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隐为者
啞巴爺爺依舊是滿臉憨笑,淳樸得像個莊稼漢子,沒有一絲所謂的高手風範。
劉青山也瞧出來一些門道:兩個人看似平手,但是海大貴頭頂白霧蒸騰,就跟頂着個蒸凰频摹�
而啞巴爺爺,則一切如常,顯然未盡全力。
如此對比,高下立判。
看完熱鬧,接下來就是被別人當成熱鬧看了。
海大貴完整地觀看了劉青山練習的過程,包括跟小熊一起,被師父胖揍的環節,都沒放過。
最後啞巴爺爺照例端出來一大碗藥酒,劉青山喝了半碗,剩下的半碗,餵給小黑。
這熊娃子自個捧着碗,咕嘟咕嘟就往嘴裏灌,它也喝習慣了,不怕苦。
“你對徒弟是真好,比親孫子還親呢。”
海大貴一臉羨慕,最後還拍拍那隻小熊:“小傢伙也跟着沾光嘍。”
啞巴爺爺只是笑而不語,劉青山也笑呵呵地望着師父:可不就相當於親孫子嘛。
於是一起下山,今天是正月十五,傳統的元宵節,早晨照例是包餃子。
等他們回來,家裏人已經把餃子包好了,放了兩掛鞭炮,就開始喫飯。
餃子餡是芹菜肉和韭菜雞蛋的,一共煮了兩鍋。
劉青山發現,海明珠的飯量,那是真不小,反正大姐二姐老姐這姐仨加起來,能頂住她一個就算不錯了。
“這要是誰娶了當媳婦,家裏還不得被喫窮嘍?”
劉青山開始鹹喫蘿蔔淡操心。
不過他還是能夠理解的,因爲他也這樣,都是練家子,誰笑話誰呀?
喫完飯,劉青山就忙活起來,正月十五,當然要做冰燈。
不過這燈,不是家裏點的,而是要送到父親的墳前。
正月十五,給故去的先人送燈,也是當地的習俗。
做冰燈還是比較簡單的,找個乾淨的喂得羅,裝大半下的涼水,然後放到背陰的地方,水桶裏面的水就會慢慢結冰。
一般都是水桶的邊上先開始結冰,等到一寸多厚的時候,把中間沒結冰的水倒出去。
因爲喂得羅這種水桶,都是下面稍細,上面粗一些,所以直接倒過來一扣,裏面的空心冰坨子,就能拿出來了。
到時候在冰坨的裏面點上一根蠟燭,一個晶瑩的冰燈就做好了。
等喫完晚飯,劉青山就抱着冰坨子,兜裏揣着一根白色的蠟燭,跟着村民,一起往墳地那邊溜達。
只要不是絕戶的,家家戶戶都會去送燈。
到了地方,天也眼擦黑,一盞盞亮晶晶的冰燈點起來,墳地裏面,星星點點的,也變得光亮起來。
劉青山立在父親墳前,嘴裏輕聲唸叨一番,然後跟着大夥一起回村。
走出一里多地,他回頭遙望,只見星星點燈,如夢如幻。
這點點燈光,彷彿能穿透到另一個世界,驅散黑暗,帶去光明……
回到村裏,家家戶戶也都亮亮堂堂的,小娃子們早就提着一個個小燈唬_始在大道上晃盪。
偶爾還有心眼多的,把過年時候的鞭炮一直藏着,放到家裏炕琴下面,免得返潮,然後一直留到這時候才放。
啪啪啪的,小洋鞭清脆的聲音,把其他孩子都給眼饞壞了。
大多數娃子,都是禁不住鞭炮誘惑的,早就噼裏啪啦地放光了,還能留到這時候?
“撒燈嘍!”
娃子們吆喝一聲,只見車老闆子家的院子裏火光熊熊,照亮半邊天。
然後就看到車老闆子用鐵鍬撮着一鍬鍬熊熊燃燒的火苗子,從他家院裏,每隔三五米撒一堆,一直撒到大道上。
空氣中,開始有一股煤油味兒散發出來。
這是用鋸末子之類,拌上煤油點燃,然後撒成一堆堆的。
據說是爲逝去的先人指引道路,叫他們回家看看,子孫後代的日子過得紅紅火火,也就放心了。
“哥,咱們也回家撒燈吧?”
小老四拽着劉青山的衣角,小丫頭還小,不知道那麼多,只知道撒燈亮堂堂的,多好啊。
等劉青山領着老四老五回到家,母親已經用個破洗衣盆,把拌好煤油的鋸末子都裝好了。
點火的任務,自然是劉青山這個長子來完成。
一根火柴扔上去,呼的一下,一米多高的火苗子躥起來。
“好旺!”
“真旺!”
火光映照下,老四老五小臉紅彤彤的,一個勁蹦高。
劉青山就用鐵鍬推着洗衣盆,然後一鍬鍬地開始撒燈,自己家院裏,還有爺爺家院裏,最後一路延伸到大路上,都是熊熊的火光。
劉士奎站在大門口,嘴裏也念唸叨叨的,什麼保佑子孫興旺,日子蒸蒸日上之類的。
等爺爺唸叨完了,劉青山這才從屋子裏拎出一個書包,手裏還拎着幾根魔術彈,這些都是他從春城帶回來的。
“這個好玩!”
海明珠毫不客氣地搶過魔術彈,然後發給楊紅纓和劉銀鳳,她的爽快性子,當然很快就混熟了。
嗖嗖嗖,魔術彈升空,和月亮交相輝映,立刻就把村裏的小娃娃都吸引過來。
劉青山就從包裏開始往外翻東西,幾個單筒的禮花,有小孩胳膊粗細,就算是這個時代的高級貨。
把紙筒坐在地上,點燃引線之後,噴射出一兩米高的焰火,向四周散開,就像火樹銀花一般絢爛,惹得娃子們一片歡呼。
這幫小傢伙還偏偏往煙花裏面亂竄,大喊大叫,亂蹦亂跳,火光亮光,映照出一張張興奮和歡快的小臉兒。
劉青山的嘴角也不覺微微翹起:這纔是過節該有的氣氛嘛。
可是笑着叫着,忽然有人哇哇的哭起來。
只見二牤子一邊哭,一邊拍打着衣服袖子:“燒了個窟窿,新衣服燒個窟窿!”
這新衣服剛穿半拉月就燒壞了,那回家肯定是要挨笤帚疙瘩的。
林芝笑着把二牤子拽進屋裏,找了一塊和他外衣相近的布塊兒,墊在衣服裏面,拿起針線,密密麻麻地來回跑了幾趟。
等二牤子再穿上,不仔細瞧的話,都看不出來。
這貨才破涕爲笑,又出去看放花,不過到了外邊,又嚎上了:煙花都放完嘍。
“別哭,趕緊拿着你的小燈唬フ夷切┬♀钒椤!�
劉青山往他兜裏塞了一把小洋鞭,二牤子這才緊緊捂着挎兜,一溜煙跑遠。
小孩子的悲傷就是這麼短暫,快樂也就是這麼容易滿足。
劉青山覺得,這個時代的人們,窮是窮了點,但幸福感普遍比較強,歸根結底,還是容易滿足的緣故吧?
知足者常樂嘛。
而林芝則拿着根柳條棍,在一堆堆的鋸末子上扒拉着,一個個小火堆,便重新旺盛起來。
火光映照着母親的臉,劉青山都能感受到,母親目光中的思念。
“呀!”
林芝嘴裏忽然發出一聲驚呼,伸出手指向大門外。
只見光亮之中,一個火紅的身影,邁着優雅的步伐,緩緩向院子裏走來。
彷彿是暗夜中的精靈,踏月而來,降臨人間。
笑容從林芝臉上浮現:“三鳳,碗架子裏有一碗元宵,拿出來給它喫,今天過元宵節呢!”
劉青山眨眨眼,還是聽話地往屋裏跑去,心裏還琢磨着:要不要再倒二兩酒呢?
汪汪!
家裏的大黃狗氣憤地朝狐狸叫了幾聲,它本來是不叫喚的,估計這會兒是嫉妒:老子忠心耿耿地看家護院,都沒混上元宵喫呢!
一碗元宵有十幾個,火狐狸喫了差不多一半就停止進食,剩下的,當然便宜了大黃狗。
而火狐狸則抬起三角腦袋,朝着林芝母子望過去。
它的眼睛眯眯着,竟然給人以一種錯覺:這狐狸好像在笑耶。
林芝向前走了幾步,顫抖的手臂向狐狸伸了過去。
狐狸竟然也沒躲,任憑林芝在它的頭頂輕輕摸了幾下,然後甩甩大尾巴,和來時一樣,又消失在夜色之中。
庭院中,只有林芝和劉青山母子,久久凝望……
第一百四十九章 姐,就選這個
正月十七早晨,喫完麪條,劉青山就開着車,送二姐劉銀鳳去學校。
高三開學比較早,本來劉銀鳳是要自己回去的,正好劉青山也要送海家祖孫去縣城,就把她也捎上。
坐在車裏,海大貴靠在座位上閉目養神,他的心情還算不錯:總算是不虛此行。
好歹算是爲村裏人討了兩條活路,關鍵是很適合他們那裏的現狀。
輕輕撩撩眼皮,他那鷹隼一般的目光,射向前方開車的那個青年,海大貴微微點點頭:是個好小子!
“爺!”
身邊傳來海明珠輕輕的呼喚聲。
海大貴抬手,輕輕拍拍孫女的胳膊,他又怎麼不明白孫女的心思。
前面開車的劉青山,有點不大自在,總感覺後背涼颼颼的,好像架着兩把刀子似的,於是儘量跟劉銀鳳閒聊:
“姐,帶回去的白糖和奶粉,千萬不要捨不得喫,要是身體先垮了,肯定考不好。”
“嗯。”
劉銀鳳鼻子裏面輕聲應着,手指攪着垂在胸前的麻花辮。
一瞧二姐這個動作,劉青山就知道她心裏肯定糾結着什麼,想了下,大致也就猜到。
於是他假裝嚴肅地咳嗽一聲:“劉銀鳳同志,你的態度很不端正嘛,我現在是代表組織跟你談話。”
劉銀鳳皺了下鼻子,要不是弟弟正在開車,非得擰他耳朵不可。
呵呵,劉青山終於忍不住笑了幾聲:
“二姐,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沒用,不能幫家裏賺一分錢,對家裏一點幫助都沒有,還得好喫好喝供着,心裏很愧疚?”
嗯?
劉銀鳳好看的眼睛詫異地看向弟弟:三鳳怎麼猜到的?
這個二姐啊,死心眼!
劉青山看着劉銀鳳的俏臉,有些心疼:前世,就是因爲省喫儉用,二姐早早熬壞了身體,硬撐着考了好幾年,最後總是差之毫釐。
現在條件好了一些,他堅決不會叫這樣的事再發生。
於是一邊開車,劉青山一邊鄭重地說道:“二姐,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努力學習,考上重點大學,畢業之後,纔是你回報這個家的時候,你明白嗎?”
“可是,可是……”
劉銀鳳修長的手指,依舊繞着辮子。
“哈哈,放心吧,這個家,有我呢!”
劉青山大笑着踩了一腳油門,吉普車猛然加速,向前衝去。
“嗯!”
劉銀鳳使勁點點頭,眉頭也徹底舒展開來。
啪的一下,後座傳來一聲輕響,把劉青山嚇了一跳。
卻是海明珠拍了下前邊的車靠背:“我……我要嫁給你!”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