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趙瀚拿起那幾頁稿件,卻是關於種植稻穀的,而且圖文並茂畫了諸多農具。
粗略看完,趙瀚評價道:“謬矣,種稻有早稻、晚稻之分,你這隻記載了早稻。晚稻者,可用番粳播種,你資料蒐集得不齊啊。”
“嗯?”
宋應星本來一副慷慨就義的模樣,直至把他的稿件和資料找來,此君才變得有些害怕,生怕反侔炎约旱臅鍩恕�
卻沒成想,反倬尤桓接懛N稻技術,宋應星皺眉道:“真有晚稻種植之法?”
“你是哪裏人?”趙瀚問道。
宋應星回答說:“南昌府奉新縣。”
“據我所知,贛東北已經有農戶種植晚稻,南贛地區也已開始種植晚稻。”趙瀚說得頭頭是道,其實信息都來自那位糧商。
宋應星也不顧對方的反偕矸荩闷鎲枺骸爸恍璺痉N,就能種植晚稻?”
“非也,”趙瀚糾正道,“我讓人在廬陵縣試種晚稻,結果收成不是很好。仔細推算,應該是熱照不足。莊稼想要長得好,無非水與熱。越是往南邊,全年熱度就越足,我聽說廣東有些地方,一年可以種兩到三季稻穀。”
“兩到三季?”宋應星大爲震驚。
趙瀚笑着說:“許多事情,不僅要知其然,還要知其所以然。便如這種稻,想要多收幾季,就必須在南方,可知是光照熱度的原因。”
宋應星說道:“若有機會,我會去廣東看看。”
趙瀚又蹲下繼續翻找,竟真找到製作兵器的資料。有弓弩、箭矢、火藥、槍炮等等,可惜沒有找到投石機。
“怎沒有投石車?”趙瀚問道。
宋應星回答說:“沒見過。便是大明水師戰船,要麼用火炮,要麼用弩機,誰還會用投石車?”
好嘛,投石車已經被淘汰了。
快到飯點,趙瀚拉着宋應星去喫飯,讓人好生看守箱子裏的資料。
宋應星迷迷糊糊跟去,心裏想的全是那隻木箱。就算趙瀚把他放了,這貨也不會離開,箱子裏有他蒐集了二十年的心血。
有酒有肉。
今天全軍都有肉喫,畢竟辛苦行軍多日,必須好生補一補身體。
也不用去搶,拿着知縣的銀子,跑去找全城屠戶購買,屠戶們是不敢不賣的。
“拿酒來,我要招待宋先生。”趙瀚喊道。
宋先生不說話,只坐下看着趙瀚,想要拿回自己的書稿和資料。
趙瀚笑着說:“宋先生喫飯。”
宋應星說道:“我有一個長隨,逃命時跑散了。”
趙瀚立即吩咐手下:“全城張貼告示,就說宋先生是我的座上客,讓宋先生的隨從趕緊來縣衙。”
“這……這使不得。”宋應星驚得站起,告示一旦貼出去,豈非宣佈他已經從伲�
“使得,使得。”趙瀚大笑。
宋應星對此毫無辦法,只得氣呼呼坐下。
很快,知縣藏的好酒,被端上了飯桌。
趙瀚親自爲宋應星斟酒,問道:“先生可知槓桿原理?”
宋應星不接趙瀚遞來的酒杯,而是拿起筷子喫飯,他肚子確實餓了,嚼着飯菜說:“沒聽過。”
趙瀚將一個酒杯倒置,用手指放在桌面做支點,拿筷子將酒杯撬起:“此便爲槓桿原理,從我手指到酒杯,那段筷子的距離是阻力臂,從我的手指到發力處爲動力臂。”
宋應星頓時鄙視道:“甚亂七八糟的,此乃標本之理也!”
“標本?”趙瀚沒聽明白。
宋應星隨手一指:“前段是本,後段是標。”
好吧,從墨子那時開始,槓桿的阻力臂稱“本”,槓桿的動力臂稱“標”。
趙瀚笑着說:“宋先生,我有一個發現。我手上所用力氣乘以標之長度,等於所撬重物乘以本之長短,我將其命名爲槓桿原理。”
宋應星頓時被這話吸引,想要立即回家驗證。
驗證試驗的內容,他都已經想好了,直接用一杆大秤即可。
事實上,《墨子》已經揭示槓桿原理,也闡述了比例問題,只不過描述很粗糙,沒有形成明確的公式。
兩人不再說話,各自埋頭喫飯。
填飽肚子,趙瀚沒有走動,而是讓人把箱子抬來。
趙瀚仔細翻閱稿件,突然就笑了,朗讀一篇文章道:“治極思亂,亂極思治,此天地乘除之數也……西北寇患,延燎中原,其僅存城郭,而鄉村鎮市盡付炬燼者,不知其幾。生民今日死於寇,明日死於兵……此政亂極思治之時,天下事猶可爲,毋以乘除之數自沮惑也。”
宋應星坐在板凳上,轉身望着屋外景色,腦子裏不知在想什麼。
趙瀚笑得很開心:“宋先生,你這篇文章,看似自我振奮,想要挽救社稷。可除了最後一句,通篇都在說改朝換代之事啊。”
“胡說八道,”宋應星矢口否認,“值此亂世,正是我輩士子奮起之時。”
趙瀚點頭道:“讀書人是該奮起,我也是讀書人,因此奮起而發力,意圖再造朗朗乾坤!”
“你這是造反!”
宋應星突然回過神來,問道:“你到底是誰?”
“廬陵趙言,聽說過沒?”趙瀚笑問。
宋應星驚道:“你竟是那趙伲醯椒忠藖砹耍俊�
趙瀚沒有回答,而是繼續看宋應星的書稿,看到《民財議》頓時笑得更開心。
宋應星的《民財議》,內容大意爲——
大明淪落到這個地步,不過是“民窮財盡”四個字。
財不僅是指銀子,天下百貨皆爲財。大明之財多得很,只是聚於少數人之手。百姓被盤剝得無以度日,因此朝廷徵不到賦稅。財政越是窘迫,就越要催徵,導致惡性循環。不但如此,天下倏埽彩腔畈幌氯ィ偶娂娖饋碓旆础�
宋應星在文章裏,直接用了“剝削”二字。
另有《屯田議》、《催科議》、《軍餉議》、《練兵議》等文章,都直指朝廷的核心問題所在,只不過沒有給出正確的應對措施。
或者說,無法給出應對措施,因爲大明的根子已經爛透了。
趙瀚點評道:“都是好文章,先生乃大才也,可惜崇禎皇帝不能用。”
“是我沒考上進士,否則必有作爲。”宋應星其實心裏明白,但當着反俚拿姹仨氉煊病�
趙瀚問道:“君與李孟暗先生相比如何?”
宋應星想了想說:“孟暗先生,經世濟國之才,吾自不如也。”
趙瀚笑道:“這位經世濟國之才,被皇帝貶官回鄉,如今在爲我效力。”
“汝定以身家性命而迫之!”宋應星冷笑。
趙瀚搖頭道:“從頭到尾,我都沒有強迫過孟暗先生。他投靠我之時,族人皆不在我治下。他是在觀吾施政之後,主動投效於我。說多了,你也不會相信,過幾天隨我回去看看吧。”
看了宋應星的文章之後,趙瀚不想再講什麼道理,因爲這些道理對方都明白。
字裏行間,趙瀚讀到的只是絕望,甚至有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宋應星被安排在縣衙住下,他的家奴很快跑來相見。
“城內如何?”宋應星問道。
家奴回答說:“這些反俸芎茫瑳]有殺人放火,反而在維持治安。縣城內外,比以前還好,作奸犯科之人,都嚇得躲起來了。”
宋應星愕然,突然不知該說什麼。
他對大明現狀非常清楚,那篇《世咦h》寫得很詭異。通篇都在隱晦表達王朝末世的看法,結尾時突然來一句,說雖然處於亂世,但讀書人不能沮喪,應該振奮起來挽救時局。
自欺欺人而已。
宋應星能有什麼辦法?
他雖然出身大族,但連哥哥買官的錢,都是東拼西湊弄來的。而他的哥哥,只做了兩年知縣,就給家裏捎回不少銀子。
宋應星能到分宜縣做教諭,爲此支付的買官錢,也包含有哥哥貪污的銀子!
他身處局中,看得清楚,無法作爲。
唉,不談政事,還是沉迷於旁門小道吧。
第二天早晨,宋應星主動拜訪趙瀚,想弄一杆秤來驗證槓桿原理。
看守縣衙的侍衛說:“宋先生稍待幾日,總鎮目前不在縣衙。”
宋應星驚道:“他出兵袁州府了?”
第146章 【夜間迂迴】
沒有什麼軍事計劃,是一成不變的!
來到分宜縣之後,趙瀚獲得了更詳細的信息。
知府田有年的核心精銳,來源於彬江鎮的官窯工匠。如今即將過年,當兵的肯定回家,直撲那裏就能事半功倍。
朱元璋當年築造南京城,內裏一層城磚是白色的,全部出產於彬江鎮。
這種白色城磚,皆爲高嶺土燒製,又稱“白泥磚”、“白瓷磚”,比尋常的青色城磚更加堅固。督造此磚的袁州通判隋贇,獲得朱元璋的大加讚賞,從正六品直升爲正三品按察使。
彬江鎮設有官窯,被官吏搞得一塌糊塗,幾年前燒窯工鬧事,知府田有年親自招撫擺平。
他招募五百燒窯工爲兵,消滅了武功山裏的土匪,又去消滅萍鄉縣的反佟B犝f南邊的廬陵縣出現巨寇,立即擴充鄉勇部隊,如今已有軍隊三千。
那五百燒窯工,乃是訓練了兩年的精兵!
見到宋應星的當天晚上,趙瀚就親率部隊出發,把守城任務交給費如鶴。
由於徵調船隻動靜太大,趙瀚帶兵跨過萬年橋,順着袁河南岸夜間行軍。一夜急行四十里,清晨抵達彬江鎮,不作休息便發起進攻。
鎮上居民都沒反應過來,就見三千士卒穿鎮而過,奔向鎮外偏西的窯工聚居地。
“投降不殺!”
每十人一個小隊,分散衝進各個民居,然後押着窯工全家出來。
……
熊耀祖祖輩輩皆爲窯工,戶籍屬於匠籍。官窯早就不行了,都是給私窯打工爲生,日子雖苦還過得下去。
就在五年前,當時的知府突然抽風,說是要把府城增築一圈。
熊耀這些燒窯匠戶,就被徵召去服役,自帶乾糧給官府燒製城磚。
按照規矩,役丁雖然不領工資,但官府必須發放口糧。可口糧也被官吏剋扣,窯工實在活不下去,乾脆殺了司吏(督窯官員)造反。
如此鬧了半年,知府帶着銀子高升,新任知府田有年上任。
對於田知府,熊耀是非常欽佩的,竟敢孤身前來招降,最後也只殺了兩個帶頭造反者。
熊耀被知府招募爲鄉勇,每月二斗糧食軍餉。而且五日一操,他這離府城很近,刨去來回時間,其中三天可以自己幹活賺錢。
田知府練兵很厲害,說月餉二斗就二斗,從來沒有剋扣過。跑去萍鄉縣剿伲�有行餉可拿,熊耀甚至希望能天天打仗。
今年的日子好過得多,家裏還置辦了年貨。
臘月二十九,熊耀勞累了一年,想今年睡個懶覺。
突然,他聽到外頭傳來響動,還沒把衣服穿好,就有一羣士兵衝進來。
“投降不殺!”
妻兒老小全被抓了,熊耀剛穿好褲子,顧及全家性命,他完全不敢反抗。
被帶去外面的空地集合,熊耀發現已經抓了好多人,女人、孩子和老人站在一起,青壯則被要求站在另一邊。
什麼情況?
沒人知道啥情況,都在等着過年呢,稀裏糊塗就這樣了。
“當兵的都站出來,別逼我動手審問!”
熊耀左右看看,見大家都在猶豫,又看向妻兒那邊,正被人用長槍指着。
無奈之下,有人站出,熊耀也跟着站出。
趙瀚說道:“清點人數。”
旗令官迅速清點,很快彙報道:“總鎮,一共436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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