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147章

作者:王梓钧

第174章 【老丈人】

“總鎮,有自稱鉛山趙瀚者求見。”

“嗯?”

趙瀚表情古怪的抬頭,隨即又笑道:“請他進來。”

費瑜就在外面辦公,他是三大祕書之一。過不多時,見費映環、魏劍雄被引進來,差點驚訝得叫出聲,但立即埋頭繼續處理公文。

費映環目不斜視,被人帶進屋內,拱手說道:“鉛山趙瀚,拜見趙總鎮!”

竟然老丈人來了,趙瀚稍微有些驚訝,連忙起身說:“叔父請坐。”

魏劍雄退到屋外,順手把門關上,防止有人偷聽。

“瀚哥兒做得好大事。”費映環笑着調侃,似是在譏諷,又似在埋怨,還帶着幾分感嘆。

趙瀚的臉皮很厚,說道:“泰山大人謬讚了。”

“你的施政,我也看過一些,就不再問了,”費映環直奔主題,“我只問你,何時能取江西?”

趙瀚說道:“明年必取南昌府。”

“我聽說,南方有閩粵大軍,我還以爲你會先下贛州,”費映環有些失望,“若先取南昌,恐怕朝廷會派來更多客兵圍剿。”

趙瀚解釋道:“我與幾位先生商議,本意也是想先取贛州,可南昌那邊欺人太甚。其私設的南昌鈔關,關稅收得比太監還重,極大影響我治下的商業和民生。他們自己取死,那就成全他們!”

費映環又問:“有幾分把握拿下南昌?”

“十分把握。”趙瀚回答。

“這麼自信?”費映環問道。

趙瀚笑着說:“若非爲了鞏固地盤,我今年就能佔據半個江西。”

費映環不再問七問八,他說:“我要南下去福寧做知州,可有什麼能幫你的?”

“福寧在福建?”趙瀚不太確定。

費映環說:“福建海邊上。”

趙瀚笑道:“泰山大人若願幫忙,可替我結交鄭芝龍。”

“好,我明白了。”費映環點頭道。

“唉!”

費映環突然感慨:“當初我帶你兄妹二人回江西,又何曾料到有今日局面?”

趙瀚說道:“即便不來江西,小婿也會尋個地方造反。”

“你就那麼喜歡造反?”費映環問道。

趙瀚搖頭說:“非我喜歡造反,而是這大明已經沒救了。”

費映環笑了笑,問道:“你知道朝臣們,許多都有偏安南方的想法嗎?”

“這倒不知。”趙瀚說道。

費映環解釋說:“這種想法,先由民間士子提出,漸漸蔓延到朝堂。認爲江南諸府,是天下財富之地,北方數省非但不能收穫錢糧,反而還要朝廷持續出錢打仗。乾脆北方都不要了,遷都南京整頓朝政,革除積弊之後再揮師北上。”

“想得倒挺美,偏安之後,哪還有人願意北伐?這是南方士子的想法吧?”趙瀚譏諷笑道。

“確實,”費映環點頭說,“雖然流傳甚廣,但都是私下議論,沒有誰敢堂而皇之的說出來。而今,你在江西這邊起事,怕是意圖偏安者也越來越少了。”

突然,趙瀚問道:“泰山大人,不如去內宅稍歇,叫來如蘭、如鶴說話。”

“不必了,”費映環抬手道,“人多眼雜,我不見他們爲好,在你這裏說完就走。廣信知府張應誥,是個會治民打仗的,他已練出五千鄉勇,你當小心爲妙。”

“多謝泰山大人提醒,”趙瀚笑道,“再精銳的鄉勇,出了老家之後,戰鬥力都會成倍下降,因爲他們不知爲何打仗。”

“好吧,言盡於此,我先走了。”費映環起身說。

真是說走就走,都不見兒子和女兒一面,他還要趕去福建那邊赴任。

費映環坐船很快來到贛州,沿貢水往東南而去,那裏的會昌縣已被官兵收復。

行至半路,忽見對面來了大量船隻。正是福建巡撫鄒維璉的軍隊,船隻用於咚洼w重,約有萬餘士兵(含民夫)沿河岸而走。

費映環沒有被攔下來搜檢,順順利利抵達會昌縣。

在碼頭一打聽,卻是瑞金反僖褱纾皇蛋贇堭N逃入大山之中。

費映環心裏有些擔心女婿,立即坐船返回,去贛州府城拜見鄒維璉。

城外軍營中。

鄒維璉正在大開殺戒,十六個中層軍官,一字排開等着砍頭。

他帶來的福建兵,在進入江西之後,總是跑去燒殺淫掠。甚至有部將,屠村之後殺良冒功,把鄒維璉氣得當場將此人砍頭。

鄒維璉可是江西人!

讓他帶兵去浙江剿匪,或許會睜隻眼閉隻眼。可帶兵回江西剿匪,怎容許部衼y來?那是要被家鄉父老戳脊梁骨的!

兩廣總督、江西巡撫、福建巡撫,這三個督撫當中,鄒維璉剿僦淖罴鼻小�

因爲他的老家新昌(宜豐縣),就在分宜、新喻二縣的北邊。最多再過一年半載,廬陵趙倬鸵阉霞襾琢耍u維璉能不着急嗎?

兩廣總督後院起火,撤兵回廣東平亂去了。

鄒維璉獨自留在贛南,反而加大剿倭Χ龋挥靡粋�月就奪回瑞金縣城。

他各留下五百兵,駐守瑞金和會昌,便率領大部隊來贛州。

“殺!”

刀光閃過,人頭落地。

士兵肅然,軍將怨恨。

爲了不讓客兵劫掠家鄉,鄒維璉只能足額髮餉。而且還得繞開武將,否則將官必定剋扣。

因此普通士兵和基層軍官,都非常擁戴鄒維璉。

但中高層軍將,卻把鄒維璉恨到骨子裏。又不給他們喝兵血,又不讓他們去劫掠,那他們從福建來江西搞毛啊?老老實實在家享福不好嗎?

“撫帥,有故友拜訪。”幕僚遞過來一封拜帖。

鄒維璉拿起拜帖一看,頓時喜道:“竟是大昭來了,快請,快請!”

費映環闊步走來,拱手道:“德輝兄,好久不見。”

“大昭兄,”鄒維璉作揖還禮,笑道,“快請帳內坐飲。”

這兩人,是同鄉同年舉人,還一起赴京會考落榜。

鄒維璉只比費映環大四歲,他幼年喪父,只能被迫輟學,不到十歲年齡,就跟母親一起進山砍柴,母子倆全靠做樵夫爲生。

他也沒錢去買書,都是跟鄰居孩童借閱。在家裏看書,砍柴路上看書,隨時隨地都在看書。害怕把書弄髒,就在勞動的時候,用布片把書本包好。

鄒維璉只有蒙師,沒有經師,四書五經全靠自學,十九歲考取秀才。

進縣學之後,他才終於拜了經師,正兒八經的學習儒家經典。然後,二十一歲中舉人,二十五歲中進士。

“大昭兄怎在此處?”鄒維璉問道。

費映環回答說:“愚弟調任福寧知州,聽聞江西有一趙僮鱽y,便親自前往吉安府探查。”

“哦,可有何收穫?”鄒維璉重視起來,他手下也有吉安士子投奔,但都是從泰和縣、萬安縣跑來的。吉水、廬陵、安福三縣士紳,更喜歡往南昌和九江跑。

費映環說道:“此儆腥拢H不得人心。”

鄒維璉問道:“敢問哪三事?”

費映環笑道:“一曰分田,將大族之田,分與小民,何其殘暴?二曰釋奴,將家奴、軍戶、樂籍,全部釋放出去。三曰輕慢士人,不管是舉人還是秀才,但凡在趙偈窒聽懝伲嫉脧男」傩±糇銎稹!�

鄒維璉愣了愣,驚駭道:“這哪是不得人心?此乃煽動蠱惑人心之舉也!”

費映環口中的“人心”,是士紳之心。

鄒維璉口中的“人心”,是黔首之心。

鄒維璉問道:“趙偈欠駷E殺地主士紳?”

“倒也不濫殺,”費映環說道,“每至一村鎮,必殺當地罪大惡極者,以泄民憤。其餘地主,都被強行分田,但保留錢糧屋宅。”

“可有盤剝商賈?”鄒維璉又問。

費映環說道:“商賈皆喜趙僦7吹故墙餮矒岷筒颊梗驙懰皆O鈔關課以重稅,南北商賈已經怨聲載道。”

鄒維璉嘆息:“此俟环峭岔憽!�

費映環掏出一本《大同集》:“從臨江府、吉安府經過的船隻,必被強賣一本反僦畷螺x兄請過目。”

鄒維璉翻開仔細閱讀,剛開始憤怒,繼而心驚肉跳。

這些反賹懙奈恼拢褂性S多內容,跟鄒維璉自己的想法一樣。

除了其中的造反言論,鄒維璉非常喜歡這本書,甚至有點相見恨晚的意思。

費映環突然問道:“德輝兄有多少士卒,可有信心擊敗那廬陵趙伲俊�

“哪有什麼信心?”鄒維璉嘆息道,“聽聞那趙伲搬釗魯扇窝矒幔缃癖厝桓鼱憦姾贰N沂窒码m有一萬多兵,但能戰之士,不過三四千而已。我所倚仗者,僅千餘鳥銃兵,還有那十多門佛郎機炮。”

費映環又問:“德輝兄爲何不迅速進兵,殺那趙賯�措手不及?”

鄒維璉連連搖頭:“在贛南剿匪,連番取得大勝,我手下已全是驕兵。我又攔着他們,不許在江西境內劫掠,麾下將領已經日漸不聽話了。此次移駐贛州,一來籌集錢糧,二來休養隊伍,三來嚴肅軍紀!若是軍紀不嚴,我斷然不敢北上剿匪。”

“兄乃知兵之人也。”費映環歎服道。

接下來一段日子,費映環也不急着走,就在贛州幫鄒維璉做事,順便探查其軍中虛實。

魏劍雄悄悄北上,給趙瀚送去一封信。

就連鄒維璉軍中將領的名字,信裏都寫得清清楚楚,更別提有多少火銃和火炮。

第175章 【搶掠】

總兵府。

趙瀚、龐春來、李邦華,舉行三人會議。

趙瀚把費映環送來的密信,李邦華說:“瑞金義軍沒了,只剩數百人,逃入閩贛交界的大山之中。福建巡撫沈猶龍,率一萬六千餘校岩岂v贛州。”

龐春來的眼神不好,李邦華直接把密信內容念出來。

念着念着,李邦華就心驚不已,因爲這封信寫得太詳細了。不但有官兵的火器數量,還有某些將官心懷怨恨,自己或者親信被巡撫處罰過。

信中又言,鄒維璉正在籌措糧草,明年開春之後,必定攻打萬安、龍泉、泰和三縣。攻下這三縣之後,再來與趙瀚對峙,並聯合江西巡撫南北夾擊。

信中還說,廣東、廣西四處烽煙,兩廣總督暫時無力入贛,當趁機先擊敗一路官兵。否則的話,三省官兵合起來,兵力將達到五萬人。

李邦華驚訝道:“總鎮,這是何人手筆?”

趙瀚神祕微笑:“敵軍之中,有一大官是吾內應。此時不可外傳,避免泄露內應的消息。”

“這是自然。”李邦華不再細問。

龐春來開口道:“該做出決策了,是等明年出兵,還是現在就出兵。是該先北上,還是先南下。不論如何選擇,我軍都必須先手,否則就有被南北夾擊之危。”

趙瀚說道:“不止南北夾擊,廣信知府張應誥,已經練出五千鄉勇。李懋芳只要不傻,就會讓廣信兵跨府征討撫州伲瑴绲裟茄Y的南豐縣密密教匪。這個時間,應該也是在明年春。一旦把撫州教匪剿滅,張應誥就能從撫州過來,從東邊直插吉水縣城。”

“唉,到那個時候,就是南、北、東三面夾擊,官軍的總兵力在四萬左右。”李邦華嘆息。

龐春來建議道:“我認爲,應該水陸並進,先攻打贛州的福建客兵。”

李邦華同意道:“對,先打福建客兵。這內應送來的密信,說福建軍將皆無戰心。可先散步謠言,說鄒維璉爲了保護江西百姓,又怕軍心不穩,打算撤換所有福建籍武官。還有……”李邦華突然有點黑化的表情,“把鄒維璉的老母和族人‘請’來吉安,假造書信送去贛州,就說鄒氏一族皆反。福建總兵陳廷對,必然與鄒維璉將帥離心!”

福建總兵陳廷對,是武狀元出身,被崇禎實授廣東副總兵,接着又升任爲福建總兵。

這人是崇禎的死忠,若是聽說鄒氏族人從伲偌由相u維璉打壓福建武將,恐怕會幹出什麼離譜的事兒來。

“好,先把鄒維璉的族人請來!”趙瀚對這個計策表示滿意。

崇禎八年,十一月。

江良率領五百士卒,大搖大擺的從新喻縣出發,三天時間便抵達上高縣。

上高知縣大驚失色,他早已募兵千餘,此時不敢出城殺敵,只敢帶兵堅守城池,並派人到南昌報信。

江良卻在縣城碼頭搶船,坐船渡河而去,直奔新昌縣(宜豐)而去。

上高知縣被搞得一頭霧水,以爲反偌傺b離開,其實是想殺個回馬槍,乾脆將幾道城門全部堵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