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1983 第101章

作者:隐为者

以往在當地農村,專門有一個名詞,就叫做“拉幫套的”。

啥意思呢,說的是這家的男人,因爲身體原因,比如腿殘疾了啥的,支撐不起這個家。

而媳婦仁義,又不肯撇下丈夫改嫁,咋辦呢?

就會找一個娶不起媳婦的光棍漢,負責幹活,三個人在一起搭夥過日子,這個後加入的,就叫拉幫套。

今天夾皮溝出動三套車,不是因爲拉不動車,而是水庫那邊,不僅僱人,還要僱馬,所以就多去幾匹馬。

呱嗒呱嗒的,整齊的馬蹄聲踏破拂曉的寧靜,馬兒粗大的鼻孔噴出一道道白氣。

這個時間段兒也是一天最冷的時候,俗稱鬼呲牙,氣溫絕對超過零下三十度。

鬼呲牙的意思是說,就算是小鬼兒這時候出來晃悠,也得凍得呲牙咧嘴直噝哈。

好在馬車上坐的這些人,一個個都捂得倮瓏缹崳瑥念^武裝到腳。

頭上大狗皮帽子,腳下大靰鞡頭,身上不是穿着棉大衣就是裹着羊皮遥�真沒一個呲牙的。

走了四五里地,馬車就已經進入水庫位置,地面上是半尺厚的積雪,下面纔是將近一米厚的冰層。

走着走着,太陽出來了,陽光灑在雪原上,亮晶晶的,就像是閃爍的寶石。

這種時候可不能長時間盯着雪地瞧,那樣眼睛很快就會得“雪盲”。

因爲雪地反射的紫外線非常強烈,盯着雪地看,就相當於盯着太陽看差不多。

“這裏,在這裏!”

遠處有一夥人,揮舞着手臂,喊聲遠遠地傳送過來。

走到近處,都是水庫的職工,有十多個人,一個個也都捂得嚴嚴實實。

“辛苦大夥啦!”

一個戴着狗皮帽子的老漢,率先迎上來,他就是水庫這邊的於主任。

於主任五十多歲,花白鬍子上面全是霜,都快變成全白的了。

熟識的人,一般都叫他於把頭,祖上好幾輩子,都是水上討生活的。

他們這邊,把某一行業裏的領軍人物,常常稱作“把頭”。

比如把捕魚的高手叫“魚把頭”,採參的能人叫“參把頭”等等。

夾皮溝這邊,今天是張隊長帶隊,上去寒暄幾句,大馬車就去水庫的倉庫拉漁網和其它用具。

剩下的人,就開始跟在於把頭的後邊,尋找合適的下網地點。

這個也是最考驗魚把頭眼光的時候,因爲隔着厚厚的冰面,根本不知道冰面下面魚羣的分佈情況。

要是選錯地方,大夥白忙活一天,打不上幾條魚。

而高明的魚把頭,都熟悉水下的地形,知曉魚羣在水裏遊動的規律,從而有效地下網捕撈。

說白了,這還是個非常喫經驗的行當,外行根本就不行。

大夥在冰面上前行,於把頭跟身邊的張隊長說:“老張,你們這人來的有點多,說好的僱十個人,每人一天一塊五毛錢,你這來了二十多,俺們水庫這邊可出不了這些錢啊。”

張隊長擺了擺手:“沒事,你就按照十個人給,回去俺們自己分錢。”

於把頭想了想又說:“那到時候扛兩條魚回去,大夥分分。”

劉青山正好趁機插了一嘴:“於主任,兩條魚可不成,我們要兩萬斤。”

“聽說你們夾皮溝賣蔬菜賺了不少,是有錢啦,張口就兩萬斤,你們喫得了嗎?”

於把頭嘴裏打着哈哈,他還以爲是開玩笑呢。

張隊長就把情況說了一下,結果於把頭連連擺手:“不成不成,水產公司給俺們下了十五萬斤的捕撈量,還不一定能完成呢。”

劉青山又忍不住插話:“於主任,你剛纔說,水產公司那邊是鯉魚三毛五分錢一斤,胖頭魚和草魚還要便宜一些,那俺們每斤多給一毛錢,你看咋樣?”

這時候的魚可一點不便宜,比豬肉也就稍微差一點,夏天的鮮鯉魚,也要將近一塊錢一斤呢。

一來是產量因素,二來就是咻斄恕�

劉青山上次已經跟汽車廠工會的郝主任聊過,就算是凍魚,怎麼也能賣個七、八角錢,這裏面的利潤很是可觀。

“不成不成,那樣不成倒買倒賣了嘛,是要犯錯誤的,老張啊,你就別給俺出難題了。”

於把頭毫不猶豫地一口回絕,這人原則性挺強,不是容易說服的主兒。

話題暫時到此爲止,大夥繼續行進,漸漸來到大湖的中間位置,這裏已經人工清理冰面上的積雪,露出好大一片鏡面一般的湖面。

“一會兒就在這兒下網。”

於把頭比劃了一下,清理積雪之後的冰面,陽光能照射到水裏,這樣的地方,含氧量就比別的地方豐富,更容易聚集魚羣。

說話間,馬車就把工具邅恚筲芳娂姵痂彵玫谋壸樱蜏蕚滂彵础�

這時候,忽然有人說話了:“這裏下網的話,估計打不上多少魚來吧?”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一世英名,毀於一旦啊!

這誰呀,連於把頭的話也敢質疑,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水庫職工順着聲音望過去,卻是夾皮溝的一個半大小子,難怪說話不知道輕重呢。

“青山,於主任是老把頭了。”

張隊長也提醒劉青山一句,畢竟他們是受僱的,人家說咋幹,就跟着咋幹唄,就算打不出魚來,他們也照樣賺工錢。

於把頭也橫了劉青山一眼,心裏有點不大樂意。

他在這個大水庫好幾十年,從小就是在這個水庫里長大的,再熟悉不過。

一個半大小子跟他指手畫腳的,那就有點不知天多高、冰多厚了。

不過多少也得給夾皮溝的人一些面子,畢竟還指望着人家幹活呢。

於是他嘴裏哈哈兩聲:“小夥子,那你給俺一個理由,這裏下網咋就不行啦?”

劉青山晃了晃腦袋:“沒啥理由,憑感覺。”

於把頭差點被他給氣個倒仰,直接躺在冰面上:感覺,你那感覺,能有俺一個當了三十多年的魚把頭感覺好啊?

劉青山當然不是憑感覺,而是他的記憶中,有着關於這場冬捕的傳聞:據說於把頭栽了個大跟頭,一網下去,只撈上來九十多斤魚,還不到百斤。

別說一名老魚把頭了,就算是一個小娃娃,隨便撒泡尿畫個地方,捕到的魚都比這個多。

當時在場的村民回來說,要不是他們拽着,於把頭直接就跳冰窟窿裏了。

就算這樣,這位老魚把頭,也因此重病一場,然後就直接退休,永遠離開了這座水庫。

正因爲這個,劉青山才站出來,提出不同意見,他可不想大夥白忙活一天,更不想一位老魚把頭,飲恨於此。

瓦罐難免井邊破,將軍難免陣上亡,這是無奈的悲哀,劉青山不知道也就算了,既然知曉,就忍不住想要改變。

“嘴上沒毛,辦事不牢,小夥子,還是聽俺的吧。”

於把頭還挺大度的,不準備跟個毛頭小子一般見識,所以並沒有訓斥劉青山,再次指揮手下,準備開始幹活。

對於一位經驗豐富的於把頭來說,這點自信還是有的。

搞得劉青山也有點犯難:到底該怎麼說服於把頭呢?

馬車上的大拖網卸下來,好傢伙,都是幾十米長的大拖網。

夾皮溝的村民,年年都跟着水庫這邊冬捕,業務也都十分熟練,車老闆子一瞧漁網,就忍不住說道:

“今年來新網啦,還是新網用着放心。”

水庫的一名職工搭話道:“那是,老闆子你忘了,去年咱們冬捕的時候,網眼壞了個大窟窿,跑了不少魚呢。”

劉青山卻聽得心中一動,連忙詢問:“大叔,那去年的漁網還能用不?”

“倒是補好了,不過有新的,誰還用舊的。”

那人也瞧着劉青山不大順眼,居然敢不尊敬於把頭。

劉青山一聽,心裏有了主意,找到張隊長嘀咕一陣,張隊長就又找到於把頭:

“老於啊,反正咱們人也多,不如分成兩夥咋樣,你再給俺們找個地方,俺領一夥人幹,反正閒着也是閒着。”

這個……

於把頭有點猶豫,畢竟冬捕這種事,還是比較危險的,要是掉進冰窟窿裏,就沒個救。

這時候,該劉青山添一把火了,他樂呵呵地嚷嚷起來:“正好分成兩夥,咱們比比,看誰捕的魚多。”

毛頭小子不知道天高地厚,於把頭決定給他點教訓,於是點點頭:

“也好,你們再往北走五百步,那裏水下有個大深溝,往年聚集的魚羣也比較多。”

想了想,他又叮囑道:“老張,一定要注意安全操作,叫老吳領着你們這一夥。”

老吳也是一位老魚把頭,只不過名頭沒有於把頭那麼響亮。

他是個五十多歲的小老頭,走路有點羅圈腿,據說是總生活在船上,落下風溼的毛病。

張隊長跟水庫的人都熟悉,嘴裏就跟吳把頭閒扯:

“老吳啊,要不你還是別跟着了,你這姓不好,無就是沒有,別把俺們拐得一條魚打不上來。”

老吳頭也不在意,嘴裏毫不客氣反擊道:“老張,你不在鍋臺後貓着,跑這來嘚瑟啥?”

那時候家家戶戶的鍋臺都是土的,裏面容易生蟑螂,俗稱老蟑,跟姓張的張同音,所以常用鍋臺後,來埋汰姓張的。

大夥說說笑笑,分出來一半的工具,扛着往北走,車老闆子趕着馬車,再跑一趟,去拉舊漁網。

不到一里地,很快就到了,大夥先抄起板鍬,清理冰面的積雪。

一會兒鑿冰窟窿的時候,主要有兩個大的:進網口和出魚口,剩下那些穿針引線的小冰洞,就不用清雪了。

等露出冰面,就開始鑹冰。

這活最消耗體力,倆人一組,抬着二十多斤的大冰鑹子,一下一下,落在冰面上。

冰鑹子通體都是鐵的,就跟一個放大版的錐子似的,只是在上部爲了方便抬着,焊接了兩根橫着的鐵棍。

劉青山跟二彪子一組,小哥倆嘴裏喊着號子,把冰鑹子抬到半空,然後一齊用力,往下一摜。

噗的一聲悶響,冰鑹子就重重落在冰面。

周圍的冰面炸裂出一個碗口大的小坑,然後就這樣一下接着一下大力夯。

鑿了二三十下,胳膊就發酸,腦門上就開始見汗,但千萬不能把衣服帽子啥的脫嘍。

那樣的話,被刺骨的西北風一吹,最低也是一場重感冒。

幹不動了就換人,歇人不能歇工具。

把冰窟窿裏鑿出來的碎冰,用鐵鍬清理乾淨,然後繼續開鑿。

冰層將近三尺,足足鑿了半個多小時,大夥頭上都跟頂着個蒸凰频模v騰冒白氣。

每天一塊五角錢的工錢,真不是好賺的。

猛聽得嘩啦一聲,冰層終於被鑿穿,冰面下的湖水,在巨大的壓力下,咕嘟一聲,從冰窟窿裏湧出來。

大夥都是有經驗的,早就往四下散去,要不然,鞋底子沾上水,直接就凍到冰面上了。

隨着湖水湧出來的,還有十幾條小魚,都是些江白魚和鯽瓜殼子之類,在冰面上拍打兩下,然後就直接被凍住。

等到冰面上的水都被凍住了,大夥這才繼續鑿冰,將冰窟窿不斷擴大,這裏就當下網口了。

一共四組,同時開鑿,冰面上,每隔幾丈遠,就要鑿一個冰洞,這些都不用太大,只要能伸進鐵鉤子進去,撥動在水下穿行的木頭杆子就成。

劉青山還是第一次參加這麼大規模的冬捕,所以感覺很是新奇。

只見吳老頭把長長的木頭杆子和漁網連接起來,先把杆子從入網口豎進去。

杆子有三丈多長,正好伸到下一個冰洞口附近。

這裏有人用鐵鉤子牽引着木頭杆子,一點點向下一個冰洞口移動,帶動着漁網,也一點點入水。

這個木頭杆子,就相當於縫衣服的針了,漁網就是線,這些冰洞口,就起到穿針引線的作用,牽引着漁網,在水下行走。

不得不說,勞動人民的智慧果然是無窮的,冰天雪地裏,竟然能想出這種捕魚的方法。

據說這些方法已經傳承千年,在隋唐時期,這邊還被稱作靺鞨的時候,史書就已經記載:扶木而行,鑿冰而捕。

所謂的扶木而行,其實就是爬犁啊。

等到幾十米長的漁網全部入水,大夥也終於鬆了一口氣,湊到一起抽根菸,稍微歇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