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隐为者
不行,今天必須好好給這傢伙上上思想政治課,就算你真是一頭倔驢,也要拉回正確的道路上去。
“你好,鄭同學,你剛纔叫俺什麼?”
劉青山對前面的稱呼沒怎麼聽清楚,忍不住開口詢問。
鄭小小板着臉,神情無比嚴肅:“你別嬉皮笑臉的,我問你,你爲什麼……”
沒等她問完呢,迎面從教學樓裏走出來一個人,瘦削的身材竟然給人一種魁梧的感覺。
這個人也發現了劉青山,大眼珠子立刻瞪得更大了:“你個臭小子,可算逮到你啦,走,跟我去校長室!”
“校長好!”
鄭小小脆生生地向徐大鬍子問好,然後又狠狠瞪了劉青山一眼:你還真有出息,都成校長室的常客了。
“校長,您又找我啊?”
劉青山一瞧見徐校長,心裏就有一股不妙的感覺:大鬍子不會又要抓壯丁吧?
徐大鬍子哼了一聲,揹着手,轉身回教學樓。
沒法子,劉青山只能跟在後邊,還朝鄭小小揮揮手,結果呢,鄭小小朝他揮揮小拳頭。
俺好像沒得罪過這個丫頭啊?
劉青山心裏納悶,猛然想起來一件事:對啦,欠她的書費還沒還呢,剛纔肯定是想問我,爲什麼不還錢。
摸摸衣兜,本來也沒打算來縣城,兜裏就幾塊錢,看樣子只能繼續欠着了。
這女生就是小心眼,欠錢又不是不還,至於這麼氣嘟嘟的嘛。
劉青山一邊腹誹着,一邊跟大鬍子來到校長室。
“喝水自己倒。”
鬍子校長倒是一點也不知道客氣,可是劉青山知道啊,先給校長倒了一杯白開水,然後自己也倒了一杯。
“小山子,在家有沒有自學啊?”
大鬍子看似隨口問着,可是一雙眼睛,卻緊緊盯着劉青山,彷彿能看透他的心裏。
使勁點點頭,劉青山可一點不心虛:本來嘛,這些日子,天天晚上都用功呢。
徐校長這才收回目光,喝了一口水說:“放假期間,高一的英語老師去地區進修了,還要一週時間才能結束,你就幫着把期中考試的英語試卷出了吧。”
劉青山眨眨眼,以爲自己聽錯了:“校長,這樣不合適吧,俺是學生,哪能自己出題考自己呢?”
“沒關係,期中考試你就不用參加了,難道你還想打擊其他同學的自信心嗎?”
徐校長反問一句,然後從桌上拿起幾本書,都是與英語有關的,有教材也有教參和習題之類,一股腦地塞給劉青山:
“沒喫晚飯呢吧,先去我家喫飯,然後再出試卷。”
好吧,就當是複習功課吧。
……
就在劉青山窩在一中這邊出卷子的時候,在碧水縣政府的會議室裏,縣領導還有各局委辦以及各公社的一把手,正在召開一次緊急會議。
會議已經開了好一陣子,屋子裏煙霧滾滾,尤其是好幾名公社書記,還習慣抽自己卷的炮筒子,那是真辣眼睛。
縣委高書記的發言,也臨近尾聲:“這次參加廣交會的秋季交易會,是咱們碧水縣出口創匯的最後機會,去年的春交會,咱們縣居然拿了鴨蛋!”
他啪地拍了一下桌子,滿臉痛心道:“鴨蛋啊,我的同志們,恥辱,簡直是奇恥大辱,今年縣裏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在秋交會上,打一場漂漂亮亮的翻身仗,好了,我說完啦。”
按照以往的慣例,領導講完話,肯定要拍拍巴掌,可是今天有點特殊,大夥相互望望,最後都選擇了沉默。
坐在高書記旁邊的王縣長將話筒挪過來,繼續轟炸:
“同志們,這次是高書記去了地區,求爺爺告奶奶,立下軍令狀,這才爲咱們縣爭取到參加廣交會的機會,下面,我重點強調五個方面的問題……”
時間已經是晚上七點半,會議依舊在進行中,大夥肚子餓得咕咕叫,卻無人敢有絲毫怨言。
參加廣交會這件事,對碧水縣來說,就是天大的事:成了,在座的臉上有光,全縣百姓受益,領導前途光明。
要是還像去年那樣,一筆交易都沒有,那他們這些人,也就沒臉再好意思說,自己是碧水縣的幹部。
參展的絕大部分商品,都已經討論完畢,大夥的心裏更加沉重:因爲這份參展名錄,跟去年的基本上差不多。
一年多的時間,對他們這種發展緩慢的小縣城來說,今年和去年有區別嗎?
高書記和王縣長的心裏也同樣清楚,所以才遲遲沒有宣佈散會。
王縣長敲了敲話筒,語重心長地說道:“同志們,大家還有什麼想法,說出來,我們可以集思廣益嘛。只要是對這次廣交會有利的,我們都可以特事特辦!”
沉默幾秒鐘之後,鄭副縣長站起身:“我來說兩句吧。”
在得到首肯之後,鄭紅旗這才說道:“我是今年纔來到咱們碧水縣的,沒有參加去年的春季交易會,但是我剛纔對比了下,發現這兩年的產品目錄,相差不大,所以我們肩膀上的擔子很重啊,同志們。”
這一點自不必說,關鍵是看你有沒有解決的辦法。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過來,因爲鄭紅旗資歷和威望都不足,所以這些眼神很複雜。
有希冀和關切的,也有不屑和輕視的,這也是沒法子的事,鄭紅旗心知肚明。
他又梳理了一下腦海裏的思路,繼續說道:“交易會在即,產品方面,我們也來不及進行改進了!”
“所以我認爲,應該在參加交易會的人員方面,多下下工夫,應該選擇一批精兵強將去展會現場,爭取有所突破。”
不少人聽了,都微微點點頭:這倒不失爲一個比較好的突破口,畢竟是做生意嘛,內行和外行,差別還是很大的。
一位合格的幹部,不一定是一名合格的商人。
不過也有人提出異議:“鄭紅旗同志,你說的精兵強將,能不能具體一些,我們也好按圖索驥呢。”
這話聽着沒毛病,其實卻暗藏玄機,一個不好,鄭紅旗就會得罪一大把人。
鄭紅旗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忽然轉移了話題:“同志們都知道,就在前段時間,一個騙子假冒港商,就差點騙了咱們碧水縣十萬塊百姓的血汗錢。”
這件事雖然對外保密,但是在座的,最低也是公社一把手,當然都不在這個範圍內。
只是大夥想不通,鄭紅旗爲什麼要提這件事,畢竟對縣領導來說,不是一件光彩的事,你這不是揭領導傷疤嘛。
“但是,我們最後戳穿了這個騙子,並且將他繩之以法。”
“其中有一位小同志,精通英語和粵語,在談話中讓騙子露出馬腳,才使得咱們的高書記和王縣長識破騙局,並當機立斷將騙子拿下。”
兜了一個圈子,鄭紅旗這才說出結論:“所以我認爲,這樣的同志,就可以稱得上是精兵強將!”
高書記和王縣長聽了,眼睛同時一亮,在他們的腦海中,也不由得浮現出了一個俊朗青年以及他那雙明亮的大眼睛。
“嗯,紅旗同志的提議很有道理,像劉青山這樣年輕有爲的小同志,有眼界有學識,可以破格招到臨時組建的團隊裏面嘛。”
高書記本來也已經十分疲勞,這會兒又來了精神,他雖然沒有多高的文化,是從基層一步一步幹上來的。
但越是這樣,越知道一個道理,那就是“千軍易得,一將難求”。
王縣長的心情,似乎也一下子好了起來,甚至還有心思開起玩笑:“而且高書記都說了嘛,這位小劉同志,是一位福將呦,沒準真能幫着咱們碧水縣打一場翻身仗!”
既然書記H縣長都這麼說了,那麼下邊的人除非腦袋被踢了,纔會反對。
至於那些只聞其名而未見其人的,對劉青山這個人也一下子來了興趣。
青山公社的孫書記,跟着站起來表態說:“青山這孩子不錯,有見識,也有擔當,今年俺們公社受災,小麥都生了芽子,這個大家都知道吧?”
看到大夥都點頭,孫書記便繼續說道:“就是他提出了順勢發展養殖業的計劃,經過縣領導修改完善,得以順利實施,纔將損失減到最小。”
“所以,我完全同意高書記王縣長以及紅旗同志的提議。”
這就開始表態了,大夥自然也從善如流。
高書記顯然心情不錯:“小孫啊,劉青山同志是你們公社的,你就負責請這位小諸葛出山吧,哈哈,散會!”
正在墊着鋼板,刻蠟紙寫卷子的劉青山,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人給惦記上了。
第六十六章 有啥事,我擔着!
此刻,劉青山手裏拿着一支鐵筆,在蠟紙上書寫着一個個英文單詞。
蠟紙下面,還墊着一條鋼板,每一筆下去,都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
等蠟紙刻好了,就可以印刷了,粘到那種老舊的油印機上,推着滾子,一張一張的,把試卷印刷出來。
至於複印機啥的,在這個時代絕對是高端物品,能不能買到不說,一臺就一萬多塊,誰買得起啊。
就這,還不是彩色複印機呢。
一張蠟紙反覆被滾子推來推去的,所以使用壽命有限,推個幾百張,就推爛了。
好在劉青山這一屆也就不到四百名學生,一張蠟紙算是對付下來了。
以前上高中的時候,劉青山可沒少幫着老師推卷子。
徐大鬍子過來檢查一遍,滿意地點點頭:“小山子,你這技術不錯,要不就在咱們一中印刷室當臨時工吧,每個月給你開三十塊工資怎麼樣?”
劉青山當然知道徐校長是開玩笑,於是也就順杆子往上爬:“校長您也太摳門了吧,像俺這樣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紀律的四有青年,咋能這麼廉價呢?”
四有青年的提法,剛出爐三年左右,正是大力提倡的時候。
徐大鬍子立刻瞪起眼珠子:“你個臭小子,天天不來學校上課,居然還有臉說自己是四有青年?”
咆哮聲從印刷室傳出去,聽得門外幾名學生心驚膽戰,趕緊開溜。
走出去好幾個教室,這幾名學生才暗暗鬆了一口氣:大鬍子校長果然好恐怖。
鄭小小則一臉的怒其不爭:“這個劉青山,實在太不像話了,被校長抓去勞動改造,還不好好反省自己,惹校長生氣!”
說完,她又轉向旁邊一個人高馬大的男孩問道:“石眨愫蛣⑶嗌绞浅踔型瑢W,他在初中也這樣嗎?”
石論u了搖頭,他也挺納悶的:青山上了高中,怎麼就跟變了一個人似的呢?
“你們是初中同學,你怎麼不想辦法幫助他,哼!”
鄭小小一甩辮子,蝴蝶結起飛,轉身回了教室。
怎麼怨我了,我招誰惹誰了?石漳悬c憋屈。
在印刷室裏,劉青山也正點頭哈腰的:“是是是,校長,這些都是俺應盡的義務,俺應該主動替學校分憂,爲同學服務。”
大鬍子這才滿意地點點頭:“你上回送的鹿茸猴頭啥的,還有沒有?”
“校長,你這是公然索賄啊?”
劉青山還試圖稍微抗爭下,結果,腦袋就被大鬍子給拍了一巴掌,還被訓斥道:
“你還好意思說,上回送那麼點東西,我拿着去地區跑跑關係,看看能不能給咱們學校多分配幾個老師,結果狼多肉少,根本都不夠分的!”
看着吹鬍子瞪眼睛的徐校長,劉青山忽然感覺心裏一熱:或許徐校長身上有這樣那樣的小毛病,但是那顆教書育人的赤心,就足以叫人肅然起敬。
這是時代賦予他們的責任,這就是時代的特色,這還是個講奉獻的時代!
當然,在劉青山看來,講奉獻的同時,如果還能有收穫,那就更美妙了。
這種收穫,可以是精神層面的,就像大鬍子校長,桃李芬芳就是他最大的精神享受。
也可以是物質層面的,改善自己的生活,改善家人的生活,同樣能夠帶來愉悅。
畢竟在三年前,那位老人就已經提出來: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建設,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
漸漸的,笑容在劉青山臉上綻放,這一刻,他想通了很多東西。
“小山子,你傻笑個啥,行了行了,回家好好歇幾天,下回帶點山貨來,需要多少錢,連上一次的,我一起算給你。”
大鬍子擺擺手,總算將劉青山給釋放了。
“校長,啥錢不錢的,都是俺們進山採的,沒啥成本,就當是玩了。”
說完,劉青山頓時覺得渾身輕鬆,轉身跑到門口,剛要拉門,結果屋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一個校工慌慌張張跑進來:
“校……校長,公安來啦,說是要找這位劉青山同學,跟他們走一趟。”
印刷室裏的空氣,頓時緊張起來,這段時期,大夥都緊繃着一根弦兒。
大鬍子眼睛裏兇光迸現:“公安咋了,也不能到學校隨便抓人,走,我先去跟他們講講道理!”
說完就推門出去,看到劉青山還在後面跟着,就使勁瞪了他一眼:“你老實在這待着,放心,有啥事,我擔着!”
劉青山一開始也有點發懵:好像俺也沒幹啥呀?
心底無私天地寬,所以他也不害怕:“校長,估計是有什麼誤會,俺去說說,說開了最好,不要影響其他同學。”
到了學校大門口,果然看到了那種頗具時代特色的挎鬥三輪摩托,開摩托車的,也是一名公安同志。
不過當劉青山看到挎鬥裏面坐着的鄭紅旗,心裏便有底了。
看到徐大鬍子這暴脾氣的,要跟鄭副縣長開吼,劉青山連忙將他攔住,低聲說了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