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14章

作者:王梓钧

趙瀚回答:“商量好了。”

“如何?”費映環又問。

趙瀚說道:“小子願與費家簽訂十年長契。”

本來有些得意的費映環,聽到此言頓時皺眉:“你要做僱工?”

趙瀚說道:“正是。”

朝廷爲了扼制投獻風氣,曾在萬曆年間,將不跟主人共居的家奴,一律視爲僱工進行分類。雖然沒啥卵用,但也造成如今的僱工,多半都是投獻田產之人。

這種主僕關係,缺乏牢固的約束力!

費映環問道:“爲何?”

趙瀚解釋說:“小子不願改名換姓。”

“這個好辦,”費映環指向魏劍雄,“老魏跟我十四年,至今也沒有改姓。”

魏劍雄立即捧哏:“沒改。”

費映環繼續誘惑道:“我准許你參加科舉,十五歲以前,若能考中秀才,便真正收你爲義子!”

“家奴也能科舉?”趙瀚疑惑道。

費映環反問道:“既是收義男,便入費氏正戶。若單論戶籍,與費氏子弟一般無二。爲何不能科舉?”

趙瀚恍然大悟,原來這玩意兒可以操作。

但大明就快完了啊,我考上秀才又有毛用?

如果一帆風順,十五歲中秀才,二十歲中舉人,二十五歲中進士,再留任京官兩年,剛好可以給李自成開門。然後被闖王抓住拷餉嗎?

不論如何,費映環已經表達出足夠善意。

條件豐厚到讓人懷疑,趙瀚問道:“費相公爲何如此抬愛?”

費映環笑道:“見獵心喜,如此而已。”

費映環也是沒辦法了,費氏已有兩代不出進士,而他屬於家族的獨苗舉人,偏偏兒子還是個扶不起來的蠢貨!

乍逢一個神童,自然要加以投資,今後無非三種結果。

第一,傷仲永,小時了了,大未必佳。若趙瀚變成一個廢物,費氏頂多養個喫閒飯的。

第二,趙瀚今後是個良才,可以給費映環的廢物兒子當家。

第三,趙瀚是個棟樑之才,那就送去考科舉,真正納入費氏宗祠。

古代望族經常這麼幹,特別是豪商大賈,每年都會挑選孩童進行培養。家奴做到極致,直接獨當一面,成爲整個地區商號的總負責人。

這比去外面招人更有保障,因爲家奴的戶口,捏在主人的手裏!

而且,真正的大家族,不怕家奴反客爲主。

鉛山費氏有很多分支,大部分都離得非常近,費映環所在的鵝湖費氏只是其中一支。

如果哪天趙瀚跳反,欺負鵝湖費氏的孤兒寡母,其他費氏宗支簡直要笑破肚皮。他們可以化身正義使者,打着清理惡奴的旗號,勾結官府將趙瀚下獄,然後一起瓜分費映環留下的產業。

費映環死後,趙瀚與鵝湖費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必須全心全意輔佐小主人!

除非,以趙瀚的實力,能把整個鉛山費氏喫掉。

趙瀚想了想,問道:“江西的秀才,恐怕不怎麼好考吧?”

費映環笑言:“確實。十五歲以前,能在江西考中秀才的,不說鳳毛麟角,但也絕對不多。所以你要萬分努力啊,成了可入費氏宗祠,不成就只能做費氏家奴。”

我考個鬼的秀才,有那功夫讀四書五經,不如多看幾本兵法,多結交幾個豪傑……

趙瀚又問:“不知小妹有何安排?”

費映環說道:“我有兩女,次女今年七歲,令妹可做小女的玩伴。”

趙瀚問道:“我該如何稱呼費相公?”

“便叫爹爹吧。”費映環笑道。

“還是稱公子好些。”趙瀚還在堅持,那稱呼總讓他感覺自己被包養。

費映環指着趙瀚,對旁邊的魏劍雄說:“這小子跟你當初一樣。”

魏劍雄昂首挺胸:“有本事的人,脾氣自然要硬些。”

……

翌日,腥四舷隆�

靜海縣政務繁忙,王用士分身乏術,並未前來相送。

小妹大病初癒,由魏劍雄揹着走,書箱暫讓皁吏攜帶,至城外碼頭搭乘商船。

費映環還是那副騷包模樣,渾身收拾得雍容貴氣,只憑那風儀就能唬住不少人。

至於趙瀚……

在沒有回到鉛山以前,都臨時客串費映環的僕僮,也就是傳說中的“童子”。

頭上疏兩個犄角,打扮得比較中性。

僕僮是一種風雅的存在,遊山玩水、會客訪友都要帶着,經常出現在詩歌散文當中。有侍酒童子,專門奉盞倒酒;有侍琴童子,專門捧琴調音;甚至有侍漁童子,專門伺候主人釣魚。

當然,還有侍寢童子,某些傢伙喜歡走旱道。

此時此刻,趙瀚客串的是侍劍童子,專門跟在身邊給費映環捧劍。

登船之後,安置妥當。

費映環把趙瀚叫來問話:“幾歲開蒙?”

趙瀚隨口胡謅:“七歲。”

費映環又問:“你已十歲,可曾考過童生?”

趙瀚搖頭:“未曾。”

費映環再問:“不說四書五經,小四書總該讀完了吧?”

趙瀚說道:“小子家貧,小四書並未通讀,都是家父教到哪學到哪。不過,家父借來的雜書,倒是胡亂看過不少。”

費映環無奈,從書箱裏取來筆墨紙硯,說道:“研墨!”

趙瀚慢吞吞拿出墨條,憑藉這幅身體的記憶,倒了些清水把墨研開。

“寫字,隨便寫。”費映環說。

趙瀚害怕簡繁體出錯,捉筆寫下一首《靜夜思》,自認爲書法還過得去,他小學的時候在培訓班練了幾年。

費映環看得頭疼不已:“令尊是怎麼教你練字的?我那傻兒子都比你寫得好!”

趙瀚只能說:“家貧,愛惜紙墨,練字的機會不多。”

“罷了,以後勤加練……”費映環突然盯着那首詩,驚問道,“這字體是跟誰學的?”

趙瀚回答道:“家父所創。”

費映環不禁拍手讚歎:“令尊乃書法大家也!如此字體,似臺閣又非臺閣,簡潔穩重,不媚不俗,字形結構更是精妙。”

呃,啓功體而已,書法培訓班都練這個。

費映環連忙又說:“快多寫幾首詩,我要好生研究此體!”

就算不將趙瀚重點培養,只當成一個童子栽培,費映環也是要親自進行教導的。

好的隨身童子,可以作爲主人的門面。

可以想象這幅畫面,幾個士子結伴出遊,身邊各帶童子跟隨。突然,某人詩興大發,喚童子研墨記錄,自己的詩詞絕佳,童子的書法又精彩,相得益彰多有逼格啊。

因此,被主人看重的童子,往往不做任何粗活,由主人親自輔導,閒暇時候專門讀書練字。

費映環此刻就在親自輔導,誰知被啓功體吸引,一路上都在研究書法。

第015章 【長矛之術】

船艙。

密密麻麻擺滿了碑帖,到處散亂着新寫的筆墨,費映環鬍子拉渣顯得有些憔悴。

此時此刻,商船已經過了東昌府,一路上他都在研究啓功體。

“啪!”

費映環將毛筆一扔,叫來船上的僕役,先是洗臉清醒頭腦,接着對鏡颳去多餘的鬍渣。

不多時,趙瀚敲門而入:“公子喚我何事?”

費映環指着滿地碑帖:“將我的字帖都收起來。”

趙瀚只得彎腰收拾字帖。

費映環負手而立,突兀問道:“你究竟出自哪個大族?”

趙瀚回答:“只是普通儒戶出身,聽說祖上有人做過知府。”

“不可能,”費映環非常篤定的說,“令尊所創字體,博採屑抑L,吸納歷代名家精髓,非得有海量名帖供其借鑑不可。此體看似簡單,卻包羅萬象,區區一普通儒戶,根本沒那個底蘊能創出!”

趙瀚對書法沒啥鑽研,此刻只能糊弄:“家父常年外出遊歷,誰也不知道他行蹤何處。”

費映環居然信了,不再追問底細,提醒道:“令尊字體,獨成一派,初學者不可過多接觸,否則書法必然走入邪道。”

“公子教誨得是。”趙瀚虛心接受。

“去吧,我一個人靜靜。”費映環揮手說。

趙瀚收拾好各種字帖,躬身退出房間,順手把艙門關上。

費映環又提筆寫下幾字,左看右看,心情煩悶,已有些走火入魔的徵兆。

啓功的書法,筆畫特別差,字形特別正,結構特別穩。

費映環研究數日,已經有些被帶歪了,字形結構的優點他沒學到,筆畫反而變得越來越差勁。

就彷彿武學高手,偶得一奇門祕笈,修煉之後卻導致經脈紊亂。

學不來,學不來,會把人學廢的!

費映環舒緩情緒,拿出一張名家碑帖,猶如剛學字的孩童,小心翼翼進行臨摹,試圖把啓功體的影響徹底抹去。

臨摹片刻,費映環再次撿起扔掉的啓功體。

反覆比對,細細品鑑,若有所思。

不必學其形,只需會其意,我也能自成一家啊!

……

趙瀚並不知道,自己寫出的那些字,竟讓費映環經歷一場書法蛻變。

他此刻站在甲板上,遙望吆觾砂兜那樾巍�

景州南北,彷彿兩個世界。

坐船一路行來,景色越來越綠,似乎從地獄重返人間。

今年的旱災,主要集中在兩個省。

一是北直隸,二是陝西,山東只被略微波及。

更可怕的是,北直隸至少下雨了。而陝西,從前年一直旱到現在,期間只有幾場局部降雨,有個叫高迎祥的已經起事,自號“闖王”。

面對如此嚴重的災情,面對揭竿而起的農民軍,只有少數地方官在艱難應對。至於中央朝廷,不但沒有撥款賑災,竟還在對陝西百姓加徵遼餉!

“這是你的兵器?”

身後傳來魏劍雄的聲音,這廝依舊揹着熟鐵棍,手裏還拿着趙瀚那竿長矛。

趙瀚抱拳說:“正是。”

“接着,”魏劍雄把長矛扔來,笑道,“左右無事,比劃比劃。”

趙瀚順手接住長矛,擺出“準備格鬥”的架勢。但長矛跟步槍區別巨大,刺刀術也得跟着變,他一手握着矛身中端,一手位置相對靠後,雙腿略微呈半弓步站立。

魏劍雄空手站立,大喇喇說:“來吧。”

趙瀚凝神屏息,突然身體前傾,一個突刺扎向對方腰部。

魏劍雄稍稍後退閃避,同時俯身去抓長矛,趙瀚連忙收力撤回,順勢變招將長矛往上斜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