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罗罗
而黃植生這個押送人犯的七品芝麻官則凍得瑟瑟發抖,鼻子都凍得通紅,鬍子上都結了冰渣渣。而且他還在城門口被一個看大門的城門千總給攔住了。
“這怎麼回事兒?這什麼車?叩氖颤N東西?”
這個時代還沒有九門提督這個官,北京城看大門的兵丁都歸兵部管,每個門有個“門官”,稱爲城門千總,都是北京城內不上不下的八旗子弟擔任。
“這位千總,”黃植生可不敢得罪北京城的八旗子弟,趕緊陪着笑臉說,“奉旨押送原平南王世子尚之信入京。”
“哎呦,是俺答公啊!”這個八旗子弟看着年紀不小了,有個三十多歲的模樣,估計是見過尚之信當年風光的模樣,趕忙換上恭敬的表情,“那我可得瞧瞧!”
那就瞧吧!
黃植生忙讓趕大車的車伕撩開棉布簾子,把一個關在蛔友Y啃糖火燒的俺答公尚之信展出在這個八旗子弟眼前了。這八旗子弟看見尚之信,連忙就是一個打千禮:“卑職曹東亭參見俺答公!”
尚之信的罪過可大了,誰都救不了,哪怕是和他在蘋果園結拜的把兄弟耿精忠,也只是給他打造了一輛豪華囚車,又派自己的心腹侍衛跟黃植生一起護送尚之信入京而已……
什麼俺答公,什麼平南王世子,對尚之信來說,那都是很遙遠的事情了。
“曹兄弟,”尚之信嘆了口氣,看着給自己行禮的門官,“我不是什麼俺答公了……我是罪人,是階下囚了!”
這認罪態度還是很好的!可惜那個門官卻有點孤陋寡聞,還那兒追問呢。
“不知俺答公您犯了什麼罪?”
“我……”尚之信一想到這個,眼淚都下來了。
那門官見他不願意說,就忙解釋道:“俺答公,卑職奉命守城,職責所在……您要是以俺答公的身份入城,卑職自然不敢多問。可您要以犯官的身份進城,那卑職就得問明白了。”
這段時間因爲吳三桂造反,口外的察哈爾王布爾尼也蠢蠢欲動,再加上朱和墭用“人頭箱子炸彈炸死尚之典”的事兒,所以北京城這邊戒備森嚴。
各處城門的城門千總都得到了命令,對於可疑之人要嚴加盤問!
而尚之信好好的馬車、轎子不坐,坐一囚車來京,看着就可疑啊!
尚之信見他態度恭敬,心裏也暖暖的,自然不爲難他,嘆了口氣道:“實不相瞞,我污衊平西王世子勾結朱三太子址础�
“什麼?”這姓曹的門官愣了又愣,一臉的莫名其妙,好半晌才反應過來,“哎呦,您這罪過……恐怕內務府尚方院可不敢收啊!”
尚方院就是後來的慎刑司,掌上三旗刑名。尚之信雖然不是上三旗的人,但他能享受這個待遇。
“尚方院不收,那就去刑部吧!”尚之信嘆了口氣,心道:“自己罪孽太大,估計已經不夠資格去條件比較好的尚方院坐牢了。”
“刑部也不能收您。”
“刑部也不收?”尚之信一聽就急了,“爲什麼呀?”
是啊,怎麼就沒地方坐牢了呢?難道要直接殺頭嗎?
“怎麼會不收呢?”黃植生也急了,那麼老遠的從新會把人送來,怎麼就不收了?
“皇上讓送的!”黃植生追問道,“尚方院憑什麼不收?”
“皇上讓送的也不能收,”這門官搖搖頭,苦笑道:“因爲吳三桂在上個月就起兵造反,響應朱三太子了……俺答公您一早就揭發他們父子倆要造反,這怎麼都不能算有罪吧?”
是啊!吳三桂和吳應熊真的勾結朱三太子造反了,揭發他們造反的人怎麼可能有罪呢?
這案子你讓刑部和內務府的大官怎麼審?
大清律上也沒有揭發反僮锇。�
“這,這是真的?”黃植生也大喫一驚,“什麼時候的消息?”
“上個月就在傳了,”那門官道,“不過公佈出來還是這幾日。”
黃植生回頭看了看蛔友Y的尚之信,“俺答公……要不您出來改騎馬?”
“那也行,那進城後去哪兒?”尚之信問。
“去,要不先去紫禁城問問?”黃植生也沒注意了,但他也不敢把尚之信就這麼放了……他就是一奉旨送“人貨”的,一定得送到位了纔行啊!
“那好吧,”尚之信覺得這建議不錯,“那就去太和門問問吧。”
……
紫禁城,南書房。
康熙皇帝這個時候已經忘了他什麼時候下過旨讓人把尚之信押解入京了,因爲這段時間的大消息實在太多,而且都是壞消息,還一個比一個壞!
先是吳三桂及其黨羽封鎖雲貴,斷絕了和朝廷的一切往來,然後又是進出四川的瞿塘關、黎樹隘、竹裕關、米倉關、壕壩關、七盤關、朝天關、白水關等重要關口被四川當地的清兵封鎖……雖然四川巡撫羅森的奏摺在這些關隘被封鎖前送了出來,上面還說一切盡在掌握,請皇上放心。
但這形勢怎麼看都不能放心啊!
不過最壞的消息還是從廣東傳來的,圖海、施琅指揮的水陸大軍四萬餘人在肇慶府的桂城都、青岐都兩地遭遇慘敗,最後逃過綏江的人馬不過五千……這還沒完!在廣東清軍的主力喪失殆盡後,反倬烷_始了秋風掃落葉的席捲模式。先是肇慶府和羅定州全境淪陷!然後是廣府的清遠、從化、龍門三縣被反俦谎械膩最I。緊接着又是惠州府、韶州府連連告急,所屬各縣接連丟失。幾乎每天都有丟失地盤的急報從廣東那邊發送過來!
至於廣東的高、雷、瓊三府,則乾脆斷了消息,誰也不知道有沒有丟了?
目前能確定還沒有逆俅筌娺M入的廣東州府,就只剩下粵北的南雄府和粵西的廉州府……不過三面包夾着廉州府的廣西卻出了大麻煩!因爲廣西清軍的主力之前都去了廣東,歸在了寧南靖寇大將軍圖海麾下,結果跟着一塊兒在肇慶慘敗,又一路跑去了韶州府。
與此同時,那個廣東高雷總兵祖澤清卻率領一萬大軍來了個乘虛而入,一下就控制了桂北、桂東的梧州、平樂、桂林、柳州四府!而吳三桂的老部下廣西左江總兵郭義則一舉控制了南寧、太平、潯州三府……他們兩家差不多把廣西給瓜分了!
第238章 真是太忠心了!
“祖澤清又給朕上摺子了!”
康熙皇帝一臉無奈的拿起祖澤清剛剛差人送到北京的密摺,對南書房內的一羣大臣們說:“他在摺子上說,他雖然在廣東不戰而逃,到了廣西之後又搶了定南公主府的藩莊旗地,還接管了廣西巡撫衙門、廣西提督衙門和定南將軍府等緊要衙門……還派兵佔了梧州府城蒼梧、平樂府城平樂、桂林府城臨桂、柳州府城馬平,而且還派兵封鎖了湘桂之間的要隘黃沙關、龍虎關。但他對大清還是忠心的,他還是朕的忠心奴才!
他還說,現在廣西的將軍沒了,提督也沒了,巡撫也去向不明……所以他就想當個鎮守廣西將軍,替朕、替咱大清守住廣西的一片天地!諸位以爲,這個祖澤清到底是不是我大清的忠臣?”
這個祖澤清怎麼能這麼無恥呢?
南書房內的大臣都給康熙皇帝的話給震驚到了!
這貨都已經搶佔了四個府城,還驅逐了廣西的巡撫、藩臺、臬臺、學臺,還把定南將軍府和廣西提督馬雄留在桂林、柳州的人統統趕走!事兒都做到這種地步了,怎麼還有臉上奏皇上表忠心和求封廣西將軍呢?
“皇上,奴才索額圖覺得祖澤清還是我大清的忠臣!”
圖海不在,中和殿的二號大學士金巴泰又是個漢軍旗。所以保和殿大學士索額圖就成了大學士中的頭牌,在祖澤清忠不忠的問題上,當然很有發言權了。
而且他也明白康熙皇帝的心思,所以康熙的問題一提出,他就第一個出來定調了。
“他都這樣了,還能算忠臣?”康熙皇帝似乎不贊成索額圖的看法,眉頭輕輕皺着,目光則滑向剛剛轉任兵部滿尚書的納蘭明珠。
可沒等明珠出班下跪,索額圖就接着康熙的問題往下說了:“皇上,奴才覺得以祖澤清和吳逆的關係,能持一個擁兵自守,三面應付的立場,對我大清而言就算是忠臣了。而且吳逆的兵馬眼看着就要殺出雲貴進入湖南……朝廷同廣西的聯絡隨時可能中斷。如果現在朝廷不給祖澤清一個廣西將軍的名頭,等湖南的寶慶府、永州府被吳逆佔了,朝廷就是想封祖澤清都封不着了。”
康熙皇帝哼了一聲:“合着朕的廣西將軍不早點給出去還就砸手裏了?”
索額圖道:“皇上聖明……朝廷在廣西設半藩,不就是爲了唤j住定藩舊部嗎?而唤j定藩舊部,不就是爲了讓他們從旁牽制吳逆,同時隔斷平西王、平南王兩藩之間的聯絡嗎?
現在廣東的平藩雖然快沒了,但僞朱三太子如果和吳逆同心協力,那危害就更大,所以能有個祖澤清插在廣西阻隔吳逆之間也挺好的。”
康熙皇帝問:“有他祖澤清插在廣西,吳逆和僞朱三太子就不同心了?”
索額圖笑道:“那是當然的……自古兩廣一體,僞朱三太子若得廣東,而向北、向東之路又被吳逆和靖南王所阻,那僞朱三太子一定會向廣西發展。而祖澤清又是吳逆的表弟,一旦被僞朱三太子所迫,一定會求助於吳逆。祖澤清如果能到這一步,簡直可以和戰國時候韓之忠臣馮亭相比了!”
馮亭就是那個不願意割地給秦國,而拉着上黨郡投靠趙國的上黨郡守。因爲他舉上黨投趙,引發了長平之戰,雖然趙國敗了,但秦國也損失不小。馮亭所爲,應該起到了延緩韓國滅亡的效果。對韓國而言,當然是忠臣了。
康熙輕輕點頭,心說:“這話說的有道理。但是……你索額圖到底收了祖家多少銀子?”
“明珠,你怎麼看?”康熙沒有馬上做出決定,還是徵求了明珠的意見。
“皇上,”明珠馬上出班下跪,“奴才以爲算賬可以留待秋後,祖澤清是忠是逆,可以等朝廷剿滅了吳逆和僞朱三太子兩夥逆籴嵩龠M行分辨……眼下不如先準其所請,給他一個立功自贖的機會。”
“原來你也收錢了!”康熙皇帝心裏雖然明鏡兒似的,但是現在的確不是和祖澤清算賬的時候。
“那就明發上諭,”康熙說,“封祖澤清當廣西將軍、廣西總管……廣西的事兒就由他說了算吧!”
“皇上聖明!”
底下的大臣們聽康熙這麼一說,全都一塊兒喊起了聖明……估計祖家都已經打點到位了。
康熙皇帝嘆了口氣,又拿起了個題本,對底下人說:“這是平南王府遞上來的題本……兩任平南王同日爲國殉死,真是滿門忠烈啊!朝廷必須得從優撫卹,決不能寒了忠臣們的心!”
康熙頓了頓,又道:“另外,平南王一門忠烈,朝廷也不能讓平南王的傳承斷了……”
他的話剛說到這裏,他老丈人噶布喇又急匆匆的進來了——因爲出了個“炸頭事件”,所以這段日子噶布喇天天蹲守在太和門親自看大門。所有題本、密摺,他都得拆了包裝檢查,可別送個炸彈進來把康熙小聖主給炸壞了!
而噶布喇在檢查的時候發現什麼特別壞的消息,就會親自來報……所以康熙皇帝看見這老丈人都有點心理陰影了。
不過聖主的心理素質還是很好的,雖然心裏都是陰影,但是面子上卻氣定神閒。
“皇,皇上……”噶布喇來得很急,見着康熙一邊磕頭還一邊在大喘氣兒。
“不急,不急,有話慢慢說。”康熙皇帝笑着對老丈人道……心裏再慌,面子上不能露怯啊!
“皇上,平南王世子到了太和門。”
康熙大鬆口氣兒,笑道:“宣,宣他上殿!”
噶布喇似乎還有話要說,但是一時又不知該如何開口,康熙怕他冷不丁再報告什麼壞消息,趕緊打發他道:“快去快去,朕還等着見平南王世子呢!”
“嗻!”
噶布喇聽康熙這麼一說,也就急匆匆的又去了。沒一會兒,就看見噶布喇領着個穿着孝服的高個子還有個七品芝麻官一起進來了。
來的當然是尚之信了,尚之典的兒子們這段時間正忙着料理父親和祖父的喪事,沒空來康熙皇帝這裏請求嗣位襲爵。而且人家也不敢再幹平南王了……這段時間都乾沒了倆平南王了!誰還敢再幹?
再說了,尚藩的軍隊、地盤都沒了,還上哪兒去幹平南王?
而康熙皇帝這些日子忙得暈頭轉向,居然一下子沒認出尚之信,只覺着這傢伙有點老,不像是尚之典的兒子。於是脫口就問:“世子,你怎麼那麼老啊?”
一聽這問題,尚之信哇一聲就哭出來了……委屈啊!這一路給裝在囚車裏面,風餐露宿,還要擔驚受怕,能不見老嗎?
想到這裏他撲通一下就給康熙跪了,“奴才尚之信自知有罪,所以心中愧疚,夜不能寐,因而見老……”
“你是尚之信!”康熙皇帝這才發現來人是尚之信,火頭一下就起來了,“來人吶!”
“嗻!”
門外守着的御前侍衛馬上就衝進來了,都怒目圓睜瞅着尚之信,就等拿人了。
可他們等來等去,也沒等到康熙皇帝下達抓人的命令。
因爲康熙皇帝已經呆在那裏了……這位小聖主突然發現自己居然不知道尚之信這個混賬王八蛋到底犯了什麼大罪?
他好像沒有罪啊!
不僅沒罪,他還揭發了吳三桂勾結朱三太子,那是有功之臣啊!
“尚之信,”康熙終於開口了,“你,你真是太忠心了……你給朕好好說說,你是怎麼發現吳三桂、吳應熊和朱三太子勾結的?”
第239章 楊起龍,天下第一軍師!
“……皇上啊,奴才真是愚笨不堪,居然沒有看穿吳應熊和楊起龍的詭計,還以爲他們想的和奴才一樣,僅僅是想養寇自重。所以才着了他們倆的道!現在想想真是太笨了,如果他們僅僅想養寇自重,有玉牒足以證明朱三太子的身份,何須拿出‘崇禎遺詔’?這事兒不是自己往自己頭上扣屎盆子嗎?”
正趴在南書房的地磚上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說着自己如何被吳應熊、楊起龍矇騙的人正是對大清忠心耿耿的好奴才尚之信——這個奴才忠還是忠的,就是笨了一點!
不過話說回來,天資過人,文理雙優,打小就是學霸的康熙小聖主聽了半天,也還沒明白吳應熊和楊起龍的詭計到底是怎麼回事?
“等等,別說了……”康熙皇帝已經聽不下去了,直接開口打斷了尚之信,然後他又望着南書房裏面的大臣們,“你們有聽明白的嗎?這個吳應熊和楊起龍到底在用什麼計啊?朕聽着怎麼像是楊起龍把吳應熊給坑了?”
是啊!南書房裏面的大臣都有同樣的感覺。
這個吳應熊喫飽撐了,好好的日子不過,把家裏藏着的崇禎遺詔拿出來這樣顯擺,就不怕康熙皇帝麻顏大怒,把他一刀兩段嗎?
可是大傢伙轉念一想又不對了……吳應熊怎麼就給放掉了呢?而且他一回雲南就造了反,眼看雲貴川三省都要姓吳,湖南和半個廣西多半也要姓吳!
好傢伙,一眨眼的功夫就是五個省啊!
而且吳三桂造反的時機選的也太好了,正好卡着朱三太孫在廣東大顯神威的時候造反。圖海的五萬大軍讓朱三太孫用不到兩萬人揍得沒了八成,連八旗天兵都被天雷箭炸得丟人現眼,廣東眼看着就要姓了朱!
而跟着圖海、孫思克去廣東捱揍的兩萬綠營兵中,至少有半數是從鄰近雲貴川的湖南和陝西抽調的。現在這些部隊差不多都給打沒了!而且餘下沒有被抽調的湖南、陝西綠營兵也難免人心惶惶。特別是即將遭到朱三太子和吳三桂夾擊的湖南的官員和兵丁,恐怕連一點鬥志都激不起來了……
這樣結果明擺着,這吳應熊怎麼可能是被楊起龍坑了呢?他明明就是被楊起龍的計策給從北京弄回雲南了。
可是這計策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大清朝廷怎麼就糊里糊塗的把吳應熊給放了?
一羣平日裏看着挺機靈的大臣,這會兒都覺得陷進迷霧了,誰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南書房裏面,頓時就有點冷場了。
不過這場面也沒冷太久,就有個廣東口音發聲了。
“皇上,臣有點明白了。”
康熙一瞅那人,就是跟着尚之信一塊兒來的七品芝麻官。既然大官們都說不出個所以然,那就讓這個芝麻官說說吧。
於是康熙就吩咐道:“那你就說來聽聽吧。”
“嗻。”
這七品官就是護送尚之信來北京的黃植生了,聽見康熙讓他說說,他趕緊就康熙皇帝跪下,然後開始胡亂分析了。
“皇上,臣覺得這吳三桂父子和楊起龍是處心積慮的設了個局……將崇禎遺詔拿出來,只是個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