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隐为者
萬一哪天銀行黃了呢?
所以嘛,有了點存款,還是藏在家裏比較保險。
大夥的理念都是如此,難怪銀行比較冷清。
其實說冷清也不對,銀行門口放着一張小桌子,桌上竟然擺着一臺錄音機,裏面哇啦哇啦的,正搞宣傳呢。
劉青山側耳聽了聽,是號召廣大羣杏卉S存款呢。
走近之後,發現桌子前面還豎着一個廣告牌,上面畫着一張漫畫:中間是一隻大母雞,身上寫着“儲蓄”兩個大字。
有幾個人,正拿着鈔票,從雞嘴裏走進去;從後面出來的時候,懷裏就抱着電視機、洗衣機、錄音機等等大件兒。
這銀行也搞虛假宣傳啊,看着閃閃發光的三大件兒,讓人還真有點想儲蓄的衝動呢。
劉青山領着爺爺進去,迎面是一排裝着鐵柵欄的窗口,只有寥寥幾個顧客在那辦理業務。
劉青山也是第一次進這個年代的銀行,瞅啥都新鮮。
根本不用排隊,直接找了個空閒的窗口湊上去,往櫃檯裏一瞧,劉青山不由得微微一愣。
只見窗口裏面坐着的是一位老師傅,戴着一頂這個時代常見的藍帽子,胳膊上戴着套袖,旁邊擺放着一些錢幣和票據、印泥盒啥的。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老舊的算盤!
“小同志,存錢啊?”
戴着花鏡的老師傅和氣地問道。
劉青山這才收回目光,點點頭,默默地從帆布包裏,掏出三捆鈔票。
在當下,超過五百塊,就算大額儲蓄了。
老師傅忍不住多打量了一眼這個半大小子,這年頭,能一下子拿出來幾千塊的人,真不多呢。
看穿戴,是個鄉下人,不過呢,長相挺英俊,尤其是一雙眼睛,特別有神。
老師傅跟着慢聲拉語地說着:“小同志,你是要存活期還是死期?”
死期,就是定期。
“活期。”
劉青山毫不猶豫地回道。
這筆錢還得陸陸續續花呢,當然不能存定期。
老師傅笑了笑:“小同志,要是不着急花呢,還是存定期的比較好。現在一年定期的,利率是11.5,你知道是多少嗎?”
11.5,那不是一分多利嘛,這麼高?
劉青山是真的震驚了。
也就是說,他這三千塊要是存一年的話,光利息就是好幾百,真夠買臺電視機的了。
不過還是先忍忍吧,這筆錢,除了給爺爺治病,給大姐置辦嫁妝,改善家裏的生活之外,還是他的創業基金,可不能躺在銀行裏喫利息。
劉青山先存了兩千五百,存摺用的是爺爺的名字。
一方面是尊重爺爺,另一方面,也是因爲劉青山還沒有手戳。
手戳,就是個人的名章,有機玻璃製成,最前面刻着自己的名字。
那時候沒有身份證,手戳一戳,就代表了本人的身份。
像什麼生產隊分糧食啦,領返銷糧啦,去郵電局和信用社辦理業務啦,都需要摁手戳的。
要是郵局匯款沒手戳的話,根本領不出來。
劉青山上大學的時候就遇到過一次這樣的事兒,最後逼得沒招了,用橡皮臨時刻了一個戳子,這才把錢取了出來。
存款辦理妥當,存摺給老爺子貼身放好後,爺倆這才放心地走出銀行。
銀行門口,再看到剛纔那張“母雞下電視”的漫畫,劉青山不由得嘴角翹了翹:這廣告還真不是忽悠人的啊。
第十三章 廣闊天地大有作爲
爺倆離開銀行,看看日頭,都快晌午了。
劉青山四下打量一番,不由得說道:“爺,前邊就是農業大學,王爺爺家好像就在附近。”
“那就先瞧瞧老王去,住旅店總有點不安心。”劉士奎提議道。
你說這無錢一身輕,睡馬路邊上都不擔心,有錢了反倒不得安生。
走着走着,劉士奎忽然想起來:“青山,給你王爺爺買兩瓶好酒,他喜歡整兩口。”
空手登門終歸不大禮貌,劉青山也沒法去正規的國營商店,現在手裏有錢,但是沒票兒。
眼下還是計劃經濟呢,買啥用啥票,買肉需要肉票,買糧用糧票,買菸需要煙票,買自行車這些大件兒需要工業券。
就連買一盒火柴,都得用火柴票。
好在這兩年,已經稍微寬鬆了一些,有了少量個體私人經濟,不用票兒,也可以買到一些東西,就是價格稍微高一些。
所以,當時纔有平價和議價之說。
好不容易買了兩瓶老白乾,又回去拿了點山貨,爺倆這纔來到農業大學的校門口。
那位王教授回城之後,又被學校返聘,繼續發揮餘熱。
找門衛打聽一番,又繞到大學後邊,農大的家屬樓,按照門牌號,總算找到住在三樓的王教授。
這時候,還沒有鐵皮的防盜門,都是木頭門。
敲了幾下,吱呀一下,屋門被推開,面前出現一個精神矍鑠的老者,梳着一絲不苟的背頭,戴着副老花鏡。
此人正是王教授,幾年沒見,看上去似乎比在村裏還年輕了幾歲似的。
王教授打量一下前面的劉青山,略帶疑惑地問道:“你是哪個系的學生,放暑假沒回家?”
“老王!”
後面的爺爺聽到聲音,忍不住嚷嚷道。
劉青山連忙往旁邊閃閃,對面的王教授先是一愣,然後迅速轉爲驚喜,大聲說道:“老劉!”
兩個加起來一百好幾十歲的老人,緊緊抱在一起。
王教授眼睛裏面閃着晶瑩淚花,不停地拍打着劉士奎的後背:“老劉啊老劉,你能來太好啦,我在夢裏,還經常回夾皮溝,也經常見到鄉親們呢。”
這絕對是真情流露,農民都樸實,當初王教授和老伴兒被下放的時候,沒少受村裏人接濟。
雖然都不是啥貴重的東西,但幾個雞蛋,一籃子青菜,暖人心吶。
患難之交最可貴!
一對老友親熱了片刻,這才分開,王教授望了望劉青山笑道:“你是小山子吧,哈哈,長大了,好好好!”
“王爺爺好!”劉青山也親近地叫着,小的時候,可沒少聽這位王爺爺講故事呢。
而且,學外語的事兒,還是借他的由頭呢。
進到屋裏,陳設簡樸而莊重:兩個人造革的單人沙發,中間是茶几,屋裏還有個衣櫃,一個五斗櫥。
牆上有掛鐘,還有一幅紅梅圖,枝幹如虯,紅梅怒放,劉青山瞧瞧題跋和印章,竟然是關山月的作品。
在沙發上坐了,王教授的老伴兒也扎着圍裙,從廚房走出來打招呼,臉上同樣樂呵呵的。
叫了一聲奶奶,劉青山就把帶來的山貨給送進廚房。
看到裝垃圾的簍子裏,有幾個乳白色的雞蛋殼,他不由得眼睛一亮。
王奶奶也跟着進了廚房:“你王爺爺啊,總跟我念叨着,想喫咱們夾皮溝的蘑菇和木耳呢。”
“奶奶,現在日子比前兩年好過一些了,以後我年年都給您送。”
劉青山知道王奶奶是個慈祥和善的老太太,所以一點也不見外。
聊了一番村裏和家裏的情況,劉青山這才問:“王奶奶,你們喫的是洋雞蛋啊,早知道從家裏帶點土雞蛋給你們了。”
所謂的洋雞蛋,就是那時候對養殖的蛋雞所下的雞蛋的叫法,以此跟農村的土雞蛋區分。
王奶奶一邊張羅着飯菜,一邊說着:“是你王爺爺的學校,引進了一批蛋雞,說是產蛋高,準備推廣呢。”
嗯,劉青山心裏有數了,樂樂呵呵地幫老太太摘菜。
客廳裏,兩位老人也正談得熱乎,得知夾皮溝去年也分田到戶,大夥的幹勁都被調動起來,王教授也挺高興。
跟着,他又關心起劉士奎的眼睛,得知這次就是來治眼病的,就更高興了。
“小山子這孩子,從小就孝順。等下午呢,我就幫你聯繫醫院。老夥計,咱們國家發展越來越好,你還得睜大眼睛好好看着呢。”
這時候,劉青山從廚房走了出來,拿着熱水瓶給兩位老人續上水,順便說道:“王爺爺,我昨天認識個朋友,說是介紹廠總醫院那邊。”
“哦,那更好啦,廠子那邊的醫療水平,比市裏還高呢。”王教授聽了更加歡喜。
話題很快又轉到劉青山身上,在回答了一番王教授的詢問之後,劉青山問道:“王爺爺,剛纔奶奶說你們學校新引進了蛋雞,俺家也正想嘗試養雞行業,要是養好了,就在夾皮溝推廣。”
王教授樂呵呵地打量一下這個少年,想不到一個村裏的孩子,竟然挺有見識。
要知道,這年頭的農民,大多數都沒有這種意識,在他們的觀念裏,就是種好家裏的一畝三分地,養個十隻八隻的小雞,換點油鹽錢。
這種好事,必須支持啊,王教授一點都沒猶豫,便點頭應允:“等你和爺爺回去的時候,帶一批雞雛,再捉兩隻種雞給你們。”
還有種雞,那就真相當於抱着下金蛋的雞啦。
喜出望外的劉青山,跟着問道:“王爺爺,你們學校有沒有介紹塑料大棚的書籍,俺還想搞這個。”
人不大,野心不小,這也是好事,必須支持,王教授再次點頭答應。
“還有,王爺爺,咱們夾皮溝窪地多,種了莊稼,收成也差,俺琢磨着,能不能把旱田改成水田,種植水稻試試,可是,也缺少技術支持啊。”
劉青山還真是不客氣,問題一個連着一個。
王教授也越聽越是驚訝,最後指着劉青山笑道:“好你個小山子,你這不是來看我這個老頭子,是來我這裏抄家啊!”
說歸說,笑歸笑,正事該辦還得辦。
王教授也不拿劉青山當半大小子了,叫他搬了個板凳坐在旁邊,然後開口說道:“小山子,你這些想法都挺好,主席當年就說過,廣闊天地,大有作爲。”
劉青山點點頭附和道:“是啊,王爺爺,咱們國家現在改革開放了,城裏的變化很大,農村的發展也必須跟上纔行。”
“主業副業必須一起搞,尤其是副業,要是搞好了,大傢伙的日子也就越過越紅火。”
“哈哈,你小子,不會是想當夾皮溝的村支書吧,這理論說起來是一套一套的。”王教授聽了不由得大樂。
跟着,他羨慕地望了劉士奎一眼:“老劉啊,你們家後繼有人嘍。”
爺爺當然也樂得鬍子直翹,當老人的,最高興的就是後代有出息,不過嘴上還得謙虛:“小山子今年初中剛畢業,還不知道能不能考上高中呢。”
王教授則毫不猶豫地說道:“瞧這小子的機靈勁,肯定沒問題。”
劉青山連忙順杆子往上爬:“還不是王爺爺當年教的好,給俺打好地基。”
一聽這話,劉士奎也來勁了:“可不是咋地,老王啊,要不是你當年教小山子說英語,這小子哪會說外國話,這不,今天早上,還救了一位外賓呢。”
跟着,他大差不差地把事情講述一遍,聽得王教授也連連咋舌,不過,他心裏也有點劃魂兒。
我當年教過這孩子英語嘛,記得好像就教漢語拼音來着?
嗯,估計是年頭多給忘了,這人一上了年紀,記憶力就開始減退。
王教授自己腦補了下,看着劉青山的眼神便更加親近:好歹也算半個學生嘛。
劉青山心裏也挺高興的:這回算是徹底圓回來嘍。
只聽王教授又接着說:“養雞和大棚都沒問題,至於你說的水稻種植,我們學校還沒有開展這個課題。”
“因爲水稻的生長週期比較長,所以在東北這種寒地,種植水稻要面臨很多難題。”
王教授凝神思索一陣,跟着補充道:“不過呢,這幾年,水稻的旱育稀植技術,搞的挺好。尤其是黑省那邊的老徐,徐一戎,是這方面的專家。”
“到時候,我給你寫一封介紹信,你要是得空的話,可以去請教徐老。”
徐一戎!
聽到這個名字,劉青山不由得肅然起敬。正所謂:南隆平,北一戎。
徐老是寒地水稻的專家,卻聲名不顯,正如人們所說的:在一百個喫大米飯的人裏,可能有九十九個不知道徐一戎是誰;但一百個種水稻的,肯定會有九十九個認識徐一戎!
對於這樣的老專家,劉青山是真心敬畏,因爲,他確實喫人家搞出來的大米啦。
“好了好了,等會再聊,先喫飯吧。”王奶奶從廚房出來,嘴裏張羅着。
劉青山連忙支起靠邊站,幫着從廚房端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