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唐甲甲
許陽低下了頭,神色緊張了起來。
許陽雙手緊緊抓着:“我……我怕開錯方子,治病不成,反成害人。”
錢老道:“中醫難就難在辯證論治,中醫治病當知四园司V之辯證,六經六氣之對應,陰陽升降之規律,亦要知曉如何辯證衛營氣血之循行,經絡臟腑之生克。”
“中醫治病,無非十二個字,觀其脈症,知犯何逆,隨證治之。你都辯證正確了,隨證治之就是,又有何難?”
許陽又想起了之前那件事情,他的確不擅長臨牀,但並不是完全不會治病,而是他根本不敢治。之前那件事給他造成的心理陰影太大了,幾乎毀了他的一生。
他抓着衣角,緊張道:“我怕……我怕我辯證錯誤,我怕我開錯方子,我更怕我用錯劑量……”
錢老板着臉呵斥道:“爲醫者,自當如履薄冰,小心謹慎,瞻前亦要顧後。但醫者不僅要有降龍伏虎之本事,更要有火中取栗的自信。”
“爲醫者,當以解蒼生疾苦爲己任。你看患者坐在你面前,疼痛難忍,而你卻這樣畏縮不前,何以爲醫?何必爲醫?”
許陽雙手緊緊地抓在了一起。
女患者有些急躁道:“我說兩位醫生,快幫我開點藥吧,我真的疼的很難受。”
錢老認真又嚴肅道:“醫者,一生都在做鬥爭,但我們最先要勝過不是疾病,而是我們自己。”
許陽抬頭看錢老,神色怔怔。
錢老看着許陽,淡淡道:“如果你連自己都戰勝不了,那你根本不配爲醫!”
許陽緊攥雙手,眉心擰成了一個疙瘩。他又想起了被開除的那日看到的那些冷漠嘲諷的眼神。他不是不會治病,而是不敢治!
半晌後,許陽還是沒有說話,只是神色掙扎更加劇烈了。
錢老眼中露出失望之色,微微搖頭,他對女患者道:“同志,你跟我來,我來給你灾巍!�
“好。”女患者捂着小腹站了起來。
兩人正準備出門,重新打開房門的那一刻,卻聽後面粗聲頓起!
“經水未來腹先疼,婦人有經前腹疼數日,而後經水行者,其經來多是紫黑塊,人以爲寒極而然也,誰知是熱極而火不化乎!”
兩人都回頭看去,只見許陽攥着雙拳,神情緊繃,大聲喊出了這段話。
“夫肝屬木,其中有火,舒則通暢,鬱則不揚,經欲行而肝不應,則抑拂其氣而疼生。然經滿則不能內藏,而肝中之鬱火焚燒,內逼經出,則其火亦因之而怒泄。”
“其紫黑者,水火兩戰之象也;其成塊者,火煎成形之狀也。經失其爲經者,正鬱火內奪其權耳。治法似宜大泄肝中之火,然泄肝之火,而不解肝之鬱,則熱之標可去,而熱之本未除也,其何能益?故,方用……宣鬱通經湯。”
說完這段話,許陽大口大口喘着粗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而那些冷漠嘲諷的眼神竟也在此刻退卻了下去。
錢老笑了,這小同志……
第6章 妊娠水腫
陽光新村小區。
“爸,喫飯了。”張可端着飯菜放在飯桌上,然後過去推她老爸過來。
張三千坐在輪椅上,眼歪嘴斜,雙手也不受控制,一隻手比出了個六,另外一隻手比出個七。
張可推着她老爸坐到飯桌前,然後端起碗,拿了一個勺子過來,挖了一勺飯喂到張三千嘴邊:“喫吧。”
張三千歪着的嘴,費勁地張開。張可把飯菜喂到他嘴巴里,張三千歪着嘴巴慢慢嚼着,雙眼疲憊地看着前面。
張可拿起紙巾擦了擦她爸爸的嘴角,她老爸張三千四個月前得了中風,現在還沒好,還是眼歪嘴斜半身偏癱,只能坐在輪椅上,喫飯都要人喂。
張可一邊給張三千餵飯,一邊說:“爸,今天房東潘叔打電話來說又漲房租了。”
張三千沒有說話,只是自己一個人在發呆,臉上一點神采都沒有。
張可看了看她老爸,有些無奈地輕嘆一聲,她又挖了一勺飯遞到張三千面前,可是這一次,他卻不肯喫了。
“怎麼了?”張可問了一聲。
張三千雙目無神,輕輕蠕動嘴脣,結結巴巴地說道:“把……把明心堂……關……關了吧!”
張可把飯勺往碗裏一戳,生氣道:“你糊塗了吧?這是媽一輩子的心血,你說關就關了?”
張三千歪着脖子,嘴角露出嘲諷之意:“中醫……救不了……你媽媽……我還要……還要這运瓗帧瓗致铮俊�
張可重重地呼吸了好幾口,才勉強沉着氣說道:“运氖聝翰挥媚悴傩模愫煤灭B病就是。”
張三千卻道:“我……不想治……治病了……”
張可一下子大聲起來:“不想治病你想幹嘛?”
張三千歪着腦袋,抽動了幾下歪嘴,神情有些激動,他結結巴巴道:“我……我早該……該死了……你……就不該救我!早……讓我死……”
張可胸膛劇烈起伏着,她罵道:“想什麼美事兒呢,你好好活着,你要死了,誰來還房貸,誰來交房租啊?”
張三千似是沒有聽見張可的話,他的眼神中流出了悲傷之色,他輕輕顫動着雙手,道:“我……想……你媽……了……”
張可一時間心裏也堵的厲害。
張三千雙眼迅速紅了起來,眼中有晶瑩在閃爍,聲音也在不停顫抖:“我……想……去見……見你媽……”
張可揉了揉自己發酸的鼻子,把碗往桌子上一砸,生氣地說道:“少說這些有的沒的,你給我好好活着,你要是死了,這麼多爛攤子誰來收拾?”
“你趕緊給我好起來,然後趕緊給我掙嫁妝錢去!我告訴你,我要是嫁不出去,你就算下去見了我媽,我看你怎麼跟她交代!”
“喫飯!”張可大聲吼了一句,又把碗抓了起來,舀了一大勺飯送到她爸爸嘴邊。
張三千這才又慢慢張開了嘴巴。
……
夜慢慢深了,張可站在了陽臺上,望着茫茫夜色,又抬頭看看星空。在她媽媽還活着的時候,明心堂是他們縣裏最好的中醫运菚r候生意非常好。
可是她媽媽四年前去世之後,張三千就一蹶不振了,所以明心堂的生意也就一落千丈了,一直到現在的門可羅雀,他們家的錢財也在這幾年被耗完了。
而幾個月前張三千病倒之後,本還在讀大學的張可也趕緊回來照顧她老爸了。現在明心堂內憂外患,隨時有可能倒閉。她老爸又喪失了行動能力,還心存死志。家裏的經濟又出現了嚴重的危機。
這麼多重擔就全都壓在她一個人的肩上,直壓得這個小姑娘喘不過氣來。
張可輕輕嘆息一聲,看着天上最亮的那顆星,低聲說道:“媽……我也想你了。”
……
而許陽也在1978年的西苑醫院的婦科裏面待了七個多月,他也跟師學習七個多月了。
杖缭S陽自己之前說的那樣,如果他沒有被中醫院開除的話,他也一起跟師學習的話,那以他的天分和理論基礎,相信很快就能從一幸幣噌t師中脫穎而出。
事實上,他也做到了。
在他們這一批醫生裏面,許陽是進步最快的,認識許陽的人都知道他學習起來是有多麼的刻苦和認真。
這大半年來,他幾乎沒做過自己的事,每天除了喫飯和睡覺,就是學習,西苑醫院裏這些醫生,尤其是他們這些婦科中醫,每天都會被許陽請教。
許陽對中醫的臨牀經驗的學習已經完全到了如飢似渴,近乎瘋狂的地步。
醫院裏的老師們也都很感動,他們又想起了那日分配跟師對象時候,許陽說過的話。
他真的沒有亂說,他真的好努力,好有集體榮譽感啊!
其實沒有經歷過許陽那半年黑暗時光的人是不會明白的,他曾經一度自己這輩子已經完了,已經徹底廢了。
而現在,希望又擺在了他的面前,他又有了一次機會,一次更好的機會,他怎麼可能會放棄啊,他就算用牙咬,也會玩了命去咬住這個機會不放的。
所以許陽的成長是很快的,水平都趕上那些比他早來一兩年的醫生了,而且他還壓了劉明達一頭。
這一點,也是許陽最爲激動和興奮的。
“許陽,主任讓你去他的允乙惶恕!彼奚衢T口有人喊了這麼一聲。
“知道了。”許陽把醫書合上,趕緊就出宿舍了。
一路小跑來到允遥S陽發現劉明達也在,還有一對夫妻坐在這裏。
錢老坐在桌子後面,見到許陽進來,他招了招手:“許陽,過來,給這位女同志詳嘁幌拢颊呷焉锼[,其他的不許提問。”
“是。”許陽忙答應一聲,這是錢老的日常考覈,考覈對象就是他和劉明達,他們這一期醫生也就他跟劉明達比較出色。
許陽走過來對着劉明達微微頷首。
劉明達也對其一笑。
這兩人現在分配在一個宿舍,關係還是不錯的。
許陽倒是沒着急坐下,而是先站着看了一下女患者,這女患者懷孕了,肚子已經很大了,看樣子已經有七八個月了。
中醫的詳喾椒ň退姆N,望聞問切,其實從嚴格意義上來說,詳鄷r候是需要四院蠀ⅲ豢善珡U的。
但現在是對兩人的考覈,所以錢老故意去掉了問裕@也是難度的一個提升。其實現在許多中醫只會問裕x開問裕兑膊粫�
許陽對女患者道:“同志,麻煩你把褲腿捲上去我看一下。”
“好。”女患者的老公答應了一聲,蹲下來把自己老婆肥大的褲腿捲上去,這一卷上去,立馬就看出不對來了,這女患者的腿腫的相當厲害。
中醫難就難在辯證上,證就是病機,中醫認爲平人者,不病也。健康的平人是不會生病的,一旦生病了,那肯定是身體哪裏出現了偏差,不平衡了,這個偏差就是病機,也就是證。
說白了,辯證就是要清楚致病的原因是什麼,身體哪裏出了偏差。辯證正確了,用藥就不會有大錯了。
現在錢老要做的,就是讓許陽和劉明達在不通過問缘幕A上,進行辯證,準確分辨出患者的病機是什麼。
許陽蹲下來觀察了患者的腫脹腿足的情況,又用手指戳了一下,發現手指會深陷進去。
他站了起來,又仔細看了看患者的面部,患者面目也是浮腫的,許陽對患者道:“同志,麻煩你把舌頭伸出來我看一下。”
患者伸出舌頭。
許陽做完舌灾幔肿隽嗣}裕涍^這大半年的臨牀學習,脈怨Ψ蛞呀浲伙w猛進了,現在基本上都能詳鄿蚀_了。
差不多十分鐘後,許陽仔細詳嗔穗p手脈,他對錢老點點頭:“主任,我好了。”
錢老微微頷首,對兩人道:“說說結果吧。”
劉明達道:“子腫,病在腎陽虛。”
許陽卻道:“子腫,病在脾虛。”
錢老卻是微微一笑。
第7章 爲情所困的劉明達
出現了兩個詳嘟Y果,病人也有點納悶。
許陽和劉明達對視了一眼。
錢老道:“說說你們的詳嘁罁l先說?”
劉明達扶了扶自己眼鏡,對許陽道:“許陽,要不你……”
許陽點點頭:“好,沒問題。”
劉明達一個長音落下:“讓我先說。”
許陽頓時無語,這貨還真愛玩大喘氣的爛梗:“行,那就你先來。”
劉明達微微點頭,往前跨了一步,微微一笑說道:“患者面目浮腫,肢體亦是浮腫,很明顯是水溼不摺T僭其舌象,爲舌苔白膩,亦是溼濁內困之證。再云涿}象,詳酄懗粱赃t之脈。”
“沉脈主裏證,遲脈主寒證,滑脈則是患者妊娠的脈象。適才我曾觸碰患者手足,發現其四肢略冷,有肢寒之象。”
“綜上,我判斷患者乃是脾腎陽虛,陽氣不足,陽氣被水溼所遏伏,所以中焦健呤荆荒苓化水谷,導致水溼集聚,而成氾濫之勢,因此導致患者妊娠水腫!治法當以溫補腎陽,健脾行溼。方用真武湯加減。”
劉明達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錢老不置可否,然後又扭頭問許陽:“說說你的看法。”
許陽道:“其他的我都跟劉明達醫生看法一樣,患者爲水溼不摺5腔颊叩拿}象不是遲脈,而是緩脈。患者左手沉滑之脈,右手緩滑無力。”
這話一出,劉明達頓時一怔,緩脈?遲脈主寒證,遲而無力是虛寒;而緩脈是主溼證,多是脾虛。
許陽接着道:“患者是脾虛,脾陽不振,所以不能呋疁幔瑢е滤畾馔纸都∧w四肢之間,所以患者腫脹處皮薄光亮,按之凹陷。治法當以健脾除溼,行水消腫。方用白朮散加減。”
錢老對着劉明達說道:“劉明達,患者到底是什麼脈象啊?”
劉明達尷尬道:“那許陽……許陽都說了緩脈,那肯定是緩脈了,他反正比我厲害!”
錢老沒好氣地哼了一聲:“那你知道緩脈和遲脈的區別嗎?”
劉明達撓了撓腦袋,尷尬道:“一息三至爲遲脈,一息四至爲緩脈。緩脈來去徐緩,遲脈舉按皆遲。”
錢老瞪了劉明達一下,說道:“緩脈和遲脈本就是極其相似的脈象,非常容易弄錯,但是二者也有明顯的區分,便是在脈搏之上。”
“許陽噪p手脈,用了十分鐘;你倒好,連五分鐘都沒到!我從醫六十年了,都不敢低於五分鐘,你怎敢如此孟浪?我還以爲你有多厲害,結果連個緩脈和遲脈都分不出來!”
劉明達被錢老罵的滿臉通紅,尷尬不已。
許陽偷偷看了一眼劉明達,他也沒想到劉明達教授年輕的時候這麼不謹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