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色茉莉花
……
三月初十。
陳舒二十三歲了。
今天由於是工作日,有人要上課,有人要上班,有人要在家裏跑酷,因此他便沒有準備午飯——中午是和兩個室友在學校附近的餐廳喫的,也喫得挺好,和室友過完生日後,下午纔去清清的小院。
前些天買了一隻小羊羔,是從西北草原上送來的,特別可愛,白淨軟萌,嘴巴粉粉嫩嫩,一叫起來,咩咩的聲音裏奶味兒十足,今天把它殺了,串成羊肉串。
晚上就烤羊肉串,喫手抓羊肉,喝羊湯。
張酸奶前幾日和陳舒有過一番交鋒,交鋒結束後,她特意用土豆收買了小姑娘,拜託小姑娘不要把她天天在宿舍勤修苦練的事情告訴陳舒,小姑娘也答應了。
於是今天一到院子,她就悄悄觀察陳舒,看這個不要臉的人是不是真的如他說的一樣,天天玩物喪志。
然而似乎看不出什麼結果來。
這個人一直在那烤羊肉串,烤得可專注了,不時去查看一下他煮的羊肉和羊湯,唯一一次分心,是用手機連上無線音響放了一首風格怪異的歌,還單曲循環。
不知道這個歌有什麼奧祕。
小姐妹倒是問了他,他則回答說,羊肉串就是要配這種歌纔好。
張酸奶悄悄去查看了下,叫什麼《kodukbexida》,一串看不懂的拼音字母,點進歌的評論區一看,裏面幾乎被一本垃圾的讀者佔領了。
這個人偶爾還亂嚎兩句,帶着奇怪的調調:
“來來來,羊肉串了噢!
“好喫滴要錢!
“不好喫滴不要錢了噢!”
張酸奶覺得他多半有個什麼大病。
不過這人有病歸有病,做的東西卻是真的好喫。當一大盤的羊肉串端上石桌,她立馬就湊了過去,明知故問的不斷念叨着可以喫了嗎可以喫了嗎。
“喫吧。”
陳舒又去端了一盤手抓羊肉來,加上用炊壺裝的一壺羊骨湯,幾個小碗。
今晚是純肉宴,西北風格。
手抓羊肉幾乎是清水煮的,只加了鹽、幾節大蔥和一小撮花椒。西北上好的羊羔肉完全沒有羶味,哪怕用手抓着喫完之後不洗手,手上也不會有羶味殘留,只有一股近似於奶香的肉香。
陳舒煮了肋條和脖子。
手抓羊肉最好喫的部位就屬脖子了。
脖子部位肉最細嫩,肉香濃郁,瘦的部位軟嫩適口,肥的則正兒八經的入口即化,絕不膩人。
一口羊肉串,一口羊脖子,一口羊湯。
這日子,賽神仙啊。
月亮漸漸上了枝頭。
炭火還在燒,院中依舊煙氣嫋嫋,聽不懂的歌單曲循環,大家都已喫飽喝足,張酸奶和陳半夏又喝醉了。
陳舒和清清一同坐在鞦韆上。
今夜他們也喝了一點酒,醉意是完全稱不上,只是情緒有些活躍。
寧清前幾天就已結束了“重怒”的體驗,今天一整天心情都很好,陳舒甚至以爲她又重修“重喜”了,直到現在在她臉上看到了一抹少見的憂慮。
說少見都不太恰當。
準確說來,陳舒幾乎沒有在她臉上看到過這種情緒。
這和祕宗無關,只和性格有關。
哪怕是她很小的時候,沒有帶傘卻在上課時看見外面下起了雨、老師難得檢查一次作業可昨天卻被陳舒帶到河溝邊上捉了一下午的螃蟹、爸媽要搬家到遠一點的地方去,她都沒有憂慮過。或者說,可能憂慮過,但她並不會將這種表情表現在臉上、在眉梢。
“生日快樂。”
身邊有小聲的聲音傳來,清冽動聽,不遠處滿是羊肉味兒的音樂聲似乎都變淡了。
“收到。”
“我們談談心吧?”
“emmm……”陳舒遲疑了下,才問道,“你不會在修重憂吧?”
“你猜到了。”
“真的呀?”
“嗯。”
“什麼時候開始的?”
“今早。”
“……”
陳舒有些無語:“你幹嘛偏偏在我生日的時候修這玩意兒?”
“適合。”
“怎麼說?”
“因爲我覺得適合。”
“怎麼適合?”
“有喜時修喜,有怒時修怒,有憂時修憂,可以使得修行的效率大大提高。”
“那你憂什麼?”
“不想說。”
“不行,快說快說。”
“憂你二十三歲了,怕你忍耐不住而衝動,又怕你一直剋制自己而難受,還怕我無法拒絕你,怕我們太早的在一起可能會導致分開的概率變大。”寧清身體往旁邊偏了一點,將頭靠在陳舒肩上,目光看向左邊,瀟瀟正扛着昏醉的陳半夏費力的往廂房走去,她再度放低聲音,語氣少有的柔軟,“我想永遠擁有你。”
“嗨!”
陳舒嘴角抽搐,忍不住樂了。
只是他剛一樂,身邊人就給了他一巴掌。
陳舒也不在意,繼續樂。
其實過了二十三歲就把清清睡了這種話,完全就是開玩笑。他又不是急切的毛頭小子,他經歷過一次,他知道怎樣才能獲得更大的快樂,也知道哪個過程纔是更美好與有趣的,也有足夠的耐心來慢慢擷取它們。
反倒是以前他曾疑惑過一段時間——
自己不急着和清清確認關係,是因爲想慢慢感受這段時期的甜蜜,可她不急又是爲什麼?
不過沒多久他也就想通了答案。
答案剛剛她又說了一遍了。
只是陳舒自是不會這麼詳細的與她解釋的,沒有必要,也彆扭,他只問道:“你不是祕宗修行者嗎?你不是很會猜嗎?尤其是猜我……
“這你都猜不透嗎?”
“我們不是神,窺知和猜測的結果都不是百分百會發生的,對於你和我,我不能完全信任它們。”
“哈哈……”
“不準笑。”
“emmm……”
這時陳舒瞥見小姑娘從廂房裏走出來,她剛剛把張酸奶也扛進去了,此時走出來逛了一圈,對坐在鞦韆上的姐姐姐夫像是看不見一樣,先是關了無線音響,又熄了火,收拾乾淨桌上東西,這才抱着桃子走進屋。
清清好像靠他更緊了一點。
陳舒低頭抓起她的手,使她五指分開,自己也張開五指,一根一根的卡進去。
十指相扣。
陳舒這才調笑說:“倒是很少看見你這副模樣,真想錄下來。”
“我怕。”
“怕什麼?”
“怕失去你。”
“這麼沒信心呢?”
“是……”
寧清只小聲的說道:“我知道我是一個長得美麗但缺乏魅力的人。我並不活潑,也不可愛,不溫柔,而一張好看的皮囊雖然吸引力大,卻總是容易膩的,所以在你面前,我總顯得沒有信心。”
“嘖嘖……”
“啪!”
“咳咳。”陳舒乾咳兩聲,“我的意思是說,看不出來呢。”
“我藏得很好。”
“嘖嘖……”
“啪!”
“好的。”
陳舒正色起來,摩挲着清清的手,想了想才說:“我覺得你可能有些完美主義。在你理智的時候,你分明是知道我們肯定會走到最後的,當然,這裏的肯定在你那裏只是“接近百分百”,可你還是忍不住憂慮,其實這樣對快樂沒有幫助,保持好心情才更重要。不管概率多高多低,缺少的那部分,都由我們自己來彌補。世界意志的預測結果如果真的完全準確的話,它就不會一直改答案了。”
第二百九十三章 又是一年狩獵節
半邊月亮掛在枝頭上,兩隻雀子在巢中相依而眠,藉着月光,能看見它們身下的蛋,只有三四顆,樹下鞦韆上的兩個人亦緊挨着。一旦沒了歌曲,院中便顯得格外清淨。
“你爲什麼喜歡我?”
“幹嘛?”
“你喜歡我什麼?”
“……”
陳舒陷入了沉思。
要是換了往常,他一定說她傻了。
可此時一想,卻還真想不出來。
這樣的肯定不止他一個——
喜歡自然是喜歡的,可一下子忽然要你說個理由,卻也不見得能說得出來。
這好像是自然而然的事,不需要理由的。非要想的話,也許也是想得出來的,得慢慢想,要想很久纔行。想出的答案大概也要說很久纔行,因爲涵蓋了方方面面,涵蓋了十多年的朝夕相處。因爲確實喜歡啊,真的喜歡啊,很多年了啊,對方的好多地方都是喜歡的,從內到外,從以前到現在,再到未來,少數不太喜歡的地方,也會因此變得喜歡起來,再不濟,也完全能接受。
陳舒與清清之間,既沒有精妙巧合的相遇相識,也沒有轟轟烈烈的動情瞬間,一切都很平淡。
是久處之情,非乍見之歡。
是互相的陪伴與習慣,是積年累月的潤物細無聲,不是青春幼稚時的衝動,不是被激素影響的顱內歡愉。
很難描述的。
陳舒靜靜思索。
寧清靜靜等待。
最終陳舒撓了撓頭,說不出口。
寧清則露出了笑,彷彿感知到了他的答案,又知道他說不出來。
於是她只笑了一下,便又將嘴抿住,知道他說不出來,纔要繼續催促:
“快說。”
“開玩笑,我從小和你一起長大,咱們青梅竹馬,我從小就開始調……”
“教?”
寧清歪頭看他。
“emmm……”
“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