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1983 第99章

作者:隐为者

“你要是害怕就坐車斗去。”

車老闆子毫不客氣地開始攆人。

車斗是肯定不會坐的,沒瞧見那上邊站着的人,全都穿得跟大狗熊似的。

本來小西北風就嗖嗖冷,跟小刀子似的,車跑起來再帶風,還不得凍抽抽嘍?

劉青山也回到自己車上,車裏就他和新郎官張大江,後者美滋滋地坐着,誰當新郎倌誰高興。

摁了下喇叭,提醒車前的小娃子們閃開,吉普車和大卡車緩緩駛出夾皮溝。

“咱們夾皮溝,也算是鳥槍換炮嘍。”

留守的村民都談論着,以前都是坐大馬車接親,這一下子檔次就提升了,直接幹到機械化部隊。

“等等俺,等等俺!”

大解放後面,張杆子倆手提着褲子,撒丫子一邊追一邊喊。

咋上趟茅樓的工夫,就把他給扔下了呢。

“懶驢上磨屎尿多。”

大張羅忍不住嘟囔一聲,不過大解放還是放慢速度,張杆子追上去,直接抓住車廂板,被上邊的人給拽了上去。

接親的人數,去的時候必須是單數,回來的時候是雙數,這樣才吉利,因爲多了一位新娘子嘛。

一路上,劉青山把車子開得很慢,考慮到後邊的張連娣是新手,路上又是一層雪,車斗還十好幾個人呢,萬一開溝裏去,喜事就變味了。

不料想,走出去幾里地之後,後面的大解放就一個勁摁喇叭,這是催促他加速呢。

想不到啊,張連娣這個女司機,還是個急性子。

劉青山也就稍稍加速,看來張連娣也算成手了,大解放放在村裏暫時也是閒着,不如叫她先跑跑咻敚�

一輛車跑咻敚�是少了點,不如去春城那邊進幾車年貨,年前這段時間,就在村裏組織個趕集隊,各個公社趕大集。

一路上這麼琢磨着,接親車就到了公社,路上的人都瞧稀奇:這年頭,用吉普車和小轎車接親的,還真不多見。

難道男方是縣裏的,不知道是誰家的姑娘,真有福氣。

出了公社向東,又跑了十多里,這纔到達前進大隊,新媳婦的孃家,就在這裏。

村裏也挺熱鬧的,尤其是看到戴着大紅花的兩輛接親車,前進大隊的這些村民,都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老王家的二丫頭,找的不是夾皮溝的嗎,聽說那屯子不是老窮了嗎?”

“你那都是老黃曆了,人家那種大棚都發了,聽說上幾天把蔬菜賣到春城,家家都分好幾百塊呢!”

一百多塊錢,傳到這裏,就變成了好幾百塊,果然是應了那句老話:十里地沒準信。

然後就是一陣羨慕聲,家裏有適齡姑娘的,也開始琢磨,是不是託媒人去夾皮溝看看。

農村就這樣,誰的潛意識裏,都有嫌貧愛富的心思,誰不希望嫁出去的閨女,能過上好點的日子?

接親的隊伍下了車,一個個都昂首挺胸的,感覺臉上有光,車斗上的那些村民,也聽到了前進大隊這邊的議論,心裏當然美滋滋。

熱熱鬧鬧好一陣,這才把新娘接上吉普車,連同張大江,還有新娘的弟弟壓轎,正好一車四個人。

劉青山瞧瞧新娘子,眉開眼笑的,看來對張大江搞出來的這陣仗很滿意。

剩下的孃家客,全都上了大解放車斗,都坐滿了。

兩輛車一前一後,順利返回。

夾皮溝那邊,也都做好準備,鞭炮都用杆子挑起來。

旁邊還圍着一羣小娃子,準備放完鞭炮,上去撿漏。

“回來啦,回來啦!”

不知道是誰吆喝一聲,遠遠的,就看到一輛吉普車向這邊開過來。

“準備放炮仗!”

還真有手快的,直接就把菸頭戳上去,噼裏啪啦的,鞭炮聲響成一片。

等到鞭炮放完,吉普車也開到跟前,大張羅最先發現不對勁:車頭上沒掛着大紅花啊?

在透過車玻璃往裏瞧瞧,坐着兩個不認識的年輕人。

大張羅使勁一拍大腿:“放早啦,放錯啦,不是接親的車!”

大夥也都一愣,這種情況,還是頭一回發生,以前用馬車,速度慢,能瞧清楚,當然不會出錯。

“這咋整啊,家裏沒鞭炮啦,迎親不放鞭炮,孃家客不挑理纔怪呢,搞不好要把新娘子給拉回去。”

大張羅也急得直冒汗,他幫着別人家張羅事兒,從來沒出錯,怎麼到自個家就出狀況了呢。

“問問誰家有鞭炮,先拿來應應急。”

柺子爺爺臨危不亂,他早上還真聽到誰家鞭炮響了。

“是我和山杏放的,我家還有小洋鞭呢。”

小老四也在這邊看熱鬧,立刻舉手報告。

“那趕緊派人去取了,小洋鞭就小洋鞭吧,總比沒有的強。”

大張羅連忙派個半大小子去取,多取幾掛,接到一起,先湊合用吧。

吉普車裏的兩個年輕人,也有點發蒙,其中一個濃眉大眼的說:“這麼熱情,還放鞭炮歡迎?”

另外一個瞧瞧大門口貼着的紅紙喜聯:“應該是人家結婚,錯把咱們當接親的了。”

“這事弄的,還是下去道歉吧,這裏應該就是那個夾皮溝了。”

濃眉大眼的青年下了車,等大張羅那邊安排完鞭炮的事兒,這纔上去解釋一番:“我們是找人的,請問楊紅纓是在這裏嗎?”

“找楊老師啊,在在在,跟着接親去了,一會就回來,你們是?”

大張羅一聽說是找楊紅纓的,也就不好埋怨人家,本來也不是故意的。

“我是楊紅纓的哥哥。”

濃眉大眼的青年笑着說了一聲,然後就被人引領着,把吉普車開到劉士奎家門口,進屋等人。

又過了一會,一輛吉普車和一輛大解放這纔出現在人們的視野之中。

“瞅準嘍,這回可不能再放錯,不然連小洋鞭都沒啦。”

大夥忍住笑,等吉普車開到幾十米之後,連裏面坐着的人都瞧清楚,這纔開始放鞭。

好歹算是應付過去,孃家人還都挺高興,進屋喝茶抽菸。

劉青山完成任務,就等着坐席喝喜酒了,結果卻被告知:家裏來人了,在他爺爺家等着呢,好像是找楊老師的。

他連忙招呼楊紅纓一聲,一起回爺爺家。

到了家門口,就瞧見一輛吉普車停在外面,看着車上的首都牌照,楊紅纓不由得愣了下。

剛纔還歡歡喜喜的臉龐,一下子就變得嚴肅起來。

正愣神呢,就覺得胳膊被輕輕拍了下,隨後劉青山的聲音就傳進她的耳朵:“老姐,安心,還有俺們呢。”

一股暖流,從楊紅纓心頭湧起,她點點頭,邁步進院。

進到爺爺家屋裏,只見劉士奎正陪着兩個陌生的年輕男子,坐在炕沿上嘮嗑呢。

看到楊紅纓,劉士奎便樂呵呵地打招呼:“紅纓,你家裏來人看你啦。”

“哥。”

楊紅纓面色平靜地打着招呼,在楚雲玲隨着那個叫何家康的來到夾皮溝,她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對於另外一個男人,楊紅纓則視而不見。

劉青山也打量着兩個人,都是二十多歲,穿着軍裝,楊紅纓的哥哥,濃眉大眼的,透着一股子英武之氣。

另外一位則長得更加英俊,臉上除了英氣,還顯得文質彬彬的,就是面色稍稍顯得有點蒼白,眼神給人一種稍顯陰柔的感覺。

軍人,絕對是這個時代的嬌子。

你要是問那些小男娃子,長大後想幹啥,有一多半會回答:想當解放軍。

至於這個時代的女性,要是能找一位軍人結婚,那不知道會惹來多少人羨慕的眼光。

劉青山也只是靜靜地望着來人,他有點搞不懂對方的來意,所以選擇了保持沉默。

這時候,楊紅纓的哥哥楊紅軍,忽然開口說話:“紅纓,我和東方來這,是專門接你回家的。”

第一百一十七章 劍拔弩張

對於楊紅纓的身世,劉青山一直都沒有刻意去打聽。

但是通過種種跡象,他還是覺得:楊紅纓的家世肯定不凡。

這樣看,老姐跑到夾皮溝這種鳥不拉屎的小山村來支教,顯然是有點蹊蹺的。

莫非,她在逃避什麼?

不過這件事怎麼說也是老姐的家事,所以劉青山也只能繼續靜觀其變,現在還不是他出頭過問的時候。

聽到哥哥楊紅軍的話,楊紅纓忽然一笑,笑容在劉青山看來,竟然帶着幾分悲慼,她口中喃喃着:

“回家,哪裏是我的家?”

隨即,她的表情立刻變得無比堅定:“哥,我是不會回去的,因爲這裏就是我的家!”

聽到這話,旁邊坐在炕沿上的劉士奎,都微微點頭。

說實話,老爺子喜歡楊紅纓的性子,帶着幾分軍人的颯爽,很合他的胃口,畢竟他當年也是一個兵。

楊紅軍聽得一愣,身旁那個叫陳東方的青年,也皺了下眉頭,目光分別從劉士奎和劉青山臉上掃過。

這一瞬,劉青山覺察到一絲異樣,就好像跟着師父在林子裏轉悠,那種被野獸盯住的感覺,混雜着戒備和敵意,叫人很不舒服。

屋子裏就這幾個人,楊紅軍正望着妹妹,顯然那道目光,就來自於另外一個年輕人。

這時候,楊紅軍又笑着說話:“紅纓,你都多大了,還耍小孩子脾氣,說那些氣話。”

他想伸出手,摸摸妹妹的腦瓜,卻發現妹妹已經是大姑娘,這樣的動作有點不合適,於是又尷尬地呵呵兩聲說:

“一家人都等着你回家過年呢,爸爸雖然嘴上不說,但是我知道,他經常拿着你的照片,一看就是好半天。”

“還有阿姨,也催了我不知道多少次,要找你回家,還好小玲子來這看到你,聽話,跟哥回去吧。”

這個妹妹,從小對他就特別親,總是跟屁蟲似的,跟在他身後,那時候把他都煩得不行。

可是自從母親去世之後,妹妹就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不再依賴他這個哥哥,但是在他眼裏,妹妹始終還是個長不大的小女孩。

“哥,我是認真的,我已經把戶口都落在這裏。”

楊紅纓面色平靜,顯然她的內心,也已經做出決定。

“不懂事,你這麼做,考慮過爸爸的感受嗎,考慮過咱們這個家嗎?”

楊紅軍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見,他認爲妹妹太任性,得拿出點當哥哥的威嚴來。

“哥,我已經成年了,能決定自己的事兒,而且你也知道,自從母親離開我們,我也就不再是這個家裏的一員。”

楊紅纓的情緒彷彿沒有什麼波動,沒有跟哥哥爭辯,更沒有憤怒地去爭吵,彷彿就在陳述一件事實,冷靜地有點可怕。

這一刻,楊紅軍終於意識到:妹妹已經不是那個梳着羊角辮,跟在他身後的鼻涕蟲。

他的妹妹楊紅纓,真的長大了。

一時間,楊紅軍的心情也很是複雜,不知道是替妹妹的成長感到高興,還是爲她的態度感到心酸。

在整個過程中,劉青山都靜靜地聆聽,漸漸的,他也搞懂了一些事:老姐原來也是個可憐人,難怪會對母親林芝那麼依戀。

既然這是老姐的決定,那他必須支持。

於是劉青山站起身,慢慢走到楊紅纓身邊,剛要表態,就聽楊紅軍又繼續說道:“紅纓,家裏的事先不談,可是東方一直都在等你,你們是定了親的。”

那個始終沒有說話的陳東方,也終於站起身說道:“紅纓,你要的家,我會給你的,而且肯定會是一個溫暖的家。”

他的嗓音並不像楊紅纓那麼洪亮有力,但是卻帶着一種很獨特的磁性,聽起來很舒服,叫人會在不知不覺中信服。

楊紅纓也直視陳東方:“東方大哥,我們的婚姻,只是長輩的口頭約定,我也從來都沒有同意過。”

頓了下,她才繼續說道:“小的時候,我很喜歡跟東方大哥玩,現在想想,應該只是妹妹對待哥哥的那種感情,東方大哥,你能明白嗎?”

陳東方沉默了片刻,臉上忽然露出一絲笑意:“紅纓,你真的長大了,我很欣慰。”

“不過長輩之間的約定,一諾千金,我們這些當晚輩的,可不敢違抗,所以我們這樣家庭的孩子,在這種事上都沒得選,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