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罗罗
第339章 黃宗羲的打臉自由!
整個南京應天府城都轟動了!
在大清康熙十二年的最後一天,大年三十下午。
大清朝的萬乘之尊,蒙古人的恩赫阿木古朗汗,八旗上三旗的主子,砍頭不死的麻顏聖主,康熙皇帝愛新覺羅·玄燁,竟然親自出宮,駕臨秦淮河畔的烏衣巷,只爲見江南大儒黃宗羲一面!
這已經不是求賢若渴,已經不是禮賢下士,而是真的有求於黃宗羲這個的應該被千刀萬剮的無恥書生了。
和之前騎着高頭大馬入南京時的排場不同,這回康熙皇帝是坐着轎子,在全副天子儀仗的護衛下出了紫禁城,親臨秦淮河的。之所以不騎馬而要坐轎,並不是因爲天冷,而是因爲感到屈辱,沒臉見人了。
在原本的歷史上,康熙皇帝在康熙十七年正月,曾經裝了一把禮賢下士,詔中外臣工各舉博學通才之人,以備顧問,由皇帝親試。黃宗羲、顧炎武這些明朝遺留下來的大儒,也被底下的官員舉薦成了“博學鴻儒”,他倆和其他一部分“鴻儒”都保持了底線,沒去當康熙皇帝的官。
不過即便去了也沒什麼大官可以當,一大把年紀的還要被康熙這個毛頭小子親試學問,少不得還要屁股撅得老高給不少人磕頭請安。即便把頭都磕到家了,也就授個什麼“檢討”啊,“編修”啊……拿點俸祿還不夠在北京開銷的。
而且也不賞八旗奴才的身份,所以到了北京都不給住內城——租房都不行,只能在外城祖上三旗包衣奴才的房子住。轎子、車子肯定也買不起,上朝還得自己走。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就跟後世去北京打工的北漂差不多。
就這點待遇,還得撅着屁股磕頭高喊皇恩浩蕩!
而康熙皇帝就這麼扔出幾個骨頭,便得了好幾十儒家大V,賺足了臉面。
當然了,也狠狠地抽了天下讀書人的臉。
可是現在呢?
黃宗羲一來南京就是烏衣巷的豪宅,裏面什麼都有,花多少錢都是康熙掏腰包,就這樣還不肯好好磕頭,還直接砸一本反書出來!
而且康熙還得打落了牙齒喝血吞……還得親自上門去請教!
這就是黃宗羲在抽康熙的麻臉!一個巴掌打在左邊臉蛋上,啪啪的響。可康熙還得自己把右臉送上去請黃大儒再打一下。
這簡直就是奇恥大辱啊!
坐在轎子裏的康熙都感到臉頰上火辣辣的疼啊!
但是……作爲掉過腦袋的人,康熙現在還怕丟臉嗎?
他現在急於找到一條維持三分局面,讓大清王朝在這場三分之戰中不會迅速崩盤的路線。
其實康熙早就知道八旗天兵不大行了,所以之前就用了奴門大開招兒。可是建陽水之戰和三江口鎮之戰的結果表明,奴門大開的辦法根本不能奏效。
哪怕是最強的包衣奴才軍,在遭遇用糖藥武器裝備起來的吳軍時,也只有被壓着打的命。
現在八旗不行了,包衣奴才不行了,綠營兵當然也不行了……擺在康熙皇帝面前的還能依靠的力量,也就只剩下漢人士紳了。
只是現在的漢人士紳能靠得住嗎?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因爲支持朱三太子起家的不就是潮州、廣府的宗族大戶嗎?這幫人其實也是士紳!
所以康熙皇帝現在顧不得“臉疼”,也得在大年三十這天來烏衣巷一趟。
哪怕來了也不見得能找到出路,他也得先擺正自己的態度。
……
黃宗羲這回還算是給面子,他雖然拋出本《明夷待訪錄》打了康熙皇帝的臉,但性命還是要的。
所以在康熙皇帝從轎子裏面笑吟吟地鑽出來後,黃宗羲、黃百家兩父子已經領着一羣烏衣巷黃府的下人出來跪迎了。
跪,還是要馬馬虎虎跪一下的,不過屁股就不撅了。
而康熙皇帝也真是“落難”了,看到黃宗羲帶着兒子出門相迎,還給自己下跪,已經有點受寵若驚了。沒等人家磕響頭,就趕緊上前去扶了黃老夫子一把,還用漢話說:“老先生年紀那麼大了,又是大儒,以後見着朕就不需要下跪了。”
黃宗羲聞言則是一聲嘆息,道:“若是攝政王和先帝能有您這樣的氣度,天下之事何至於如此啊!”
開始打臉了!
黃宗羲說攝政王多爾袞也就算了,可他還把順治捎上了。
當着康熙的面說順治的壞話,這可真是作死啊!
康熙的麻顏一沉,一言不發……必須得忍!
黃宗羲看康熙挺能忍的,就笑着一指敞開的大門,“皇上,裏邊請,老夫慢慢同您說攝政王和先帝的失策。正是他們的失策,才讓皇上您這麼聖明的君王面臨現在的危局。不把這事兒說清楚,皇上是找不到出路的。”
也就是說,黃宗羲還要繼續打臉……
“好好,朕就是來請教的。”康熙還得笑臉相迎,現在秦淮河對岸的江南貢院前都是看熱鬧的。
康熙要是當着他們的面發怒,讓人把黃宗羲殺了,那江南之戰就不用打了。
於是打臉的和被打臉的,臉上都堆滿了笑容,手拉着手走進了烏衣巷的黃宅。
黃宅裏面,早就讓“黃馬褂”們仔仔細細搜過了,康熙向黃宗羲“請教”的地方也已經預備好了。不在黃家大堂上,而在後院的書齋內。
書齋內的火爐燒得暖暖的,正中間擺着一張鋪了黃緞子坐墊的圈椅,這是康熙坐的。
圈椅前面有一個繡墩,這是給黃宗羲預備的。
至於其他人,就都得在邊上站着了。
黃宗羲和康熙分頭落座後,就接着之前的話題說下去了。
“攝政王和先帝說穿了就既瞧不起夏民,又不願意爲夏君,還要時時刻刻防着華夏再起,恨不能打碎了華夏的脊樑,從根子上挖了華夏再起的希望……皇上,我說的對吧?”
“啪啪啪……”
麻臉生疼啊!
“大膽!”
“好你個黃宗羲……”
熊賜履、黃植生已經嚷嚷起來了,兩人都是一副恨不能撲上去咬黃宗羲的模樣。
黃宗羲則笑着一指兩人,“就是這樣的奴才,攝政王和先帝其實也不放心的……因爲這兩個奴才其實什麼都知道,他們對大清也許是忠的,但他們還不蠢,他們是在裝傻充愣啊!
這奴才不僅要忠,而且還要真蠢。又忠又蠢,用起來才能放心,這樣大清就能萬萬年了!我說的對吧?”
康熙沉着臉,一言不發。
黃宗羲笑道:“其實大清是不可能一統萬萬年的,大清甚至都沒有一統……臺灣還有鄭延平,潮州還有朱天王、邱輝等人。雖然只有那麼一丁點地方,但終究還有一口氣。如果攝政王和先帝不是存了當夷狄之獨夫的心思,而是大大方方的做華夏之君。明朝的這一口氣早就斷了,天下早就一統了。
其實大清剛來的時候,東南之人並沒有當你們是夷狄啊!你們自己不說,東南之人怎麼知道?用顧炎武的話,這明亡清興,本來就是國家興亡,你們儘管當華夏之君就是了,可你們非得搞出個天下興亡。攝政王和先帝以爲這樣就能萬萬年了,殊不知他們這麼一弄,這大清的皇帝就是獨夫了,不僅是對漢人而言是獨夫,對滿人、蒙古人而言,他們也是獨夫啊!
爲了一個根本不可能的萬萬年,他們把那麼多滿人從老家遷到北京,讓這些滿人不事生產,還讓他們年年月月的征戰。先不說戰死多少,光是得天花就死了許多吧?要不然也輪不到皇上您當大清之主了。這樣的獨夫,怎麼可能萬萬年呢?如果這樣獨夫最後一統天下,打斷的不僅是華夏的脊樑,還將有滿洲的脊樑……脊樑都斷了,又豈能長久?
其實垂拱而治,當個華夏之君,開個華夏之朝,這大清穩穩的也能有二三百年家國基業,何苦要這樣折騰人呢?”
第340章 飲鴆止渴之計
黃宗羲能寫出《明夷待訪錄》,當然能看出大清皇帝們的心思了。
包括多爾袞、順治、康熙在內,他們都把自己置於了“獨夫”的地位,把愛新覺羅家族的利益置於天下,甚至包括滿人的利益之上。
他們不放心的不僅僅是下面的漢人,也包括幫他們打天下的八旗天兵。要不然他們爲什麼把天兵圈在北京城內?爲什麼不把圈佔的土地分給他們自己去經營呢?當年在關外的時候,八旗兵不都有自己的莊子,不上番服役的時候就在自己家裏經營田莊。
這種寓兵於農的辦法不也養出了天下無敵的精兵?挺好的制度,爲什麼要改革?
爲什麼把八旗兵圈養在北京“二環內”?多爾袞、順治他們圖什麼呢?
難道北京“二環內”養出的兵特別能打?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兒,“二環內”要能出精兵猛士,大清國早就沒了。崇禎皇帝的逡掠H軍大多都住“二環內”,他們屁用都沒有。
可多爾袞、順治偏偏要這麼幹!
爲的是什麼?還不是不放心嗎?
漢人不放心,旗人他們也不放心……把兵養在外面,容易被入八分王公控制。把兵養在北京城內,這些兵就沒了養活自己的手段,一飯一衣,都得靠朝廷供養,用着當然就比較放心了。
實際上,多爾袞、順治就是把八旗兵當成了自己的軍事奴隸,而且還要他們世世代代爲奴。哪怕知道這樣的奴隸兵很難保持戰鬥力,甚至人口數量都很難保持增長,他們都要堅決執行下去。
另外,由於多爾袞、順治又將自己置於夷狄之獨夫的位置上,將一場國家興亡變成了天下興亡,因此激起了漢人的激烈反抗,以至於戰爭從順治初年一直延續至今。
而滿清的獨夫皇帝爲了壓服南方沿海地區的漢人的反抗,甚至採取了沿海遷界這種極端的措施,將原本富庶的東南沿海地區全都變成了界外荒地——也許這個舉措真正的目的,就是爲了斬斷東南漢人的海洋經濟,避免他們從海上汲取財富、知識和力量。
但也因此極大地減少了兩廣漢人下南洋稚臄盗浚瑥亩斐闪藘蓮V的人口壓力無法釋放,只好瘋狂內卷,最後卷出一個太平天國……
“梨洲先生,”康熙皇帝沉着麻臉發問,“如果朕願意當華夏之君,現在還來得及嗎?”
黃宗羲笑道:“皇上是明君,難道還不知道來得及來不及嗎?皇上想當魏孝文,可是吳三桂和朱和墭都有氣吞萬里之雄!”
當年多爾袞定鼎北京時要當華夏之君也就當了,順治在親政之後如果想要移風易俗,難度已經很大了。但當時滿清的外部環境還算穩定,只要順治能夠說服八旗貴族和他一起改,華夏之君大概也能當上。
但康熙現在卻是難了!
因爲現在已經有了清失其鹿的苗頭,而且出現了兩個堪比劉裕的華夏之君。
魏孝文帝當年要遇到兩個劉裕一樣的漢人君主和他打,他的改革也肯定不會成功,因爲等不到成功就被打死了!
另外,康熙爲了和吳三桂、朱和墭打仗,被迫奴門大開,而那些新入夥的奴才,可都是爲了當奴才的利益來的。康熙能一轉身不給人家當奴才嗎?
康熙皇帝的麻顏上出現了一團憂國憂民的愁容,“梨洲先生,您以爲大清的路在何方?”
黃宗羲笑道:“皇上應該已經知道大清路在何方了吧?要不然皇上也不會開這個南京英雄會,也不會把江寧府變成南京應天府……”
康熙點點頭,看着黃宗羲,“朕要當華夏之君,但必須先打敗即將進犯江南的朱逆三太子和三太孫!而要打敗這兩個逆伲蘧鸵幘毿萝姟⑻碇没鹌鳎�有白糖煉製新式火藥。”
“白糖還能煉火藥?”黃宗羲愣了一下。
“能!”康熙想到這事兒就窩火,“吳、朱二逆就靠這個把八旗天兵打敗的!”
這事兒說起來,也不完全是吳三桂、朱和墭的糖藥多厲害,也有康熙習慣性防漢的鍋。因爲他一直牢牢地把煉製糖藥的祕密捏在內務府的包衣奴才火器營中,以防漢人學會後用來對付八旗兵……
可問題是準備打八旗兵的漢人都會煉糖藥,這糖藥就他們搞出來的!
而一心想當大清奴才的漢軍、綠營、包衣們卻因爲康熙的保密而不會製作糖藥,結果他們的火力嚴重不足……康熙這到底是替誰在保密啊?
現在想想這事兒,實在也是蠢死了!
康熙嘆了口氣,又道:“梨洲先生,朕和你明說了……朕來江南,就是爲了銀子,就是爲了白糖。有了這兩樣東西,朕才能再練一支新軍出來。”
他的語氣忽然嚴厲了起來,“如果朕不能好好的拿到想要的,那可就別怪朕不客氣了!”
“不客氣?”黃宗羲哼了一聲,“又想搶?又想屠殺?”他搖了搖頭,“果然是夷狄之有君不如華夏之亡也!”
你又打臉!
康熙那張麻臉真是給“打慘”了,但他還是得忍!
不到萬不得已,他還不想撕掉僞裝,縱兵放搶。而且銀子好搶,白糖不大容易搶。江南百姓的廚房裏沒有多少白糖,這玩意兒得去產糖的鄉村地區尋找。而且在搶劫的過程中,很容易對浙江的白糖產業造成毀滅性的打擊。
如果浙江的白糖產業給康熙自己搶沒了,那他以後再要搞白糖,就只能買廣東、福建的高價糖了。
而因爲白糖的軍用價值被髮掘了出來,這種本來就挺昂貴的食品,最近長得可厲害了!
一斤“特別白”在南京市面上的批發價都要超過二百文了!
尋常百姓都喫不起了!
如果浙江的糖業再給毀了,白糖還得漲……到時候朱和墭、鄭經不得賺翻了?
“梨洲先生,”康熙皇帝冷着麻臉,“朕也不想那麼幹!你要有什麼良方,不妨直說了吧。”
黃宗羲突然嘆了口氣,反問康熙道:“皇上看過《明夷待訪錄》了嗎?”
“看了!”
“覺得如何?”
康熙說:“還差一點意思!”
黃宗羲點點頭,道:“皇上聖明,原君、原臣、原法……還差一個原儒啊!
君是獨夫,臣是奴才,法是維護獨夫和奴才的惡法。可是天下的儒生又做了什麼呢?所以必須要有一個原儒,纔算圓滿。”
黃宗羲嘆了口氣:“可惜老夫不是原儒,浙江、江蘇的士紳也不是原儒。即便曾有一些近乎原儒,現在也沒有了。都叫你們給殺光了!殺怕了!
現在還在苟延殘喘的士紳,都是缺乏武德而且無恥懦弱之輩……也包括老夫!所以銀子和糖還是可以商量着來的,只要皇上您肯交一點權給下面的士紳,讓他們可以在這亂世之中,繼續厚顏無恥地苟活下去。”
“梨洲先生,你到底想說什麼?”康熙的興趣終於起來了。
黃宗羲笑道:“您可以用興辦團練之權,向那些遠離必守之地的士紳們換取白銀、白糖……要不這次江南的英雄會,咱們就討論一下這事兒?”
康熙皇帝冷笑幾聲:“好,好,好一條飲鴆止渴之計啊!”
黃宗羲道:“多放點糖,鴆酒也許就不苦了。”
第341章 康熙新政,東南諮議會!
康熙十三年,大年初一。
一大清早,嶽樂、卓布泰、明珠、馮溥、李霨、王輔臣、圖海、熊賜履、額楚、麻勒吉、杜立德等大學士、議政大臣,還有兩江地方上的一二把手,全都齊集武英殿南書房,等着給麻顏聖主康熙爺恭賀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