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12章

作者:王梓钧

踏破天頓時大笑:“哈哈,看來你也聽過戲,肚子裏頭有點學問。老家哪裏的?”

這個亂民回答說:“啓稟將軍,小的家住子牙鎮宗保村,舉家逃荒到獨流鎮要飯。時卟粷n天無眼,家人悉數都餓死了,正好遇到將軍做大事。”

“說話文縐縐的,你還讀過書?”踏破天疑惑道。

亂民拱手說:“讀過幾年村塾,可惜沒考上秀才,家裏沒錢就不讀了。”

踏破天說道:“我去宗保村賣過鹽,村裏去年出了個舉人,叫……叫什麼來着?”

“高爾儼,字中孚,”亂民解釋說,“那是我族兄,他出於主宗,我只是旁支。小的名叫高爾順。”

踏破天回憶道:“高爾順?有點印象,你家是不是住村東頭?”

亂民說道:“正是,將軍好記性。”

踏破天終於不再懷疑,頗爲欣喜道:“高兄弟既是讀書人,那今後便做我的軍師。我當了皇帝,你就當宰相。”

“多謝將軍,小的爲將軍牽馬。”亂民趁機上前。

踏破天把繮繩遞給對方,說道:“高軍師,我打算去鹽山縣起事,你給我定個計策可……”

話說到一半,突然戛然而止,一把匕首捅進踏破天的肚子。

這亂民將匕首擰了半圈,又拔出來再次捅進去。

連捅幾下,踏破天緩緩倒地。

亂民拔出踏破天的腰刀,利索無比的翻身上馬,不等其他亂民反應過來,便策馬揮刀劈砍過去,大吼道:“子牙鎮舉人高爾儼在此!”

匈皆驚,四散而逃。

高爾儼立即迴轉,割下踏破天的首級,縱馬朝獨流鎮的方向奔去。

“噠噠噠噠!”

奔行一陣,曠野裏傳來馬蹄聲。

高爾儼勒馬大呼:“對面來者何人?”

魏劍雄應道:“靜海王縣尊麾下大將魏劍雄!”

高爾儼舉着首級說:“吾乃子牙鎮舉人高爾儼,偈滋て铺煲呀浄D,頭顱在此!”

第012章 【義子?】

獨流鎮巡檢司衙門,佔地兩畝,位於鎮中心偏北,此刻是王知縣的臨時辦公點。

夜襲已經結束,又似乎還沒有結束。

五百多鄉勇,撒出去就收不回來,黑燈瞎火一頓亂追,天快亮了尚有四十多人未歸。

“縣尊,魏壯士求見。”

“請他進來。”

魏劍雄踏步走進巡檢司正堂,拱手道:“稟縣尊,偈滓逊D。”

王用士頓時驚喜道:“真的?可曾驗明身份?”

魏劍雄一身血污,胸前還沾着白色腦漿,回答說:“回來的路上,已經驗過了,確是踏破天無疑。據投降的亂僬f,此獠喚作劉長林,乃獨流鎮寬河村人,以販賣土鹽爲生。其父母兄弟,俱已病亡多年,有一長姊嫁去了唐官屯。”

王用士問道:“是誰擒斬偈祝俊�

魏劍雄說:“靜海縣舉人高爾儼。”

“原來是他,”王用士笑道,“快請高舉人進來說話。”

高爾儼很快被帶進來,依舊披頭散髮,身上還穿着不倫不類的絲綢女裝。

旁邊的費映環笑道:“閣下爲何這幅打扮?”

王用士立即介紹說:“中孚,此乃本縣好友,鉛山舉人費大昭。”

“見過前輩,”高爾儼面帶悲痛之色,訴說遭遇道,“獨流鎮胡崇道是吾好友,昨日晚輩帶着書童,正在胡兄家中做客。誰知那踏破天突然殺來,胡兄一家數十口,皆遭不測。便是晚輩的書童,也慘死在佘姷断隆M磔呉唤闀譄o縛雞之力,只得披散頭髮,換上家奴的衣服,佯裝從偻读藖y軍。幸得王縣尊帶兵殺至,這纔有機會手刃偈祝瑺懞秩覉罅藴玳T之仇!”

費映環指着他身上的絲綢女裝:“這是家奴的衣服?”

高爾儼解釋說:“亂民貪圖享受,看到好衣裳就搶。不拘男裝女裝,也不管是否合身,只要是綾羅綢緞便穿上。晚輩爲了矇混過關,也只得換上這一身。”

“你倒是不拘小節。”費映環似笑非笑。

王用士讚道:“忍辱負重,手刃惡伲焕⑹侵伊贾幔 �

崖山海戰,陸秀夫抱着幼帝跳海,樞密使高桂也跟隨殉國。靜海縣有兩支高氏,中旺鎮高氏乃高桂長子的後代,子牙鎮高氏則是高桂次子的後代。

聽王用士提起自己的老祖宗,高爾儼不免有些自豪,當即作揖道:“縣尊謬讚了。”

又是一番勉勵嘉許,雙方交談半刻鐘。

王用士委婉送客說:“如此大功,本縣定然上報朝廷加以褒獎。閣下勞累一夜,想必頗爲疲倦,便在這巡檢司暫作歇息吧。”

“多謝縣尊體恤,如此便先告退了。”高爾儼從容離去。

巡檢司正堂,只剩王用士、費映環、魏劍雄三人。

“啪!”

王用士猛拍桌子,破口大罵:“如此奸詐之徒,枉讀聖賢書!”

費映環手搖摺扇,微笑不語。

魏劍雄沒弄明白,不由疑惑道:“縣尊是在罵這高舉人?我看他能屈能伸、行事果決,是個有本事的大才啊。”

王用士咬牙切齒說:“我已審問過諸多亂民,能住進胡家大宅的,皆爲偈滋て铺斓挠H兵,而且必須納投名狀纔行。高爾儼當時就在胡家做客,驟然遭遇亂民攻打,靠喬裝打扮就能從伲窟�搖身一變成了偈椎挠H軍?這廝必然僞裝成奴僕,跟亂民一起殺過胡家人。爲了活命,竟對自己好友的家人舉刀!”

魏劍雄瞠目結舌,久久說不出話來。

費映環突然感慨:“厚顏無恥,心狠手辣,也算一個人物。”

……

縣衙。

趙瀚扶着小妹,喂下一碗湯藥:“感覺好了些沒?”

“頭不昏了,就是還沒力氣。”趙貞芳擠出一個笑容。

趙瀚安慰說:“再養兩天就好了。”

趙貞芳問道:“我聽小環姐姐(侍女)說,這裏是知縣老爺家。知縣老爺真是爹爹的朋友?”

“爹爹的朋友可多着呢。”趙瀚笑道。

趙貞芳張嘴欲言,卻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趙瀚將小妹緩緩放下:“你再睡會兒。”

“嗯。”趙貞芳閉眼躺着。

突然,外頭傳來喧譁聲,很快侍女小環狂奔進來。

趙瀚起身詢問:“可是縣尊破倭耍俊�

侍女驚訝道:“小公子怎曉得?”

趙瀚解釋說:“從十里外奔回報信,時辰差不多可以對上。姐姐又滿臉喜色,顯然縣尊老爺並未喫敗仗。”

侍女崇拜道:“小公子可真是厲害!”

再厲害能有什麼用?

孩童之軀,無長輩庇佑,趙瀚只能努力求生存。

計策獻出,又已成功,他在等待收穫。

堂堂一個知縣,總不可能厚顏無恥,真的只給些湯藥錢吧?

可左等右等,王用士、費映環都沒回縣城,留在獨流鎮處理善後事務。

王用士身邊奇缺人手,他的師爺不在靜海縣,已前往河間府城多日。新知府剛剛走馬上任,年輕時還被王用士毆打過,必須派個可靠之人去緩解關係。

又過一日,費映環獨自返回縣衙,魏劍雄繼續在獨流鎮幫忙。

費映環彷彿把縣衙當自己家,吆五喝六的命令僕人燒洗澡水。沐浴更衣之後,還把侍女小環叫去,幫他梳頭束髻搞了半個時辰。

“小公子,費相公請你去用餐。”侍女前來稟報。

趙瀚囑咐小妹幾句,便起身抱拳:“煩請姐姐帶路。”

再次見到費映環,此君正在花園裏自斟自飲。

而且換上一身新衣,金冠束髮,玉佩懸腰,美髯長鬚,活脫脫的中年大帥哥。

這廝從王用士那裏,借來二百兩銀子。有錢之後,也不幹別的,先去購置一身行頭,恢復自己富家大少爺的裝備。

家裏老爺未死,即便四十歲了,費映環依舊是大少爺。

聽到腳步聲,費映環也不回頭看,只端着酒杯說:“過來坐。”

“小子見過先生。”趙瀚作揖行禮,也不多話,安然坐下。

待趙瀚坐定,侍女小環守在旁邊,非常有眼力勁兒的給費少爺斟酒。

“偈姿懒恕!辟M映環端起酒杯。

趙瀚拍馬屁道:“先生神勇。”

費映環笑道:“幹我屁事。當晚夜襲,我身上都沒沾血,只顧着站在河邊賞月了。”

趙瀚只得換個角度恭維:“臨陣不亂,沙場賞月,先生好氣度。”

“哈哈哈哈!”

費映環歡快大笑,指着趙瀚打趣道:“小小年紀,滿嘴謊話,令尊教子有方,想必也是一位妙人。”突然他又嘆息起來,“唉,這個年月,有趣之人不多。可惜令尊已遭不測,否則我定要結交一番。”

趙瀚沉默不語,面露戚容,這個話題他不方便多說。

費映環放下酒杯,拿出摺扇搖啊搖,問道:“兩日前,你連敵情都不清楚,爲何就敢登樓獻策?”

趙瀚回答說:“好教先生知曉,小子也是流民,餓得久了渾身都沒力氣。那些亂民就算搶到糧食,也才喫飽幾天?能有幾分戰力?早一日主動出擊,就可多一分勝算。若等佘姎⒌匠窍拢徽撌欠衲軌蚴爻牵峭饨窒锉厝槐粴В綍r候又該有多少百姓無家可歸?縣尊又該耗費多少財力去安置?”

“你倒是給他省了許多銀錢,”費映環搖頭自嘲,“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聽聞災民起事,腥硕枷胱湃绾问爻牵茢趁畈呔贡荒阋粋�孩童點醒。”

趙瀚謙虛道:“僥倖而已。”

費映環饒有興趣打量趙瀚,嘴裏咀嚼着一粒花生米:“小小年紀,心思敏捷,性格沉穩,可惜不是我兒子。”

趙瀚小心應答:“先生過譽了。”

費映環驀地無奈憂傷:“我有兩女一子,女兒皆蘭心蕙質,偏偏兒子是個蠢貨。陶詩有云:‘阿舒已二八,懶惰故無匹。阿宣行志學,而不愛文術。雍端年十三,不識六與七。通子垂九齡,但覓梨與慄。’我若早生千載,必與五柳先生結爲莫逆知己。”

趙瀚忍不住笑道:“五柳先生諸子愚鈍,可能是因爲他酒喝多了。”

費映環看看杯中之物,表情古怪道:“喝酒過多會讓兒子變成蠢貨?”

“有此一說,不知真假。”趙瀚回答。

“那我要戒酒,或可再生一麒麟兒,”費映環把酒杯放下,喫了兩顆花生米,復又舉杯飲盡,“戒酒如治國,不可貪一日之功,非得循序漸進不可,等我回家再戒酒也不遲。”

趙瀚只能報以微笑,等着對方道明真實來意。

平白無故,突然找他一起喫飯,還說了這麼些廢話,肯定是帶着什麼目的來的。

果然,費映環三杯酒下肚,隨口問:“你兄妹二人,今後有何打算?”

趙瀚回道:“先去南方,北邊冬天太冷,露宿街頭恐遭凍死。”

“南邊就不冷嗎?”費映環語氣諔┱f,“做我義子吧,跟我回江西,陪我那傻兒子讀書。”

聽到“義子”二字,趙瀚心中狂喜,恨不得直接磕頭喊爸爸。

可聽完後面的話,頓時心頭拔涼。

這哪是做乾兒子,分別是到費家做書童!

太祖朱元璋有規定,平民百姓不得蓄奴,就算擁有功名的讀書人也一樣。因此,收買奴僕的契約,就僞裝成收養義子義女的契約。

親近一些的家奴,不喊主人“老爺”、“夫人”,而是直呼爲“爹”、“娘”。

比如某文學鉅著,家奴對外稱呼西門慶,都用“俺爹”、“西門爹”等字樣,又稱西門慶的結拜兄弟爲“二爹”。

明末武將喜歡用家丁打仗,家丁裏面常有一堆乾兒子,其真實身份就是奴僕!

既然屬於收養契約,似乎攔不住家奴脫身,但那玩意兒更具實際威力。

這是因爲主僕關係,變成法律認可的父子關係,按照儒家三綱五常,兒子怎麼可能隨意自立門戶?敢擅自逃跑的,連戶籍都弄不到,直接就成了黑戶流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