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1983 第59章

作者:隐为者

鄭紅旗心裏感嘆一句,他連額頭上的汗水都顧不上擦,操着半生不熟的英語,和外商簡單地進行着溝通,比劃着商定數量。

廣交會方面也臨時抽調過來兩名翻譯協助,這纔算是勉強應付下來。

王縣長則拿着手裏的印章,啪啪啪地就是往意向書上蓋章。

他的動作氣勢十足,臉上更是揚眉吐氣:想不到哇,咱們碧水縣的產品,也有被瘋搶的時候。

厲害,小劉同志就是厲害,真是咱們碧水縣的福將!

他們這邊忙得不可開交,劉青山則陪着那位表演水袖的演員,優哉遊哉的,正在跟幾名老外在那閒扯呢。

那些老外來了興致,還扯着幾丈長的亞麻布,也秀了一段水袖。

雪白的亞麻布,在地上拖來蹭去的,都快變成抹布了。

不過人家就愛這麼玩,其中一名大鬍子,還興致勃勃地發出邀請,願意花錢請他們這支京劇模特隊,去他們國家進行表演呢。

咦,竟然還有這樣的意外收穫!

那名演員大喜過望,趕緊找地方給團裏打電話去了。

劉青山也使勁眨眨眼睛:俺這算不算無心插柳柳成蔭啊?

就在這時候,劉青山猛的聽到一個很不和諧的聲音傳過來:“你們碧水縣搞什麼搞,吵吵鬧鬧的,干擾大會秩序,你們負得起責任嗎?”

這誰呀?

劉青山循聲望去,瞧着有點眼熟,好像是春城市代表團的那位白處長。

搞什麼搞,你在火車上纔是胡搞亂搞,識人不明,差點叫大夥集體受騙,還有臉跑這來嚷嚷?

估計正是因爲火車上的事件,這位白處長感覺丟了面子,威嚴掃地,所以想要通過這種方式來彌補回來。

可是你也不瞧瞧現在是啥形勢,誰敢阻撓出口創匯,就會被踏上億萬只腳,永世不得翻身。

果然不出劉青山所料,那位白處長正指着王縣長和鄭紅旗的鼻子訓斥呢,轉眼就被工作人員給拽走了。

那些老外聽不懂中文,都被搞得雲裏霧裏的:難道,這種亞麻布有什麼問題嗎?

連簽訂意向書都停滯下來,氣得王縣長心裏把那位白處長的八輩祖宗都罵了個遍。

劉青山也連忙站出來,用英語說了幾句什麼,很快,一切就又恢復剛纔的模樣。

彷彿剛纔只是有人不小心,摁了一下暫停鍵。

“青山,你剛纔跟外賓說的是什麼?”

剛纔劉青山語速太快,鄭紅旗沒太聽懂,所以抽空詢問一句。

“呵呵,沒啥,俺就說白處長是看到搶購的外商比較多,就要漲價,這種做法是嚴重違規的,所以才被拉走。”

劉青山回了一句,然後繼續跟老外談笑風生。

這也行?

鄭紅旗忽然覺得:這個小子,怎麼感覺有點小壞呢?

“這個年輕人不簡單啊,很會和外商做生意。”

就在不遠處,有幾個人正在默默地注視着這一切。

說話的是居中站立的一位老人,六十歲上下的年紀,精神很是矍鑠。

這位可是對外經濟貿易部的大領導,剛纔恰巧目睹了這一切。

“秦老,你這是又動了愛才之心呀,我派人去摸摸底,要是人家願意,就給你調過去,怎麼樣?”

身旁的另一位稍微年輕一些的,笑着接了一句,然後輕輕擺了一下手,身後便有人急匆匆地離開。

也就幾分鐘之後,那名工作人員就回來,低聲彙報幾句什麼,那位領導就笑着搖搖頭:

“老秦啊,你還是暫時死心吧,那個年輕人還是一名高中生,等到什麼時候大學畢業,你再早點下手。”

他們這一行人又駐足片刻,就去別處查看,如今廣交會的成交額,已經有大幾千萬美金,距離突破上億,也爲時不遠了。

劉青山當然並不知道發生的這些事,他依舊不慌不忙地跟那些老外聊天,話題大多是介紹華夏的歷史和特色,反倒和出售的商品沒啥太大關係。

尤其是華夏美食,更是被他說得天花亂墜,差點把老外的哈喇子給饞出來。

出乎意料的是,就在這種輕鬆的氛圍中,又有幾名外商,簽訂了幾份意向書,而且還是碧水縣展出的其它商品。

足足忙活了一上午時間,等到中午閉館的時候,王縣長和鄭紅旗他們差點累虛脫。

三個人互相攙扶着,這纔算是走出龐大的流花展館。

在展館外面,一輛輛進口的高級轎車,拉上那些風光無限的外商,前往賓館或者飯店。

開車的司機,在送完外賓之後,還可以享受一頓高標準的免費午餐,大米飯隨便喫!

除此之外,還有一定數額的誤餐補助,所以這時候的轎車司機,人人羨慕,和醫生還有賣豬肉的,一起合稱“羊城三寶”。

王縣長他們當然享受不到外賓這種待遇,只能到附近的餐廳,用工作人員的話來說:都是自己人,克服一下啦。

三碗大米飯下肚,這三位纔算是活過來了,撂下筷子,彼此看看,然後一起哈哈大笑。

笑聲很快引起周圍食客的不滿,這三位才收斂一些,但是依舊難掩臉上的喜色。

然後,三個人的目光,就匯聚到桌上第四個人身上。

望着劉青山那張尚顯青澀的臉,嘴裏正不緊不慢喫着飯菜,三個人的心情,都有些複雜。

今年的廣交會,真多虧把這個小福將給領來嘍。

等到下午繼續開館的時候,熱度終於有所下降,劉青山就更清閒了,甚至還去其它展區轉了幾圈,開闊一下視野。

等他轉悠回來,發現在他們展位前面,正有一位中年人推着輪椅,停留在那裏。

輪椅上坐着的一位白髮老者,並沒有穿西裝打領帶,而是穿着老式的綢布褲褂和布鞋。

劉青山朝老人臉上望望,年齡肯定已經過了七十歲,臉上已經有一些老年斑,頭髮全都是銀白色,卻梳理得一絲不苟,一根根都精神抖數叵蜥釗d着。

此刻,老人的目光,正盯着櫃檯上那個碩大的玻璃罐子,臉上的神情,也越來越激動。

“老先生,您好,請問您需要些什麼?”

周局長用盡量標準的普通話,客氣地問道。

老人的嘴脣翕動幾下,然後張嘴說話,他這一張嘴,差點驚掉在場人的下巴:

“你們是東北哪嘎達滴銀啊,俺老家是奉天滴。”

一口濃重的東北腔,從這個一看就是老華僑的嘴裏說出來,這感覺,實在太過古怪,以至於,展位裏面的那三位,都愣住了。

還是劉青山走到輪椅前面,微微俯下身子:“老爺子,俺們是白山那邊的,離奉天也不咋遠。”

回答完了,他嘴裏又唸叨着:“鄉音無改鬢毛衰,老爺子,啥時候回老家瞧瞧,樹高千尺,葉落歸根啊。”

“鄉音無改鬢毛衰……”

老者伸手輕輕撫摸着自己銀白色的鬢角,眼中忽然有些溼潤了,嘴裏更是反覆唸叨着:“少小離家老大回啊,可是,回不去嘍,回不去嘍!”

“父親,說好了您不能傷心的。”

推着輪椅的中年人,趕緊掏出手帕,幫着老人擦拭眼淚,還略帶嗔怪地望了劉青山一眼:都是你個小娃娃,勾起老人的傷心事。

“快了快了,三年之內,老爺子您就可以回家了。”

劉青山也覺得有點對不住,所以就提前透露出這個消息,也算是對老人的補償吧。

看到老人疑惑的目光向他投射過來,於是又說道:“所以,您老要好好保重身體,到時候回鄉好好瞧瞧。”

“好,好。好!”

老人口中連連道好,然後抬手朝着大玻璃罐子一指:“你們這泡的是藥酒吧,給俺整一口先嚐嘗?”

“父親,醫生不許您喝酒的。”

中年人見狀趕緊勸說着。

“媽個巴子的,兒子管老子,反了你啦!”

老者訓完兒子,又樂呵呵地望着劉青山:“俺這幾十年的老寒腿了,還是當年跟着少帥打仗的時候,落下的病根,不知道你這藥酒管不管用。”

“管用,準保管用,這裏面可都是真材實料。”

劉青山也跟着笑了幾聲,隨即又想起什麼,便伸出巴掌,伸到老人眼前:

“那咱們爺倆擊個巴掌,爺們說話,一口吐沫一個釘,等到時候,您老喝了俺們的藥酒,能走路了,一定要走着回家!”

老人也大笑着伸出滿是皺紋的手掌,用力跟劉青山拍了一下,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他嘴裏還大聲嚷嚷着:“你個小癟犢子,敢小瞧老子,到時候,俺就是爬,也要爬回俺當年住的小山村兒!”

望着笑得跟孩子一樣的老父親,中年人心中也不由得一聲嘆息:老爺子有多久都沒這麼高興過啦……

第七十一章 脫銷了

一老一少,聊得贌岷酰陂g還很有些匪氣地互報姓名。

老者管劉青山叫小山子,而這位叫張德彪的老者,則被劉青山稱爲彪爺。

彪爺也真是夠彪的,跟劉青山這個孫子輩的,也沒老沒小地開着玩笑,哈哈的笑聲,就沒斷過。

王縣長他們三位一開始還有點擔心,後來也就見怪不怪,偶爾也說着家鄉話,跟着拉呱幾句,氣氛更加熱烈。

張德彪老爺子的兒子,名叫張孝忠,看到自家老父親難得這麼開懷,也不打擾,在一旁靜聽。

周局長也挺會來事,一瞧談得這麼投機,就趕緊摘下脖子上挎的相機,給大家來了個合影。

他只懂一點點攝影技術,擺弄半天,也整不明白,最後還是劉青山瞧得手癢,要過來相機,拍了幾張。

劉青山上大學的時候,參加過攝影方面的社團,雖然不敢說專業,但是一般的相機,都能應付。

彪爺瞧小山子最順眼,又單獨跟劉青山來了個合影,這才樂呵呵地指指大罐子說:

“小山子,你先別吹牛,把那裏面的骨頭撈出來,給俺瞧瞧,是真的虎骨,還是拿牛骨頭馬骨頭啥的蒙人,咱爺們也是識貨的,摟一眼就清楚,別跟俺打馬虎眼。”

“彪爺,咱們那嘎達都是實在人,還能忽悠你咋滴?”

劉青山嘴裏磨叨着,手上則取了個大竹夾子,把酒罐子裏面的骨頭撈出來,遞到老人面前查看。

“沒錯沒錯,這斷面一瞧就是絲瓜瓤子,肯定是虎骨。”

彪爺還真是行家,他所說的絲瓜瓤子,就是虎骨裏面那種蜂窩狀的結構,像絲瓜瓤子似的。

不僅如此,酒罐子裏的那些藥草,他都如數家珍,逐一叫出名字,看來還真是行家。

等他數完之後,笑聲更加洪亮:“小山子啊,你們這酒好啊!”

“這麼多年,俺就想配製類似的藥酒,可總是湊不齊藥材,這回妥妥的,等俺喝個三五斤之後,跟你來個急行軍,你小子都甭想攆上老子!”

劉青山也是大樂:“彪爺,那俺們就送你幾斤藥酒,您老趕緊康復,以後等時機成熟了,回家鄉轉轉。”

“你個小兔崽子,老子纔不稀罕佔你的便宜,幾斤藥酒就想收買俺,做夢去吧。”

張德彪說完朝身後的兒子擺了一下手:“孝忠,這藥酒,直接下一萬瓶的訂單!”

啥,多少?

一萬瓶!

正抽空坐在那休息的王縣長三人,噌一下跳了起來:這老爺子,大手筆啊。

最神奇的是,聊天都聊出一筆大訂單,實在太叫人意外了。

要知道,在宣傳冊上,這虎骨酒的定價可一點不便宜:一瓶五塊五美金。

現在的匯率大致是一比二,每瓶藥酒就將近十一塊錢,真快賣出茅臺的價格了。

劉青山也連連擺手:“老爺子,這價錢摻了點水分,您要買的話,就四塊五美金一瓶好了。”

張德彪橫了他一眼:“你個臭小子滾邊拉去,只要藥酒裏不摻水分,裏面的這些藥材,就值這個價。”

這一老一少,又吵吵起來,很快就引來不少人圍觀,甚至連工作人員都趕過來維持秩序。

一問情況,工作人員也爲難了:真沒遇見過這種情況啊,到底應該怎麼處理?

一般做生意,都是買家希望降價,賣家想漲價,可是現在的情況,正好相反,買的要給高價,賣的非要降價,還爭得面紅耳赤。

雖然工作人員有維持秩序的職責,可是這種情況,好像也不在他們的職權範圍之內啊。

周圍還有十幾名老外,也興致勃勃地瞧着熱鬧,誰說老外不喜歡圍觀的?

最後連張孝忠都被吵得頭大:“父親,沒必要買這麼多吧,就算送給您的那些老朋友,也用不了這麼多,要不我們少買一些呢?”

彪爺立刻開始吹鬍子瞪眼:“你個小癟犢子懂個六啊,這藥酒可不僅僅是能祛風散寒,爺們喝了,還能龍精虎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