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1983 第18章

作者:隐为者

要知道不喫商品糧的農民,基本上很少喫豆油,通常都是冬天的時候,熬上一小罈子豬油,然後瀝瀝拉拉地喫上一年。

就算是喫供應糧的,每人每月才二兩豆油,也得節省着點喫。

所以,人們最缺的就是油水了。

承人家這麼大個情,劉青山當然也不能不懂事,給買了一條大前門,好說歹說,石盏哪赣H這才留下。

同學關係,還是很靠譜的。

當然,還有更重要的一點:劉青山和石眨�要繼續做同學呢。

因爲縣裏一中的通知書都下來了,劉青山和石盏某煽儾诲e,都順利考上高中,爲自己爭取到了考大學的機會。

而大頭和二彪子,就沒這麼幸吡恕�

大頭腦瓜子不大靈光,初中能混畢業,還是他老爹腆着臉去學校求人情,才領了畢業證。

至於二彪子呢,坐不住板凳,也不是學習的料,用老師的話來說,就是藥材鋪的一味藥。

走累了,小哥仨就在道旁的樹蔭下休息,大頭很沒形象的,四仰八叉往地上一躺。

水壺裏的涼水早就喝完了,劉青山嘴裏叼着根酸漿草,一嚼酸漿草,滿嘴冒酸水,也就不那麼渴了。

二彪子貓着腰,在草窠裏忙着抓蟈蟈,還真是無憂無慮的青春啊。

“大頭,畢業了有啥打算?”

劉青山乾脆也躺下,身下的草地熱乎乎的,透過綠綠的樹葉,望着藍天白雲,確實挺舒服。

大頭看樣子都快睡着了,哼哼兩聲這才說:“俺爹說了,等到冬天徵兵的時候,叫俺去當兵。”

劉青山想起來了,好像隊長叔還真把大頭的戶口給挪到喫商品糧的親戚家裏,成功入伍當了個後勤飼養員。

後來退伍進了縣裏面的皮鞋廠,九幾年的時候,廠子倒閉,他也下崗了。

劉青山不忍心看着好夥伴還走從前的老路,不由得說道:“大頭,要不,以後咱們一起幹吧,養雞種大棚,包你成萬元戶!”

這個時代,萬元戶的誘惑力絕對是巨大的,大頭噌得一下坐起來,吼了一嗓子:“行啊,三鳳兒,俺聽你的!”

結果把那邊二彪子的蟈蟈也嚇跑了,他跑回來敲了一下大頭的腦袋瓜子:“三鳳以後要上高中上大學,能窩在咱們夾皮溝啊,你呀,也不動腦子想想。”

嘿嘿,大頭也不吭聲,一個勁傻笑。

他並不知道,初中畢業,也就意味着他們這些小夥伴,將要走向不同的道路。

有些人會越走越遠,甚至一輩子都再也見不到面。

“彪子,你呢,你想幹啥?”

劉青山又轉移目標問道。

二彪子一聽這個就蔫了,蹲在草地上,揪着草葉:“還能幹啥,回家種地唄。”

說完,抬頭望望劉青山,眼睛裏帶着羨慕:“三鳳,還是你好,能繼續上學,以後考個好大學,在大城市住樓房,到時候,可別忘了俺們。”

城裏嗎?

劉青山笑着搖搖頭道:“俺不想上高中。”

“啥,三鳳,你傻啦?高中不上?”

二彪子驚愕地望着眼前的小夥伴,感覺有點不可思議。

“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走,先回家!”

劉青山吆喝一聲,小哥仨繼續上路。

等回到家裏,劉青山把通知書給了林芝,樂得母親合不攏嘴:這家裏的喜事,一件接一件,她都感覺好像年輕了好幾歲似的。

喫過晚飯,劉青山把爺爺奶奶也請來,說是要開會,家庭會議。

還有高文學這個馬上要轉正的編外成員,也有資格參與旁聽。

第二十一章 徐大鬍子

“三鳳,啥事啊,整得這麼正式?”

大姐手上刺啦刺啦地納着鞋底,準備給劉青山做上一雙新鞋,等她結婚的時候穿。

當然是大事,而且難度也非常大呢。

劉青山目光掃過腥耍辶饲迳ぷ樱槐菊浀卣f道:“爺奶,娘,我想跟你們說件事兒,俺不準備讀高中。”

啥?

林芝正倒水呢,聽了這話,手裏的搪瓷缸子,噹啷一下掉在地上。

“哎呦!”

劉金鳳納鞋底的錐子,也差點扎到手上。

看書的二姐,也猛然揚起臉,滿臉震驚地望着弟弟。

就連四鳳兒也走到劉青山跟前,拉住他的衣襟:“哥,上學多好啊,俺早就想上一年級啦!”

家裏安寧祥和的氣氛,因爲劉青山的這一句話,瞬間降溫。

林芝一向溫柔的臉龐,瞬間沉了下去,十分嚴厲地說道:“三鳳兒,你胡說什麼呢!你忘了,你爹臨走的時候,是咋說的啦?”

讓娃兒讀書,好好讀書!

這就是劉子君的遺言,所以這幾年,就算再窮再苦再累,林芝也咬牙供着孩子們讀書。

大鳳兒沒考上高中,她都自責了好一陣子。

二鳳兒爭氣,學習上不用她操心。

這三鳳兒,如今考上高中居然說不讀了!

林芝這心裏,一下子就跟被大石頭給堵住了似的,止不住的眼淚也噼裏啪啦順着臉頰往下落。

“只要你們能上學,那喫再多苦,受再多的累,我都沒有怨言。可是三鳳兒,你……你現在居然說不想上學了!”

見此情形,劉青山心裏也猛得一抽抽。

他發現自己錯了,而且還錯得很厲害。

他們幾個就是母親生活的全部,是她活下去的最大動力。

毫無疑問,如果劉青山執意不讀高中的話,那麼就算能掙錢,母親也會十分抑鬱,成爲一個解不開的心結。

林芝這麼一哭,可了不得,四鳳也跟着抱着孃的大腿嚎起來,大鳳二鳳也站在母親身邊,跟着一起流眼淚。

“娘,你們先別哭,聽俺說啊,俺的意思不是不讀高中啊。”

劉青山趕緊上去解釋。

這話果然好使,林芝止立馬住了悲色:就是嘛,兒子這麼聰明,怎麼能做這種傻事呢。

“俺的意思是,讀高中太浪費時間,有這三年,乾點什麼不好。”

劉青山知道,眼下已經進入經濟發展的快車道,而高中知識,除了那些需要花點時間背誦的,再去教室裏枯坐,對他來說簡直是煎熬。

“哥,你說的還不是一樣嗎?”

小老四都聽懂了,皺着小眉頭,大眼睛望過來,也帶着埋怨:哥哥今天一點都不乖,都把娘氣哭啦。

看到母親臉上又露出悲色,劉青山連忙繼續解釋:“娘,俺的意思是,能不能先建學籍,平時不去上課,考試的時候再參加。”

“三鳳,你以爲學校是咱家開的?想去就就去,想回就回啊!”

悶葫蘆似的二姐,都忍不住開始埋怨。

對於一個好學生,立志要成爲大學生的她來說,劉青山這種說法,她實在難以接受。

劉青山也不理她,繼續暢想道:“那樣的話,俺就一邊在家自學,一邊搞副業,兩不耽誤,有這三年時間,咱家早成萬元戶了。”

他又祭出萬元戶這個萬試萬靈的法寶。

可是這次卻失效了,只聽林芝嘆了一口氣:“要那麼多錢有啥用,只要你們都好好學習,考上大學,娘就知足了,你們的爹也能含笑九泉啦。”

一提起過世的丈夫,她又忍不住悲從中來,輕輕啜泣起來。

這下,劉青山徹底沒咒唸了。

他知道,供孩子讀書,是母親最後的堅持,這一點,任何人都不可改變。

這時候,一直坐在炕沿上抽着旱菸的爺爺,終於說話了:“三鳳兒,你在家自學,真的能學明白?”

劉青山心裏一喜,這種時候,他太需要爺爺的助攻了,於是重重地點點頭:

“爺,俺有信心,三年後,考上大學,絕對不會辜負你們的期望!”

劉士奎微微點點頭,轉向林芝:“芝兒啊,你看這麼辦行不行。趕明個兒,我領着青山,去趟縣城學校,找校長徐大鬍子說說,他以前和子君是同事,沒準能成。”

這個折中的法子呢,暫時雙方還算都能接受。

林芝點點頭,然後也不再搭理劉青山,出去餵雞餵豬。

透過玻璃窗,劉青山還能看到,母親還不時地抹抹眼淚,顯然並未釋懷。

他趕緊跑出去,跟着母親後面一起忙活,結果被林芝給攆回屋裏,繼續給二姐錄磁帶。

沒法子,劉青山只能朝老四比劃了個手勢,小傢伙挺機靈,而且會哄人,不大一會,就把娘給哄樂了。

不過劉青山知道,這件事不徹底解決,母親心裏的疙瘩就不會解開。

於是第二天一大早,喫過早飯之後,就用自行車馱着爺爺去了縣城。

半大小子不知道啥叫累,就算是馱着個人,幾十里路,跟玩兒似的。

一中就在縣城的最東面,是全縣唯一的一所高中。因爲正放暑假呢,學校裏面顯得冷冷清清的,就傳達室一個看大門的老頭。

問清楚了校長家的住址,就在學校前面,是一所普通的小平房,這時候的縣城,基本上沒有住樓房的呢。

敲門的時候,劉青山心裏也有點打怵,主要是徐大鬍子校長,留給他的印象實在太深刻了。

這位徐校長的鬍鬚比較重,那年代也沒有電動剃鬚刀,都是刮鬍子的。幾天不刮的話,就鬍子拉碴的。

此人眼睛也大,大眼珠一瞪,學生都嚇得溜溜的。

另外,“鬍子”這個稱呼,在當地還有另外一層意思:從前那些山上綹子裏的土匪,也被稱作鬍子。

據說有次,校外有幾個小混混過來調戲女學生,這位徐校長掄着大板凳,全給幹趴下了。

就是這麼猛。

所以一中的學生,對這位校長,都是又害怕又尊敬,感情比較複雜。

隨着嘭嘭嘭的敲門聲,屋裏很快走出來一位中年婦女,扎着一個素花圍裙,應該是正在洗衣服,兩手溼漉漉的。

“阿姨您好,我們找徐校長,請問他在家嗎?”

劉青山當然也認識這位王阿姨,是徐校長的妻子,平時在一中的食堂幫工。

這是個心地善良的中年婦女,對那些家庭困難的學生特別好,打飯的時候,總會多給盛點。

估計要不是有徐大鬍子的原因,早就被辭了。

“哦,你們找老徐啊,在家呢,快進來吧。”

王阿姨笑呵呵地拉開大門,往屋裏讓人。

兩間小平房,中間是個小走廊,東屋睡人,西屋呢,估計就是徐校長的書房兼會客室了。

進屋就是一個大書櫃,還有一張破舊的小木頭桌。就是上邊有三個抽屜,下邊還帶着一個裝東西的小櫃子,俗稱“一頭沉”的那種。

桌子後面,正有一個人拿着鋼筆在寫着什麼。

看到家裏來人,他抬頭起身,好傢伙,果然一臉的連毛鬍子,估計是放假了,平時在家也懶得打理。

大眼珠子望過來,劉青山下意識地一哆嗦。

記得以前上高中的時候,有次翻學校大牆跑出去玩,結果被大鬍子給抓了個現行。

好傢伙,屁股差點沒被踢開花。

他還不敢有一點怨言,人家說了,是替他老子教訓的。

回家就更不敢提了,要是叫爺爺知道,肯定還得挨笤帚疙瘩。

“呦,劉叔,您怎麼來啦,好幾年沒見,身子骨還是這麼硬朗啊!”

徐大鬍子認出了劉士奎,張嘴樂哈哈地過來,抓住老爺子的手,然後朝媳婦吆喝:“淑芬,中午炒倆菜,我們爺倆喝點。”

“你這個大鬍子,還是好這口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