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隐为者
這麼近,劉青山都能嗅到她小嘴裏吐出的奶香。
“大姐,二姐,咱媽呢?”
劉青山瞧瞧一臉關切的兩個姐姐,心裏也暖暖的,跟着問道。
“媽上地裏薅豬食菜去了。”
劉金鳳看看滿滿的擔子,嘴裏立刻開始埋怨:“三鳳兒,你這是把城裏的百貨大樓給搬空啦咋的?”
“姐,看看俺給你帶回來的啥禮物?”
劉青山掀開擔子上苫着的草簾子,裏面是兩個鐵絲編成的蛔印�
一個蛔友Y裝着兩隻大公雞,一身漂亮的白羽,紅彤彤的大雞冠子,烏溜溜的眼睛,正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另一個則是毛茸茸的小雞崽,全都跟小毛團似的,瞧着煞是惹人喜愛。
圍觀的村民有點失望,幾個嬸子大娘嘴裏開始嘮叨:“咱們屯子裏,最不缺的就是這個,怎麼還大老遠從城裏往回折騰呢?”
“讓讓……讓讓!”
張杆子穿着大褲衩子,從人羣擠出來,看到兩隻大公雞,小眼睛立刻唰唰冒光。
“呦,這雞兒可夠肥的,燉上的話,再整點小酒兒,還不喫得滿嘴流油?”
一邊說,他還一邊上手去抓。
大公雞早就防備着呢,猛然一啄,張杆子頓時甩着手在那跳腳了,嘴裏還一個勁哎呦喊疼。
該!
劉金鳳可不慣着這個懶漢,她以前在報紙上看過介紹,衝大夥介紹道:“這是城裏的洋雞,一年能多下三百多隻雞蛋呢!”
“張杆子,你要是敢偷去喫了,我就敢把你的嘴縫上!”
張杆子頓時縮了縮脖,閉上了嘴,這老劉家的大鳳兒,是村裏有名的鳳辣子,誰見了都打怵。
洋雞?
那些嬸子大娘聽了,眼睛裏也都開始冒光。
這一年年的,大傢伙就指望着雞蛋換點柴米油鹽零花錢呢。
家裏的土雞,撐死了一年能下一百幾十個雞蛋,洋雞一年居然能下出三百個雞蛋。
就算一枚雞蛋賣八分錢,這多出來一百個雞蛋,那就是八塊錢。
要是養上十隻八隻的話……
於是她們再看向籃子裏的那些小雞崽時,眼神都變了,呼呼直冒火,真跟看到下金蛋的母雞似的。
“大鳳兒啊,這洋雞崽兒,嬸子抓幾隻唄,一隻給你五毛成不?”
說話的是隊長嬸子。
五毛錢可是高價了,平時家裏老母雞抱窩,孵出來的小雞崽,基本上都是一毛五一隻。
劉金鳳當然不樂意,蛔友Y的小雞崽也就百八十隻的樣子,哪夠分啊?
於是,她也不吭聲,扭頭望着弟弟。
說來也怪,原來的姊妹兄弟幾個,大事小事都是劉金鳳說了算,可是現在呢,連劉金鳳都覺得,家裏的事兒應該聽三鳳兒的纔對。
劉青山當然知道這些嬸子大娘的心思。
他也知道,劉家是外來戶,這麼多年,村裏人沒少幫襯照顧,他也樂意領着大夥一起發家致富。
不過規矩必須還是要有的,他環視一圈,提高嗓門,不緊不慢地說道:“各位嬸子大娘們,你們先聽俺說,這洋雞比較嬌貴,俺也不知道能不能養好,得先養着試試。”
“要是能成,大夥再跟着一起養,雞雛啥的,咱收個成本價就好!”
嗯,是這個理兒,別花五毛錢買的雞崽,養幾天就病死了,還不得心疼死啊。
大夥都紛紛點頭,然後又都盯着擔子的另外一頭:不知道這裏又是啥好東西呢?
一個村的,根本就沒有啥祕密可言,所以劉青山也就大大方方地掀開另外一個擔子。
村民更失望了,裏面滿滿當當的,都是各種書籍。
對他們來說,這玩意的用處就一個:捲菸。
啥?還能當擦屁股紙,想多了啊,這麼白淨的紙誰捨得擦呢,用棍子刮刮挺好的。
“習題!”
劉銀鳳見了卻是一聲歡呼,抱起裝着書本的花簍,撒腿往家跑。
跑了兩步,她又回頭朝劉青山笑了笑:“三鳳兒,你是俺親弟!”
本來就是親的嘛,劉青山也忍不住笑了。
自己這個二姐啊,平時不愛笑,可是一笑起來,那是真的好看,感覺好像瞬間花開了似的。
劉青山忍不住想逗逗她,跟着吆喝一聲:“二姐,別急着走啊,還給你準備了好東西呢。”
“這些就是最好的!”
劉銀鳳頭也不回地吆喝一聲,繼續跑。
“你說的啊,那等會你可千萬別後悔。”
劉青山嘴裏嘟囔一聲,然後才向大頭和二彪子招招手:“石赵卺徇吥兀蹅冇ァ!�
“小石頭也來了,走走走。”
石崭麄兪且粋�班的同學,不過家在公社住,父親在收購站上班,家裏是喫商品糧的。
小哥仨迎出去二里地,纔看到一個半大小子,推着一輛自行車,艱難地在向這邊走着,同樣累得滿頭大汗。
“快來搭把手,我都累慘啦,青山,你這傢伙就是抓壯丁的地主老爺啊!”
石瞻炎孕熊囖D交到大頭他們手上,一個勁抹汗。
他長得比較白淨,雖然面部還沒徹底長開,但是已經能瞧出來,以後肯定挺帥的。
“放心吧,不會讓你白辛苦,一會好好犒勞犒勞你。”
劉青山拍拍他的肩膀,結果,這小子就勢身子一軟,直接坐在地上,看樣子確實累得不輕。
沒法子,帶回來的東西太多,劉青山自己一趟肯定卟换貋恚跃驼业竭@位老同學,誰讓他家有自行車呢。
等四個半大小子回到夾皮溝,看熱鬧的人正要散呢,結果又看到推着滿滿一自行車的東西,呼啦一下子又圍上來。
然後,人羣就徹底瘋啦。
“唉呀媽呀,這麼大的收音機!”
“這個是啥玩意,好像是那種能聽磁帶的錄音機,好幾百塊一臺呢!”
“俺娘啊,上海表,還兩塊,一塊男式的一塊女式的,這得花多少錢啊!”
“你們老劉家,不過日子了?”
……
第十九章 家有千口,主事一人
直到天黑,來劉青山家串門的村民,這才戀戀不捨地各自回家。
一邊走,還一邊仨一夥倆一串地談論着,估摸着這件新鮮事兒,夠大夥扯到過年啦。
林芝臉上堆着笑,送走了外人,等屋子裏就剩下自家人之後,她臉上的笑容便徹底消失不見,嘴裏開始埋怨起來:
“三鳳啊,咋買這麼多東西,這得花多少錢呀?”
大姐劉金鳳正拿着緞子的大紅被面,往臉上貼呢,又軟又滑,真舒服。
聽母親這麼一說,她也猛然想起來,小心翼翼地放下被面,然後快步來到劉青山身旁,熟練地捏住弟弟的耳朵:
“說,你一共花了多少錢,借了多少債?”
“借什麼債?花的都是自己的錢!”
劉青山一邊說,一邊往外掏錢,厚厚的一大摞子大團結,晃得家裏人眼睛發花。
愣了好半天,劉金鳳才火燒火燎地嚷了一句:“三鳳兒,你這是搶銀行啦!”
劉青山沒好氣地白了大姐一眼:“犯法的事兒俺能幹嗎?這都是賣君子蘭的錢,大姐你拿去數數。”
這一招果然奏效,大姐立刻鬆開手,摟過那一摞錢,然後,一張一張鋪在炕上,數了起來。
揉揉耳朵,劉青山豎起三個手指頭向林芝說道:“媽,君子蘭一共賣了三千塊。”
這麼多?!
林芝身子微微一顫,望向坐在炕裏的公爹。
劉士奎點點頭:“對,這都是子君給咱們這個家留下的財富啊。”
一聽這話,林芝又是激動又是難過,撩着衣襟輕輕擦拭眼角,忍不住說道:“三鳳兒啊,今年過年,偷摸給你爹燒點紙,好好唸叨唸叨。”
前些年不許燒紙,這兩年呢,又有偷摸燒的了。
劉青山點了點頭,然後又拿出來一摞子報紙:“到時候,再給俺爹再燒一張報紙。”
這孩子就是不懂事,上墳哪有燒報紙的,那不是成了——
看到母親的的目光帶着些許責備,劉青山樂呵呵地展開報紙,遞到母親眼前:“媽,你看,俺是向爹報喜呢。”
報啥喜?
林芝掃了一眼報紙,看到上面“劉青山”這個名字,立刻意識到什麼,連忙激動地看起來。
二姐也跟着湊上來,嘴裏頓時驚呼一聲:“呀,三鳳兒,你上報紙啦,還救了一位外賓,俺弟真厲害啊!”
小四鳳兒雖然不大明白,但是這不妨礙她在地上又蹦又跳啊,嘴裏還一個勁叫着:“俺哥最厲害!”
等看完報紙,林芝已經淚流滿面,手中的報紙,都被洇溼了兩大片。
她嘴脣哆嗦着,走到櫃蓋前面,凝望着那張全家福裏,丈夫年輕俊朗的面容,忍不住顫巍巍地伸出手,輕輕地撫摸着。
“子君,你看見了嗎?你看見了吧,咱家三鳳兒有出息了,你看見了吧?”
見此情形,大姐和二姐,也都跟着紛紛抽噎起來。
昔日父親是她們心目中遮風擋雨的大樹,現在,她們的弟弟,也成長爲一株新的大樹!
不知道咋回事的四鳳兒,只能怯生生地拉着林芝的衣襟唸叨:“娘,不哭,不哭。”
林芝擦乾了眼淚,彎腰摸摸小傢伙的腦瓜:“四鳳,娘沒哭,娘是高興的。”
“嘻嘻,俺也高興,今天最高興啦!”四鳳兒又重新歡快起來。
等到家人們漸漸平靜下來,劉青山這纔講述了一下進城的經過,劉士奎也不時在旁邊補充幾句。
最後別看東西多,其實還真沒花多少錢。
種雞和雞雛,都是王教授送的;
三洋雙卡錄音機呢,是托馬斯硬送的,還有那些奶粉罐頭啥的,也都是他給買的,劉士奎在醫院也沒捨得喫。
被面這些和那一對圓圓的鏡子,則是吳建軍和剛子他們的心意。
劉青山真正花錢買的,也就是一臺收音機和兩塊上海表,一共花了近三百塊。
還有其它一些零碎小東西,花了幾十塊錢。
給爺爺治病,總共才花了不到八十塊錢,有些費用,因爲吳建軍的關係,都給減免了。
所以,劉金鳳數完了滿炕的大團結,發現還有兩千多呢。
“大姐,以後可別這麼數錢了,要是咱們家賺了大錢,那你還不得滿院子鋪錢啊。”
對完了賬,劉青山不由得笑着調侃道。
心情不錯的劉金鳳沒有計較,扭頭把錢都交給爺爺。
可是劉士奎卻擺擺手,並沒有收錢,而是指着劉青山道:“以後咱們這個家,就由三鳳兒來當家。”
大夥齊齊一愣,雖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可是這也太早了吧?
“爸,這不太合適吧,三鳳兒還上學呢。”
林芝雖然也覺得兒子最近確實長大了,懂事了,可論起年齡,還是半大小子。
劉士奎抬手阻止了兒媳婦,跟着說道:“芝兒啊,家有千口,主事一人,我和你娘都老啦,你也是,咱們都跟不上時代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