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16章

作者:王梓钧

“喫完了,就剩半個鴨頭,魏叔你要喫嗎?”趙瀚把含在嘴裏的鴨頭遞過去。

魏劍雄扼腕嘆息:“你倆是真能喫啊,那麼大一個鴨子,轉眼就給喫沒了。”

趙貞芳捂嘴偷笑,端出裝滷豆乾的盤子:“魏叔,逗你玩的,鴨腿肉、鴨脯肉一片都沒動。”

“還算有點良心。”魏劍雄撇撇嘴。

做了費氏家奴,別的不說,一路上飲食非常豐盛。

費映環奢侈鋪張慣了,由着魏劍雄隨便點菜。他自己只喫少許,剩下的全都進了趙瀚、趙貞芳、魏劍雄三人肚皮。

當抵達九江換船時,兄妹倆直接胖了一圈,不再是以前瘦弱的樣子。

與此同時,趙瀚也終於明白,魏劍雄爲啥能膀大腰圓,這貨是個徹頭徹尾的乾飯人!

不過,費映環、魏劍雄的關係,讓趙瀚有些摸不透。

根本就不似主僕,反而更像是結拜兄弟。

第017章 【禮教森嚴】

鉛山費氏,原有三支主宗:橫林費氏、範塢費氏、費墩費氏。

宣德年間,橫林費氏因商而興,在涉足官場之前,已把生意做到浙江、福建。

腥诉^湖口縣,在九江逗留兩日,便穿鄱陽湖而入信河,一路坐船來到鉛山縣河口鎮。

別看江西近代經濟落後,古代卻屬於八省通衢,有俗語云“買不盡的漢口,裝不完的河口”。

河口鎮,就是鉛山費氏的地盤,祖輩憑此商業大鎮而崛起!

此地,向東可達浙江,東南可至福建。若返回鄱陽湖,南達廣東,西至湖廣,北接長江。各路皆多河湖,又有官道相連,貿易繁榮到令人咋舌。

路過河口鎮時,趙瀚直接看傻了,他萬萬想象不到,一個“偏僻小鎮”竟能發到如此程度。

景德鎮的瓷器、茶葉,若想賣到福建,必然經過河口鎮。若想快速賣去浙江,也可以走信河,再沿官道直抵金華,河口鎮同樣是必經之地。

明代瓷器遠銷歐洲,僅以景德鎮瓷器而論,至少有一半以上,是經河口鎮咄睾8劭凇�

難怪費氏如此牛逼,難怪費映環出手大方,已經霸佔了寶地兩百年啊。

在小鎮到橫林費氏祖宅之間,鋪設有青石板大道,遙遙聳立着一串牌坊:狀元坊、探花坊、進士坊、大學士坊、尚書坊……

小船緩緩駛過河口鎮,繼續沿着信河而上,魏劍雄解釋說:“公子家在鵝湖山下,已從橫林主宗分出去多年。”

說得更直白一些,費映環所在的宗支,雖然無法染指河口鎮,卻控制了從江西到浙江,路程最近的商業水道!

信河,清代改稱信江,趙瀚還真沒來過。

一路飽覽水鄉景色,不多時便來到鵝湖鎮。此鎮雖不如河口鎮興盛,卻也屬於商業大鎮,無數景德鎮的茶葉、瓷器,從這裏向東呷フ憬鞯亍�

鵝湖鎮上的商鋪,大半都是費映環家的。

鵝湖鎮周邊的土地,也有小半是費映環家的。

“大少爺回來啦!大少爺回來啦!”

在費映環踏出船艙的瞬間,就有碼頭工人認出來,隨即扯着嗓子開始大吼。

接着,叫喊聲此起彼伏,一直從碼頭傳到街道。

很快有幾個小年輕,朝着鵝湖山的方向狂奔,你追我趕猶如賽跑一般。誰先跑到費家報信,誰就能獲得更多賞錢,這種好事怎能落於人後。

“大少爺!”

“大少爺!”

一路走過,沿途所遇之人,皆停下來報以問候。

費映環昂首挺胸,始終面帶微笑,彷彿大明星在檢閱粉絲。

在趙瀚的心目中,費公子此刻形象大變,完美化身爲……地主家的傻兒子。

仔細觀察這些老百姓,趙瀚發現他們的精神面貌都不錯,顯然小日子暫時還過得下去。

出了小鎮,便是田地阡陌。

許多農民正在田間勞作,秋糧的禾苗鬱鬱蔥蔥,看來今年又會迎來大豐收。

若是隻看表面,似乎此地已經全民邁入小康社會!

行走片刻,一羣人急匆匆趕來。

兩個輿夫奔至費映環面前,放下滑竿恭敬道:“大少爺請上轎。”

費映環也不多言,習以爲常的坐上去。

“起轎,撐傘!”又有一箇中年家奴大喊,卻是伴隨費映環長大的書童,如今已在費家擔任中層管事。

輿夫抬着滑竿前進,有健僕撐起太陽傘,避免費大少爺被曬着了。

滑竿前方有家奴開道,防止意外跑出人畜,一不小心衝撞到大少爺。

滑竿之後跟着三個童子,都是費映環的僕僮。

魏劍雄揹着的書箱,趙瀚手裏的行囊,也都被其他家奴接過去。

書童出身的管事,護着滑竿一路吶喊:“大少爺回家了,大少爺回家了!”

我尼瑪!

趙瀚看得目瞪口呆,一個舉人回家而已,陣仗搞得如同封疆大吏出巡。

最扯淡的是,那三個緊隨滑竿的童子,區區僕僮罷了,身上竟然全都穿着絲綢。

天下士紳,果然該死!

有農夫挑着糞桶過來,遠遠就選擇避開,而且躲到數十步外,生怕糞水把費家大少爺給臭到。

現在知道鉛山費氏,爲何連續兩代不出進士,這一代甚至只有個獨苗舉人了吧?

家風壞了!

費宏、費寀在世之時,費氏不得分家析產,兄弟姊妹必須團結友愛。費氏子孫不得沉溺享樂,即便擁有舉人功名,也嚴格規定奴僕數額,平時出門頂多能帶一兩個。

可現在,不準分家的族規,早就被破壞得徹底,已然分出無數小支。

各宗支之間,非但沒有齊心協力,反而互相競爭吞併,甚至還暗中勾結外人。

派往福建、浙江的經商族人,直接在外省自立門戶,偌大的家族勢力被肢解成無數份。

人心散了,聚不起來。

費氏子孫也漸漸無心科舉,平時縱情享受,考上秀才便能買個雜流小官。若是考秀才都夠嗆,能作弊就作弊,無法作弊就終身啃老。

又過片刻,依山而置的建築羣,出現在趙瀚視線中,至少佔地兩三百畝。

一百多個族人、家奴,站在門口等待大少爺歸來。

爲首者,是費映環的二弟費映玘,接着是三弟費映珂。

“大兄!”兄弟倆上前見禮。

滑竿落地,立即有家奴扶着費映環下來。

費大少爺作揖還禮,問道:“四弟呢?”

費映玘回答:“四弟成天不着家,也不知上哪兒發瘋去了。大兄快快進門,二老都在家等你呢。”

正門的門檻,放着一個火盆。

費映環抬步從火盆跨過,能夠除去一路沾染的晦氣。

至於趙瀚兄妹倆,以及費劍雄等一屑遗荒芾@道從偏門進入。

森嚴的禮教規矩,頓時顯露無餘。

不管費映環、魏劍雄多麼親近,即便親如兄弟,主就是主,奴就是奴,身份的鴻溝不可逾越。

趙瀚牽着小妹的手,跟隨魏劍雄走進側門,七彎八拐的來到一個院落。

魏劍雄解釋說:“這裏是公子的景行苑,附近二十多間房,皆爲公子的私地。如非受到召見,不可闖入第三進院落。”

“多謝魏叔指點。”趙瀚抱拳道。

三人來到魏劍雄的房間,等待着聽候發落。

略等一陣,費映環拜見父母未歸,跟他一起長大的書童卻來了。

魏劍雄介紹說:“這位是景行苑的總管事費廩先生。”

趙瀚立即拉着妹妹見禮:“小子見過費管事。”

“魏兄安好,”費廩先是笑着跟魏劍雄敘舊,突然面無表情問趙瀚,“你就是大少爺帶回來的童子?”

趙瀚只能再次行禮:“小子趙瀚,見過費管事。”

費廩立即喚來一個侍女,吩咐道:“墨香,帶這兄妹去忠勤院,挑一間好房子給他們。”

不待趙瀚離開,費廩又笑容滿面,跟魏劍雄勾肩搭背:“魏兄,半年多不見,咱們且去喝兩杯。”

禮教家規之下,奴僕也分許多等級。

或許費映環比較好說話,可這管事費廩卻得小心伺候。

去他媽的規矩!

第018章 【以理服人】

侍女墨香年齡不大,約二十歲左右,容貌清麗,還未成婚。

曾經有段時間,費映環突然生出興致,想玩一下紅袖添香夜讀書。於是通過牙婆,買來能詩善書的樂戶少女,專職研墨、理書、唱詩、送夜宵,並給這位少女取名墨香。

漸漸的,費大少爺有些沉迷其中。

妻子婁氏雖然喫醋,卻未哭鬧折騰,也沒打罵侍女,竟大張旗鼓的給丈夫納妾。

既非通房丫頭,亦非奴婢賤妾,而是正規納妾。將這賤籍侍女墨香,遣媒下聘,定契報官,風風光光納作良家妾!

此事有辱門風,性質頗爲惡劣。

費家老太爺,聞訊大怒,將費映環一頓暴打,勒令其書房不得出現女人,以免因女色耽誤了讀書科舉。

專理書房的墨香,轉而變成少夫人的婢女,除了灑掃庭院之外,也做一些傳話、迎客的差事。

顯然,費家那位大少奶奶,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而墨香也不簡單,侍奉大少奶奶多年,竟沒被揪住錯漏直接打死!

將兄妹倆帶到一進院落,墨香微笑介紹:“幾間正屋,住的是費管事一家。大少爺的僕僮,住東邊的廂房,如今還空着三間,你們兄妹可以隨便挑一間。”

趙瀚沒有去看廂房,而是仔細觀察正屋。

費管事不愧是高級家奴,生活品質遠超小地主,住的房子也闊氣敞亮,甚至還有屬於自己家的堂屋。

趙瀚好奇道:“魏叔爲何不住這裏?”

墨香笑着說:“魏爺嫌房子太大,他着實住不慣,硬要搬去外面住小屋。”

魏爺?

看來魏劍雄地位很高啊!

東廂空置的三間屋子,兄妹倆很快參觀完畢,陳設佈局一模一樣。不寒酸,也不奢華,風格偏於質樸。

趙瀚隨手一指:“就這間吧。”

墨香說道:“我讓人送牀鋪被褥、毛巾面盆過來,剩下的日用物件,你們自己花錢置辦。”

趙瀚問道:“喫飯在哪裏?”

墨香回答:“凌夫人會安排。”

“凌夫人是誰?”趙瀚完全摸不着頭腦。

墨香依舊在微笑,只是笑中帶着譏諷:“凌夫人,就是費管事的正妻。”

一個管事家奴,老婆可以被稱爲夫人?

而且,墨香刻意強調正妻,難不成這費管事還能納妾?

真是活見鬼了!

墨香離開之後,趙貞芳終於開始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