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訓練半年左右的士卒,同樣好不了多少,他們是穿上了衣服逃命。
只有一千多真正的老兵,根本不用上級下達指令,就自發的帶着武器,朝田有年的住處靠攏。
這個知府,練兵真的有一套!
便是解學龍的部下,當初若遇到這種情況,肯定嚇得全軍失去組織度。
每個哨塔,都有六個弓兵。
黃幺最先衝到營寨外圍,寨牆足有一人多高。這廝扔掉火把,以長槍杵地,借力輕鬆衝過寨牆,然後殺死兩個守門士兵,把南邊的寨門給打開。
“咻咻咻!”
附近的兩座哨塔,十二個弓兵放箭,慌亂之下只射中四個目標。
“奪塔!”
率先衝進去的兩個什長,立即帶着附近的士卒,按照預定計劃奪取哨塔,剩下的人跟着黃幺繼續往裏殺。
“娘啊!”
“饒命!”
一些逃竄的官兵,被黃幺帶兵殺回去,黑暗之中只顧矇頭奔跑。
東邊的趙瀚中了一箭,還沒有受傷。一箭射到肋下棉衣,斜向下扎破衣服,幾乎是貼着肉進去的。
他帶兵直衝軍營更深處,張鐵牛和李正分別帶兵奪塔。
張鐵牛也已扔掉火把,盾牌都不帶,瘋狂順着梯子往上爬。敵方的弓兵比他還慌,手抖着在掛弦挽弓,一箭射到張鐵牛的肩膀,另一箭射倒他身後的士卒,其他箭矢則全部射空。
“殺!”
張鐵牛已經爬上去,迎面是哨兵通來的長槍。
這貨實在莽得很,伸出右臂去格擋,袖子都被槍頭捅穿,手臂也被劃出個大口子。另一長槍捅來,張鐵牛矮身一躲,躲閃之間取出斧頭撲出,一斧砍落敵人半個手掌。
兩個持槍哨兵,外加六個弓箭手,張鐵牛提着斧頭就衝進去。他先是砍傷一人,接着砍死一人,再側身衝鋒,把一個弓箭手撞下哨塔。
終於,隊友也衝上來,將剩下的敵人全部殺死。
“殺敵!”
張鐵牛高舉着斧頭,吼叫着從哨塔下去,衝向軍營裏的主戰場。
田有年根本沒脫衣服,他甚至穿着鎧甲。驚醒之後,立即取下弓箭和戰刀,走出營房讓號手吹號聚兵。
一千三百多精銳老兵,迅速圍繞在田有年周圍,而且還結成了軍陣。
幸好趙瀚奇襲彬江鎮,帶走數百老兵,其中包括一百多弓箭手。否則的話,田有年身邊的精銳,此時肯定超過一千八百人。
這貨治軍極爲嚴厲,軍餉從不克扣。
能養這麼多士兵,除了大戶捐錢捐糧之外,肯定還行了非常之法。比如在萍鄉縣剿伲樖志蜌⒘藘蓚�大地主,對外宣稱是反偾暮檬拢瑩寔泶罅垮X糧作爲軍餉。
面對嚴密陣型,黃幺根本不敢靠近,遠遠結陣等待友軍到來。
田有年也不敢出動出擊,雖然雙方都打起了火把,但黑夜衝殺容易陣型凌亂,而他的北邊和東邊都有佘姎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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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有年被圍困營中,只有一千三百多士兵,但弓箭手就有八百多。
趙瀚忍不住讚歎:“田知府真是厲害,只論練兵之才,已堪比歷代名將!”
“你是廬陵趙言?”田有年問道。
“正是。”趙瀚回答。
田有年笑道:“你也不錯,竟能帶兵踏雪翻山。”
“降了吧。”趙瀚不願強攻,對方的弓箭手讓人頭疼。
“好。”田有年立即答應。
“嗯?”
趙瀚反而有些驚訝,實在是田有年投降得太爽快。
田有年說道:“我老家在陝西,全家皆死於流寇之手。前段時間傳來消息,父兄也戰死了。田家已報答君恩,剩下的該爲自己考慮。我在袁州府城有一小妾,誕下子嗣快兩歲,這是田家僅剩的香火。”
好嘛,感謝陝西流寇,斷了田有年的後顧之憂。
第148章 【居然不是詐降】
雙方對峙。
趙瀚命令司號手準備,再次對田有年說:“田知府,如此局面,難道你還打算詐降?”
確實沒得打了,田有年的優勢是弓手多,劣勢同樣也是弓手多。
其兵力,此刻只有趙瀚的一半,而且還被三面包圍。若是趙瀚不顧死傷進攻,弓箭手只能射出一輪,手快的能射第二箭,接下來就得面對近戰絞殺。
“唉!”
田有年解下弓箭,連同佩刀一起扔掉,獨自走出軍陣說:“來兩個人,把我捆起來便是。”
趙瀚真的派人,把這廝捆起來了,五花大綁押到面前。
“對不住,”趙瀚笑着解釋,“田知府練得好兵,我須得防着一些。而且,你投降太過突兀,讓本人實在難以相信。”
田有年手腳皆被綁住,扭頭喊道:“都放下武器,此人不會濫殺!”
就在黃幺、黃順接收降兵時,趙瀚好奇道:“田知府似乎對我很瞭解?”
“我手下有廬陵來的秀才,”田有年解釋說,“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打仗先得探知敵情。去年秋收之後,我便已經派出探子,你的所作所爲,我早就探知清楚了。”
“好手段!”
趙瀚對此並不驚訝,恐怕不止田有年的探子,李懋芳和王思任也應該派了探子。
田有年繼續說:“對你這種反伲N速速剿滅,要麼趁早投奔。剛開始,我跟李巡撫、王僉事約好,元宵之後便一起出兵。而且不能分兵,避免被你各個擊破。後來你下了分宜縣,我便點齊兵馬,想把你圍困在分宜縣城,讓他們速速帶兵過來合力圍攻。”
“你覺得我能成事?”趙瀚問道。
田有年苦笑道:“你是否能成事,暫時還不好說,這大明天下肯定是要完了。”
田有年的老家在陝西,本身又出自武官家庭,沒人比他更熟悉大明爛到什麼程度。他全家都被流寇殺了,除了父母之外,還有三個兒子、兩個侄子。前段時間父兄也戰死,還能有什麼盼頭?
唯一的盼頭,就是靠着戰功,搏一個封妻廕子。
可田有年來袁州四年多,先是肅清土匪,接着剿滅反伲�每年給皇帝進獻弓箭。
如此種種功勞,只在崇禎四年,皇帝褒獎了一次,給他送來二兩銀子賞錢,又給他每月漲了六石的工資。接下來就沒反應了,不給升官,不給獎勵。甚至皇帝特批的制弓補貼,都不知被哪個混蛋剋扣,反正那銀子沒出京城。
田有年的晉升途徑,已經被朝廷堵死,想繼續升官必須給吏部送銀子。
又或者,在圍剿趙瀚時立下大功!
所以田有年練兵很積極,他只能靠征討趙瀚立功,因爲他盤剝的銀子都拿去練兵了,根本沒錢給吏部那些蠢貨送禮。
此時此刻,他被趙瀚奇襲圍困,最後的希望破滅。又想保住城內的小妾和兒子,保住他田家最後的香火,除了投降之外還能有啥法子?
不僅投降,還要賣隊友。
田有年突然說道:“巡撫李懋芳,僉事王思任,應該已經接到我的密報,可能正在聚兵往分宜縣趕去。”
“都昌義軍已經沒了?”趙瀚問道。
田有年回答說:“一個月前就沒了,官兵圍城多日,反匍_始內訌,互相廝殺之後獻城投降。”
趙瀚、田有年都不知道,北邊突然發生大事,李懋芳和王思任不會來分宜縣。
去年冬天,流寇縱橫河南,朝廷急調六省大軍圍剿。
官兵還沒完成合圍,流寇就衝出包圍圈,直奔老朱家的祖墳而去——鳳陽。
此時此刻,李懋芳、王思任已經發兵,率領水陸大軍數千,支援中都鳳陽去了。跟老朱家的祖墳相比,廬陵趙俨凰闶颤N,可以放着慢慢圍剿。
就算趙瀚不繞後夜襲,被田有年圍困在分宜縣城,最終的結局也差不多,因爲田有年等不到援兵。
至於崇禎皇帝,以前捂着私房錢不給。
可既然拿了一次來賑災,那肯定就有第二次。自家的祖墳都危險了,數萬大軍又軍餉不足,崇禎終於第二次動用內帑,這次是拿來給前線的士兵發餉。
嗯,皇帝祖墳遇險,士卒趁機鬧餉。
也不能怪士卒,他們過年期間,都還在冒雪追擊流寇,可行餉銀子卻遲遲拿不到。
過年不給加班工資怎行?
……
見趙瀚已經接收完降兵,田有年突然說:“給我一千士卒,我帶人去詐開府城。”
“好!”
趙瀚立即讓士兵換裝,穿上官兵的衣服,拿上官兵的武器,簇擁着田有年去詐城。
今晚的戰鬥非常離奇,趙瀚以爲有一場血戰,誰知田有年投降得那麼乾脆利落。
接下來便是演戲,軍營內喊殺聲四起,一邊奔跑一邊喊,一直喊道月公嶺下。
田有年披頭撒發,還在臉上塗抹血跡,在趙瀚的親自陪同下去詐城。他甚至比趙瀚還急切,因爲小妾和兒子在城裏,這是他活在世上僅有的親人。
府城那邊已經鬧翻天,從軍營逃回去的士卒,還有河邊負責看守糧草的士卒,全都逃到幾處城門之外。他們想要進城躲避,城內守軍卻不開門,害怕其中有詐把府城給丟了。
“讓開!”
田有年大喝一聲。
“府尊來了!”
“府尊把反贇⑼肆耍 �
“……”
刑颖老踩艨瘢娂娊o田有年讓開一條路。
田有年怒斥道:“汝等臨陣脫逃,明日再治你們的罪!”說着來到城下,朝城樓怒吼道,“我是田有年,倏芤驯粴⑼耍扉_城放我進去。還有,派人去尋大夫,軍中醫士盡皆逃散,我有傷卒需要立即醫治!”
這廝在府城好有威望,只一番喝令,守軍便不敢多言,連忙跑來開啓城門。
左孝成也混在逃兵當中,他努力想要往前擠,被趙瀚的士卒攔着,根本擠不過去。只得呼喊:“府尊,我是廬陵秀才左孝成!”
無人搭理他。
突然,城門大開,趙瀚帶兵簇擁着田有年進去。
“殺!”
進城之後,趙瀚一槍戳死門卒,上千士兵朝着城樓衝去。
田有年大喊道:“我已降了,你們也快快投降!”
可惜喊殺聲震天,無數官兵措手不及,被殺得紛紛逃散,根本沒人聽他說話。
田知府也從倭耍�
聽到城門內的喊殺聲,左孝成嚇得臉色慘白,立即奪路往河邊逃跑。
他腦子一片空白,搞不清楚咋回事。
自己投靠解學龍,結果解學龍兵敗身死。又來投靠田有年,結果這位更厲害,居然直接降了反佟�
城內徹底亂起來,甚至有人開始放火,想要趁機搶劫錢財。
田有年見火光沖天,頓時焦急道:“快分出一隊兵,隨我去攻佔府衙,我兒子還在裏面!”
前途什麼的,已經顧不得了。
那個只有一歲多的兒子,纔是田有年的心頭肉,田家僅剩的血脈香火啊。
趙瀚佔據南邊城樓之後,立即對黃幺說道:“你帶兵跟着田先生去佔府衙!”
田有年被簇擁着奔跑,很快來到府衙外,他立即喊道:“開門,我是田有年。”
府衙大門很快打開,黃幺帶人佔領此地。田有年卻啥都不管,小跑着直奔後院,妾室正抱着兒子瑟瑟發抖。
“曦兒莫怕,我回來了。”田有年柔聲安慰。
他已經年近五十,三個兒子全部死光,這個幼子來之不易。
便是這小妾,不過丫鬟而已,母憑子貴也受盡寵愛。產子之後,立即納爲小妾,還打算今後扶正做續絃。
直至天明,田有年巡城收攏殘兵,小妾和兒子作爲人質,由黃幺派人負責看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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