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151章

作者:王梓钧

寫信騙巡撫帶兵來救!

如果告之巡撫,楊嘉謨的家丁已經覆滅,巡撫是肯定不會出兵的。只有說家丁還在,巡撫纔有救援的動機,因爲今後還得依靠那些家丁打仗。

“唉,我這仕途已經到頭了。”謝龍文嘆息道。

寫求救信欺騙巡撫,就算能夠贏得此戰,也肯定被李懋芳嫉恨,隨便找罪名彈劾就能讓他丟官。

楊嘉謨冷笑道:“保住性命再說。”

突然,北邊一段城牆鬧起來,兩人以爲出現叛亂,連忙放下筷子跑去查看。

竟是謝龍文撒銀子募兵,守城士卒的入伍費被剋扣。與此同時,之前招募的鄉勇,也趁機跟着鬧餉,因爲他們的月糧也被剋扣了。

楊嘉謨直奔縣衙,一刀將師爺砍死,提着腦袋回來大喊:“剋扣軍餉之人,已經被我殺了,明日必定足額髮餉!”

縣丞、典史和主簿,看到師爺的首級,頓時嚇得渾身發抖。

因爲剋扣軍餉之事,他們三個也有份。

當夜,三人聚攏密議。

“要不降了吧?”

“咱們三個作惡……名聲不好,恐怕被反俟珜弳栕铩!�

“獻城有功,多少可以將功折罪。若是被反倨瞥牵厝浑y逃一死。”

“上次那個黃幺殺進城裏,也只看了知縣的腦袋,還讓咱們幫忙維持治安呢。反偈侵v理的,肯定能將功折罪。”

“對對對,黃幺將軍講理得很,他這回也在城外。”

“這城沒法守了,遲早要被反俟テ啤!�

“老劉能調動多少心腹?”

“四十多個。”

“那楊嘉謨武藝高強,須得設計殺之。”

“誰能弄到毒藥?”

“我試試看。”

“……”

楊嘉謨和謝龍文,並沒有等來巡撫的援兵,反而是廣信知府張應誥、撫州知府蔡邦俊,收到李懋芳的圍魏救趙書信。

蔡邦俊升官非常快速,崇禎元年進士,崇禎五年就做知府。

這位老兄也不幹別的,一心一意搞文教工作,還招募士子編撰《撫州府志》。

直至南昌教匪鬧得不像話,竟然把縣城都佔了,他終於招募鄉勇剿伲瑏K邀請張應誥跨府助剿。

就在前幾天,張應誥帶兵4000餘人,蔡邦俊帶兵2000餘人,終於將南豐教匪給剿滅,只有幾十個密密教徒逃進山中。

“澹如公,可要出兵?”蔡邦俊頗爲心虛,實在是廬陵趙倜麣馓憽�

張應誥嘆息說:“總兵被圍困,自不可坐視。更何況,我們不是去打反僦髁Γ菐П灰u的吉水縣城。此次出兵,目的並非攻城,只需進入吉水縣轄地,逼迫反俚闹髁呢S城撤兵便可。”

“一切請澹如公做主。”蔡邦俊完全不懂打仗,若非張應誥相助,他都不敢自己去剿滅教匪。

張應誥其實非常頭疼,被李懋芳陷害降職的李若璉,是他同窗好友的親哥哥。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張應誥跟李若璉情同手足。若以私人感情而論,張應誥恨不得掐死李懋芳。就算以公心而論,張應誥也想彈劾李懋芳,實在是這個巡撫太混蛋了。

但是,他現在只能幫忙,否則南昌危矣!

廣信、撫州兩府官兵,水路齊發,沿着崇仁河而下,中途又轉入烏江,從背後直插吉水縣城。

圍魏救趙。

第179章 【宗室投奔】

楊嘉謨和謝龍文也算是拼命了,就連喫住都在城樓上。

謝龍文更是拿出全部財貨,親自帶人發到士卒手中,免得又被哪個鬼東西給剋扣。

可惜,他做知縣僅僅兩個半月,若非徵收秋糧搞了一波錢,他現在連募兵的銀子都沒有。但還是錢糧不夠,銀子這個月不用再發,但糧食每天都在消耗啊。

“快沒糧了,”謝龍文低聲說道,“最多還能撐個兩三天,城中大戶都不願捐糧。”

楊嘉謨皺眉道:“這些大戶就不知道,城破之後他們也得完蛋?”

謝龍文嘆息說:“夏天的時候,反倬凸ミM來一次。一個大戶都沒錢,反而還維持治安,殺了些趁火打劫的。城中大戶都不怕反伲慌戮杓Z助餉之後,今後被反偾逅銏髲汀!�

上次黃幺突襲豐城縣,由於兵力太少,又是戰爭期間,甚至都沒有逼迫大戶釋放家奴。

楊嘉謨問道:“城中糧商,哪家的糧食最多?”

謝龍文答道:“周氏與萬氏。”

“這兩家必然跟反儆泄唇Y,”楊嘉謨說道,“我帶兵查抄周家,你帶兵查抄萬家,今晚三更天就動手。”

楊嘉謨說道:“莫要走漏消息,縣衙官吏當中,有這兩家的子弟。我到任不足三月,許多關係還未理清,也不曉得士卒當中,有哪些跟這兩家有牽扯。”

而在另一邊,縣丞、主簿、典史也在商議。

“這個楊嘉謨太謹慎了,根本就沒法下毒。送去的酒也不喝,只跟士卒一起喫飯。”

“呵斥,我的兵權也被奪了,這廝竟讓幾個幫閒統軍!”

“知縣還是不下城樓?”

“一直都不回縣衙,只在城樓跟士卒同喫同睡。”

“要不乾脆今夜放火,只要把火燒起來,城中肯定大亂,城外的義軍就能進來。”

“放火不好吧,都是街坊,一燒就一大片。”

“不然還能怎樣,我等三人,皆被調離城門,總不可能帶着幾十個心腹去奪城?”

“再想想,萬一巡撫帶兵來救,把豐城縣給守下來了呢?”

“巡撫要來,早就來了,這已經過去五天,官軍的影子都沒有。”

“再等一天,若巡撫還不來救,那咱們就在城內放火。”

“……”

城外。

李正、黃幺受傷,費映珙暫時被推爲統帥。

雖然黃順和江大山資歷更深,但大家都知道,費映珙是趙瀚和費如鶴的四叔。而且,費映珙自己也有本事,其他武將都是心服口服的。

“趙把總,有義軍來投!”

費映珙立即走出營帳,親自去迎接義軍,這已經是第二撥了。

豐城縣的百姓很慘,夏天被官兵輪番劫掠。眼見秋糧收穫,新任知縣又開始盤剝,別說佃戶,許多小地主都過不下去了。

此時此刻,一個士子帶領上千農民,還用牲口馱着許多糧食,站在營寨外面靜靜等候。

見義軍的將官們出來,士子立即拱手道:“豐城羅恭欽,見過諸位將軍。朝廷無道,貪官盤剝,地主虐民。聞義師圍困縣城,在下斗膽殺地主起事,願意捨身追隨廬陵趙先生!”

“諸位快快請進!”費映珙高興道。

不到三千人的義軍,圍城五天之後,兵力猛增至五千人,都是本縣百姓自發起義來投!

剛把羅恭欽安置好,費映珙還沒來得及休息,突然又有農民軍投奔。

這次只有百餘人,但身份非常奇特,竟有八個宗室子弟,而且還拖家帶口過來。

朱家子孫!

一聽說有宗室投效,包括費映珙在內,都感到非常喫驚,紛紛跑來圍觀看稀奇。

爲首者叫做朱翊榮,名字都給起錯了,最後一個字該“火”旁。至於其他七個宗室,甚至都沒排字輩,朱貴、朱富這種名字都有。

黃順好奇問道:“朱兄弟,你們可是宗室,怎……怎也來造反?”

不可否認,這些反兕^子們,別說遇到藩王,就算遇到落魄宗室都心虛,不由自主的產生敬畏之心。

朱翊榮嘆息道:“好教諸位知道,我祖上是淮王譜系,德興郡王這一宗。太祖皇帝有規矩,宗室不能種地,不能考科舉,也不能經商,不能做工匠。我好歹還讀過書,改名換姓,偷偷到鄉下做塾師稚?蛇@位朱貴兄弟,”朱翊榮指着一個宗室說,“他在碼頭給人扛包做苦力。”

另一個宗室嘆息道:“我還做過兩年乞丐。”

腥嗣婷嫦嘤U,臉上全是不可思議的表情。

黃幺問道:“宗室不該官府養着嗎?”

朱翊榮回答說:“饒州知府,把錢糧都撥給淮王府。郡王肯定能領到食祿,可下面的將軍、中尉(宗室封號),都不一定能領到米糧。我大伯是奉國中尉,食祿兩百石,全家就沒哪天喫飽過。底層宗室,過得連佃戶都不如啊。咱們的祿米,都被淮王給貪了!”

這番話,完全顛覆腥说娜^,都對這些宗室產生同情心。

事實上,這種情況在正德、嘉靖年間,就已經非常普遍。正德末期,有些宗室斷糧好幾年,無數龍子龍孫乞討爲生,嘉靖登基之後,他們才合夥跑去告御狀。

朱翊榮又說:“前段時間,饒州百姓起事,攻破府城,佔領王府。咱們這些宗室,也有許多入夥造反,可惜終歸打不過官兵。聽聞廬陵趙先生仁義,我們便一路逃來,沿着撫河而下。半路得知豐城縣有義軍,便過來投奔幾位將軍。”

費映珙嘆息道:“唉,朝廷無道,竟連宗室也造反,這大明江山怎能不亡?”

這些宗室都跟叫花子似的,費映珙好生招待一番,總算讓他們喫了頓飽飯。

下午時分,有人送來密信,又不肯說出自己的來歷。

密信只有兩句話:“巡撫並無出兵打算,謹防官兵沿烏江偷襲吉水。”

費映珙召集袑⒆h事,古劍山也上岸了。

“這信會不會是假的?”黃幺問道。

費映珙說:“應該不假,巡撫被嚇破膽了,總兵被圍也不敢援救。”

他們包圍豐城好幾天,就沒打算攻城,而是圍城打援,想要消滅巡撫的援軍。

古劍山說:“咱們的水師主力在此,若是真有敵人沿烏江而來,恐怕不好對付。他們可以劫掠村鎮,吉水守軍難以追趕。”

“水師回去吧,出了問題我來擔責。”費映珙說。

黃順說道:“我也同意水師回去,就算巡撫帶兵救援豐城,咱們也是不怕的。說不定,水師離開之後,巡撫纔敢過來送死!”

李正臉頰中箭,還掉了兩顆牙,暫時無法說話,他拍手錶示贊同。

腥俗h定之後,古劍山立即帶着水師撤離,但把那幾百幅甲冑留下。

當晚。

楊嘉謨、謝龍文帶兵突襲大戶,周家男丁全部被殺,萬家則被抓去縣衙大牢。

罪名是勾結反伲�

全城大戶都被嚇壞了,但又不敢動彈,只能私底下串聯。

“諸位還在等什麼?等死嗎?”

一個年輕人大吼:“反俨恢獓堑胶螘r,南昌援兵一點動靜也沒有。若是楊嘉謨把糧喫完了,你我都要周、萬兩家的後塵!”

“小聲點,小聲點!”

另一個年長的士紳說:“老朽覺得,可以給官兵捐些錢糧,他們有糧便不會殺人了。更何況,從周、萬兩家搶的糧,足夠城內守軍喫一兩個月。”

年輕人怒道:“依我看,不如從偎懔耍 �

“老夫在城外是有田的,”又有個士紳說道,“上萬畝田,從倬投紱]了,那趙偈且痔锏模 �

“短視之極,”年輕人譏諷道,“你們難道認爲,這豐城縣還能守住?一旦破城,不管你願不願意,到時候都得分田。遲分早分,遲早都得分,何不現在就獻城立功?”

一個士紳冷笑道:“你塗家自是不怕分田,城外就那兩三千畝地。”

卸嗍考澆粴g而散,他們面對反贂r軟弱,面對官兵時同樣軟弱,只有面對升斗小民才能硬起來。

塗昌翰回到家中,從枕下取出一本《大同集》。

他對分田毫無牴觸之心,因爲塗家以商賈事牟利。同時,塗昌翰還是個秀才,有匡扶天下的志向,對《大同集》的內容頗爲讚賞。

睡到半夜,塗昌翰被吵鬧聲驚醒。

卻是城中起火,這玩意兒一燒一大片,附近的街坊鄰居都主動跑去救火了。

塗昌翰趁機召集家奴,提劍大呼:“朝廷無道,廬陵趙先生必得天下。你們這些奴僕,也能得趙先生眷顧。如今城內起火,必爲趙先生內應行事,且都跟着我奪城立功!每人過來領一兩銀子!”

“少爺不可,”管家大驚失色,“老爺屍骨未寒,少爺如此行事,必爲塗家招來災禍,老爺九泉之下也不能安心啊!”

塗昌翰大怒:“若再聒噪,便把你斬了!”

不多時,塗昌翰帶着二十多個家奴,提着棍棒衝向城門,沿途大呼:“反偃氤橇耍促入城!”

“不要慌亂,不許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