會研究主考官喜好,先調查主考官是哪一派的,再以此來選擇用心學還是理學寫文章。理學也非朱熹那套,而是明中期興起的新理學。

趙瀚說這麼多,只是提前講明白,因爲明年就要正式調整教育制度。

至於改革科舉,等崇禎死了之後再來實行。

第214章 【年輕的數學家】

費如蘭帶着兒子、惜月和奶孃,到母親婁氏那裏串門去了。

禮部雕刻的官印,交給祕書好生保管。

至於那套官服,讓侍衛拿回內宅。侍衛只敢進堂屋,因此用藤箱裝好,端端正正擺在桌上。

趙貞芳和費如梅結伴而歸,一路噰喳喳說個不停。雖然學校那些女老師,總是教導女孩子應該嫺靜端莊,但在女校讀書的學生們,十個有八個都越來越活潑。

“姐姐,姐姐!”

費如梅跑進院裏就喊,卻無人應答。

一個女傭從廚房走出來:“如梅小姐,夫人回孃家了。她說傍晚之前能回來,讓我先把飯菜煮好。”

“哦,你去忙吧,”費如梅走進堂屋,把書包一甩,嘀咕道,“我好不容易來一趟,姐姐反而去我家了。”

趙貞芳回房放好書包,倒了兩杯水過來,一杯遞給費如梅:“明天就放年假了,妙瞳請去她家玩耍,你去不去?”

“去啊,留在家裏也沒事做。”費如梅笑着說。

見桌上有個藤箱,費如梅放下杯子,過去把箱子打開,頓時驚訝道:“呀,這是官帽嗎?帽翅好長。”

公服只在官員坐班時穿,普通人還真沒見過,費映環回家也不會拿出公服顯擺。

趙貞芳勸阻說:“這是二哥的東西,你莫要亂動。”

費如梅說:“這是大明官服,姐夫可是反伲u不會穿這種東西呢。“

“倒也是。”趙貞芳點頭道。

費如梅舉起官帽,扣在自己頭上說:“我像不像官老爺?”

趙貞芳忍俊不禁:“你的腦袋太小了。”

費如梅又拿出那套衣服,胡亂套在身上,舉手扶住戴不穩的官帽,裝作好色貪官的模樣,用手指挑趙貞芳的下巴說:“這小娘子生得俊俏,今天就跟本官回去享福可好?”

“哈哈哈哈!”

趙貞芳被逗得捧腹大笑,突然搶過那頂帽子,戴在自己頭上說:“大膽刁民,快把本官的衣服脫了!”

官服穿在費如蘭身上,袖子和衣襬都顯得太長。正好可以當戲服,她學着戲子抖袖,然後開始秀身段,扭來扭去往前邁步。

“哎呀!”

費如梅腳尖踩中衣襬,猛地朝前摔個狗喫屎。

只覺門口光線一黑,費如梅抬頭看去,連忙爬起來說:“姐夫回來啦。”

趙貞芳連忙脫下官帽,迅速放進箱子裏面,費如梅也趕緊脫官服。

趙瀚笑着說:“喜歡就穿着玩,別穿到外面去就可以。”

費如梅解釋道:“我們就是覺得稀奇。”

“我給二哥戴上。”趙貞芳生怕趙瀚生氣,捧起官帽過來,端端正正戴在趙瀚頭上。

費如梅也說:“我給姐夫穿衣。”

趙瀚也不拒絕,微笑站在原地,由着兩個小姑娘折騰。

公服還沒穿好,費如蘭已經串門回來了,看到趙瀚的扮相,頓時眼前一亮:“夫君這身打扮可真精神。”

趙瀚把官帽放在桌子上,官服倒是沒脫,說道:“你尋人縫製一套武官常服,要正二品的。”

費如蘭也不問爲什麼,立即應道:“好,明日便去尋裁縫。”

畢竟已經接受招安,今後難免跟當官的打交道。常服屬於官員的日常服飾,一般自己訂做,趙瀚胸前應該繡獅子。

夫妻倆說話之間,兩個小姑娘已經跑開,逗弄即將滿週歲的銃兒去了。

她們把小孩放在地毯上,用竹木製成的玩具引誘。

銃兒卻傻坐在那裏,木愣愣看着她們,完全沒有爬過去拿玩具的想法。

不是很活潑的樣子,而且平時喫得多,胖得跟個肉球一樣。有時候趙瀚會想,自己的這個長子,今後該不會變成死肥宅吧?

奶孃還在一個勁兒說:“小孩子就要多喫,胃口大才好養活。現在看着胖,一兩歲時抽條長個子就瘦了。”

“銃兒,銃兒,快過來!”趙貞芳搖着撥浪鼓。

銃兒被鼓聲吸引,愣神一陣,突然朝前方爬去。可只爬了兩步,就突然躺下翻滾,而且由於太胖,只滾了一圈就累得不動了。

費如梅噘嘴說:“銃兒一點都不好玩。”

話音剛落,銃兒突然爬出地毯,抱着板凳腿使勁推,竟然把一張凳子推着往前爬。

似乎撥浪鼓太小沒意思,那張凳子纔是他的玩具。

趙瀚和費如蘭坐在旁邊,也不說話,只微笑着看兒子玩耍。

翌日,放假。

趙貞芳和費如梅,由兩個傭人護送着,前往同學家裏耍子。

這位女同學姓劉,閨名妙瞳,聽說生下來就睜眼,而且眼睛很漂亮。

劉妙瞳家的宅子很大,只要願意交出田產,趙瀚就不會沒收士紳的其他產業。就是傭人變少了,不像以前那樣家奴成羣,沒有幾千上萬畝土地的收入,大戶人家還真不敢請太多傭人。

花園直接就是園林,還挖了一個人工湖。

“我帶你們去盪鞦韆吧。”劉妙瞳笑着說。

費如梅說道:“我家以前也有秋千。”

趙貞芳跟着她們跑,不時打量園林景色,忽見一個少年在湖邊寫着什麼。

趙貞芳問道:“那是誰?”

“我表兄,書呆子一個,”劉妙瞳道,“舅舅讓他去觀政,今後好給趙先生做官,他非要學那些泰西數字。蚯蚓一樣的數字,我看着就心煩,他倒是跟得到寶貝似的。”

三個女孩子去盪鞦韆,少年卻完全沉浸在數學當中。

這少年名叫蕭時選,泰和縣鳳凰崗村人。全族被反儋悈尾細⒘巳种唬@一家子跑得快,而且還帶了幾百兩銀子出逃。

啥產業都沒了,只能寄居在親戚家中。

蕭時選的父親蕭時功,已經投靠趙瀚一年多,目前擔任安福縣刑房主事。

至於蕭時選自己,年僅十七歲,對科舉沒啥興趣。自從接觸數學之後,就一直住在姑父家,將中國古代數學與泰西數學互相印證。

他嫌甲乙丙等代數符號,在做題時書寫比較麻煩,於是以草書爲原型,自己製作了一串符號。

然後便一發不可收,用那些符號胡亂列方程式,半年時間就研究出許多東西。

這傢伙發現了韋達定理,雖然比西方晚一百年,但確實是他自己歸納出來的。此後,又根據這個定理,推導出一系列的相關規律。

蕭時選完全陷進去了,父親讓他去衙門觀政,但他死活不肯去——趙瀚定了規矩,願意做官的士子,可去某些部門實習。自帶乾糧,不拿工資,幫着做事,實習期至少半年。若是做得好,該部門的一個主官、兩個佐官聯合簽名,就可以轉爲預備吏員。一旦有空缺,就從這些預備吏員中選派。

在蕭時選看來,做官吏哪比得上研究數學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