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过电过敏
可總有那麼一些硬骨頭,死扛着與世界作對。
譬如面前這位老者,只看他悽慘無比的面貌五官,秦慎重就知道這老頭到底遭了多少罪。
他現在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怕不是都比待在十八層地獄更加煎熬。
而以他現在這狀態,靠他自己顯然也活不了太久,必須得村裏人接濟纔行。
這個荒敗的村子之所以要這樣做,是因爲“罪民”其實也算是一種創收手段。
繁華的地方容不了罪民生存,認爲他們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種玷污,就像是將米共田暴露在大街上,可這種破敗村子就沒這種顧忌了,反正已經這麼差了,也不差這點“玷污”,反倒是因爲這些罪民的存在,偶爾會吸引一些外出遊歷行走佛修的“瞻仰”。
這種瞻仰就像是去動物園參觀猴子猩猩,更刺激的是,那些硬挺着不死,強要與世界作對的罪民往往都是佛學造詣很高深、境界極高的,若是未曾被打上這個標籤,很多瞻仰者連給人家捧腳都湊不到邊上那種。
秦慎重穿越前接到的任務就是多與這些罪民接觸,並儘可能挖掘出更深層次的隱祕。
按照炎夏佛學研究者的推斷,相比於此界那些正常的佛修,這些罪民反倒更與炎夏的佛學契合相近,另外,他們還認爲,罪民與世界的關係,可能比他們現在瞭解到的這些更加複雜。
按照文安局在他穿越前透露出的說法,藍星世界不能始終將自己置於所有世界的對立面,只要有可能,都應該努力嘗試去尋找朋友。
找來找去,最終盯上了邪佛世界這個奇特的“罪民”羣體,希望經驗最豐富的秦慎重去進行初步接觸。
“若是有可能,我們希望這是咱們建立世界級邦交的第一步。”當時那位與他透露這些想法的人如此對他說。
“那我需要做到什麼程度?”秦慎重問。
那人搖頭道:
“我們對這個羣體的瞭解也就僅止於此,其他的都需要你親自接觸後自己做出判斷,這也是我們希望你親自去一趟的原因。
無論是諸天穿越,還是心態個性,你都是最合適的。”
說到這裏,他最後還特地強調道:“具體做到哪一步,具體如何做,我們沒有任何要求,全由你自己判斷抉擇。”
所以,自從離寺之後,他在紅塵遊走,便在暗中留意與罪民相關的信息,並選中了這裏,因爲這是他了解的所有罪民中最慘的一個,這也就等於“骨頭最硬”,“最不可能與世界媾和”的一個。
因爲在與罪民接觸之前,他必須做最壞的打算,談話也可能會很深入,很可能暴露自己非此界之人這個身份,他當時還想,要是這些罪民拿着這個籌碼去想世界意志示警告密,他們會不會因此獲得減罪甚至赦免的可能呢?
因爲這個念頭,他在挑選第一個接觸目標的時候就非常慎重。
卻沒想到,他都還沒有與他正式進入話題,這位雙目全瞎的老者卻就已經將他看穿,直接將他的來歷點破。
“你非此界生靈。”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可老人這句話依然讓他故作鎮定的念頭驟起波瀾。
反倒是點破此事的老人依然彷如枯木乾屍一般,情緒沒有任何起伏變化。
只說心態上,已將他完完全全的比了下去。
他心中不由得想,在穿過來之前,自己好歹也是在真仙境呆了一陣的人物,這老傢伙在成爲罪民之前所在層次比真仙境更高,還是因爲佛修天生心性更加強大的緣故?
不過,無論是哪一種,這似乎都是一件好事。
“應該是找對了!”
你心性強不打緊,就怕你心性弱呢。
所以,他也不假模假樣的客套了,笑着回應道:“您老好眼光。”
因爲都是意識層面的交流,所以,也不存在語言交流的障礙。
老傢伙打量他的動作卻沒有停止,無瞳的、只有一對只是起個裝飾性、毫無作用的眼皮緊盯着他,秦慎重卻感覺他的目光破開了念頭的封鎖,直接看到了他念頭最深處,將那周天星幕、周天星盤也都看在了眼中。
他甚至感覺到了老傢伙在這一瞬流露出的純粹的好奇之意。
而後感慨道:“你這是拖家帶口過來的嗎?這麼熱鬧。”
聽到這話,秦慎重忍不住老臉一紅。
雖然老傢伙這話沒有一點歧視貶低的意思,只是純粹的好奇新鮮,就像小孩子見到沒見過的東西便忍不住感慨兩句。
可這話聽在他耳中,卻有些不是滋味。
自家世界好不容易纔湊出來這樣一套“穿越套餐”,從根本上解決了藍星世界的“出行問題”,算得上是革命性的改變。
可這依然只能是偷偷摸摸上不得檯面的手段,低層次還可以糊弄,可一旦與真正的牛人照面,立刻就要顯露原形。
第四一五章 一個大餌
自一現身,什麼話都還沒有說,老傢伙就接連點破他身上最要命的兩個隱祕,這個下馬威委實凌厲。
但秦慎重除了最開始因他表現出的過於超絕的眼光和其現實處境巨大的反差而有些心緒難抑之外,他很快就鎮定下來。
還再一次不吝誇讚道:“您老好眼光!”
老者沒有兜圈子,也沒有以沉默相對,而是開門見山,直接道:
“在你之前,也偶有佛修來這裏瞅我這個稀罕,心態平和點的,就是來瞅個稀罕、滿足一下好奇心,心氣高的,便是想要憑藉一身精湛佛法將我降服。
不過,都是此界佛修,如你這般的你是第一個……那麼,你的目的是什麼?”
老者問得乾脆,秦慎重便也回得直接。
直言道:“就是想知道,如您這樣的老人家怎就成了罪民了。”
老者無瞳的雙目注視着他,秦慎重以爲他會有所隱飾,或者根本就不會回答這個問題,這一上來就直接掀人裙底,是個正常人都不會答應,何況,兩人不只是非親非故,人家還早早點破他連此界之人都不算,人家沒有任何理由爲他解惑。
可他還是這樣問了,因爲他直覺的感到,若自己不能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自己與這老者的交流也就到此爲止,任他說些天花亂墜的理由,老者也會關閉與他交流的大門。
這也符合佛道一脈的傳統,“心”勝於“跡”。
無論是炎夏佛道還是在此界這些年的親身感悟,哪怕立場敵對,甚至雙方有着不可共存、不可調和的矛盾,也是可以坦战涣鞯模扇羰恰靶牟徽”、“愛打誑語”,那麼對方便會直接關閉交流的大門——懶得與你多說。
所以,雖然這一上來便要掀看隱私,但他還是選擇了明說,這至少還留下了一些可能性,若不然,一點可能性也不會留下。
他心中念頭百轉千回,可老者卻回答得輕描淡寫。
“因爲,我是個逆子啊。”
“逆子?”秦慎重反覆琢磨了幾遍這個詞,疑惑問道:“您自己也認爲是自己做得不對嗎?”
因爲雙方交流是直接以意念的形式溝通,不存在交流障礙,所以,秦慎重能夠準確的理解對方的話,並不存在“翻譯”過程中出現歧義。
而從字面意思去看,逆子這個詞語本身便帶着強烈的褒貶傾向,特別是這話從當事人口中說出來,自己承認自己是個“逆子”,這就更讓他感到驚訝了。
他以爲,這些“罪民”就像是那種天生不羈的飛鳥,生來就是要與鳥蛔鲗Φ摹�
且不說他們對“鳥弧睍鍪颤N評價,因爲想要掙脫鳥坏募s束便反遭厄叩乃麄冏陨恚梢允菬嵫摹⒖梢允潜瘺龅摹⒖梢允乔f重沉肅的……而必然是正義的!
可老者話中的意味……
可老者的聲音卻是那麼理所當然。
“世界生養了萬物猩采B了我,世界就是我的父母。
可當某一刻,我忽然領悟到佛道真諦,我行之道,天生便是要出家棄世,無父無母的。”
“我要求我的佛道,就必須要割捨掉所有羈絆;
世界生我養我,自不肯讓我輕易割捨掙脫。”
原來,你們是這麼認識自己與世界之間的關係的嗎?!
秦慎重愣了愣,這個答案確實有些出乎意料,他滿以爲,這些罪民對於給他們如此重罰的世界,是充滿了鬥爭與對抗的情緒呢。
可從這老者口中,卻完全是另一種解讀:世界就像是權威極重,大家長作風極重的父親,而這些罪民則是那想要掙脫這種家庭約束的叛逆的兒子。
確實是逆子不假,可是,嚴父與逆子之間的感情,又豈是外人可以挑撥的!
雖然他依舊覺得,若老者這種認知就是罪民的普遍心理,那這個羣體的心理真有些病態,畢竟世界施加在他們身上的懲罰是實實在在的。
或者,這就是真正的佛道修者的覺悟吧,世界虐我千百遍,我待世界永不變。
又或者,也只有具備了這種覺悟,才能窺見真正的佛道門徑?
無論怎樣,他在此刻打消了原本想要將罪民這個羣體發展成爲埋在邪佛世界內部成爲一顆釘子的打算。
老者道:“現在,該你回答我了……你這般來見我,探究我們這些罪民與世界的關係,又是懷着什麼目的呢?想要我們做帶路黨嗎?”
秦慎重聽得心中暗暗擦汗。
他現在已經知道,這個老傢伙有着直接窺破人心真僞的本事,是否語出真心,是不是撒謊,他一眼都能看出來。
同時,心中也慶幸不已。
前一刻我心中確實是這麼想的,可現在已經不是了……誰叫我有着便宜行事的權利呢!
所以,他非常理直氣壯的搖頭道:“您老想多了,不過,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可否容我再問一個問題?”
老者道:“你說。”
“您老既已窺見佛道真諦,又深知此道與世界意志之間存在必然的、無法調和的衝突,而您深記世界對您的生養之恩,那麼,您可會因爲世界而放棄對佛道真諦的追求?”
第一次,老者陷入長久的沉默之中。
許久之後,他才緩緩道:“這是兩碼事。”
說着,他抬起乾枯的右手,伸出乾枯的指頭在身上殘缺的五官劃了一圈,淡淡道:“這些足以證明我堅定的向佛求佛之心!”
秦慎重頷首,然後輕聲道:“我這也有一篇佛門心經,您品鑑品鑑。”
而後,一道簡短至極的意念傳入老者心中。
簡短到只是隨意一瞥,所有內容老者便已瞭然於心。
可是,這篇簡短的內容,卻像是蘊藏着無窮智慧與玄奧至理,越是品味,越覺奧妙無窮,內有無窮寶藏可以挖掘,有無窮內涵可以品味,彷彿整個世界宇宙的真理都蘊藏其中。
“……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
……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盤。”
老者已經完全沉浸在這篇心經內蘊的無窮智慧之中,與自身種種領悟相印證,更有彷彿無窮無盡的靈感在心底發芽生長。
良久之後,秦慎重才一語將他從這種狀態中喚醒。
“怎麼樣,這篇心經可還能夠入前輩法眼?”
老者聞言,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以手支地借力,十分艱難的從地上站了起來,秦慎重幾次想要伸手去扶,他都堅決的擺手拒絕。
最後,他恭恭敬敬的站在秦慎重對面,以此界佛門中人最鄭重的姿勢向他致禮,表達自己此刻的心意。
這就是他對秦慎重問題的回答,也是他對得贈這篇心經的態度。
見他如此,秦慎重反倒覺得自己那一問反倒顯得有些輕佻了。
兩人重新坐好。
秦慎重道:“在我的世界,同樣有着與您志同道合之人,我說這話,前輩是否認可?”
老者道:“當然!”
心經寥寥兩百多字,便道盡了他心中所思所想,而這,遠不是心經的內涵。
所以,在他看來,“志同道合”都是謙虛。
秦慎重又道:“前輩對現在的諸界格局知道多少?”
老者搖頭:“不知。”
請慎重便道:“那麼,我給你簡單介紹一下吧。”
說着,便大略將現在糾纏在一起的十二個大世界的情況做了一個大略的介紹。
這都是藍星費了許多心血才收集來的信息,其中很多甚至就是他本人冒着生命危險獲得的,此刻他卻只是稍微加工精煉了一番便轉述給老者,唯一調整的地方,就是在對他介紹時將“邪佛世界”改稱爲“佛道世界”。
老者聽着秦慎重的介紹,當聽到諸神世界可自由傳教、昇華神座的時候,他也露出悠然神往之色,當聽聞世間還有深淵世界這般罪惡之地的時候,他下意識的便流露出厭惡之色,眉頭深深皺起,輕輕感慨道:“這樣無序罪惡的世界,全部淨化了纔好。”
秦慎重正色道:“情況大概就是這麼個情況,這還只是當下,而據我瞭解的情況,現在還只有十二個大世界,未來,聚在一起的大世界還會更多!……具體會有多少,我不知道,但我相信,那必是一個非常恐怖的數量!”
“嗯。”老者應了一聲,神色也變得前所未有的鄭重起來。
秦慎重先是道:
“現在,雖然在我們世界的極力斡旋下,諸界沒有亂戰一團,保留了一些基本的底線,但是,這依然無法改變一個基本事實,幾乎所有世界,都秉着同一種理念:弱肉強食,叢林法則。
拋開手段不提,將漫長的歲月壓縮,直接看結果,大家都認爲,爭到最後,只會有一個世界會是最終的勝利者,其他世界則都會成爲這唯一勝者的養料。
除此之外,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一個勝者也沒有,戰到最後,所有世界全都毀滅,一個不剩!”
說到這裏,秦慎重拋出一個問題:“對於這樣的預期,您如何看?”
老者陷入沉思,一言不發。
秦慎重也不急,慢悠悠的在一旁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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