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桶布丁
物理學家像是一個旅客,他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卻不知道做哪輛車到達;數學家像一個司機,他有一輛車,卻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
好吧,現在他感覺自己就像那個司機,已經不知道該去哪。
正好迎面碰到一位來院裏辦事的教授,對面打了聲招呼,“咦,魯教授,這是去哪啊?”
魯東義茫然的搖了搖頭,答道:“不知道,就是隨便走走,我覺得這院子已經容不下我了,我得緩緩。”
“容不下你了?誰容不下你了?”這位教授有些疑惑,畢竟魯東義看上去狀態很不對勁。
“寧爲的大數遷移理論,讓我有點暈。雖然真的要進入實踐我覺得就目前來說還很難,因爲這需要整個產業鏈都爲他的理論重新設定標準,比如包括storm、hadoop、spark在內的流式大數據計算平臺都得被淘汰,但如果他的理論真能如他理想狀態中那樣被補全,未來全世界的大數據平臺都可能依照他的理論爲基礎,重新構建。”
幾乎是下意識的將腦海中對於剛纔那些問題的思考說出口後,魯東義便抬起腿跟這位教授擦身而過,留下這位教授站在原地懵逼。
……
有種說法,爲什麼每所大學都會有數學院?因爲這樣能爲國家節省一大筆在醫院處理精神病患者的費用。魯東義此時的狀態大概就是在證明這種說法有多正確。
當一個人陷入茫然狀態的時候,往往是真不知道自己在幹些什麼,一切都是潛意識的反應。
就好像華夏近代某什麼話都喜歡往外亂說的大師級文學家其傳世作品中一個極爲著名的文學形象祥林嫂;此時的魯東義跟這個文學作品中的悲劇形象極爲相似。
天知道他在院子裏亂晃的時候碰到了多少人,又下意識的把剛纔那番話重複了多少遍,反正此時院子裏起碼一大半的人都被帶得有些暈了。
然而並不止魯東義是這個狀態。
江城大學裏,還有一位博士此時跟魯東義的狀態差不多。
沒錯說的就是餘興偉。
陸昌斌在掛斷了寧爲的電話後,便把餘興偉叫到了辦公室,開門見山的說道:“小余啊,你收拾收拾,這兩天就訂票去一趟京城,去找寧爲。”
“啊?去找小寧總做什麼?”餘興偉二丈摸不着頭腦的問了句。
“寧爲之前沒跟你溝通過?”陸昌斌神色極爲複雜的看着自己的弟子問道。
餘興偉一臉茫然,答道:“沒有啊。我這不是怕小寧總剛去燕北大學那邊肯定很忙嘛,就沒怎麼跟他聊過,有時候有問題問他,他好幾個小時纔回,我就儘量少去打攪他了嘛。最近這幾天根本沒聊過什麼。”
“哦!”
陸昌斌點了點頭,然後說道:“剛纔我跟寧爲打電話了,他新研究了一個理論,希望你能用他的理論做博士選題,然後配合他做一些具體的工作,並幫你爭取九月去參加stoc大會做報告的資格。他到是沒說讓你這麼早去,可能是準備跟你遠程交流,完成一些工作,並幫你爭取在半年內就畢業。”
“不過我覺得寧爲既然願意給你這個機會,就別錯過了。雖然現在網絡發達,但面對面的交流肯定比遠程交流效率要高的多。所以乾脆你直接過去一趟,把東西弄清楚了再回來。或者你就呆在京城那邊幫忙也行,反正博士論文在哪寫都是寫。別怕花錢,票據留着,回來實驗室給你報銷。”
餘興偉呆呆的點了點頭,信息量有些大了,他還沒能完全消化過來。
看着自家弟子那副呆傻癡愣的模樣,陸昌斌忍不住又交代道:“餘興偉啊,一定要抓住這次機會。我大概聽寧爲描述了他的項目。你要是真能跟着寧爲,把項目做好了,未來就算你拿了圖靈獎,也不是不可能的。但如果你抓不住機會,那就只能一輩子當個扶不起的阿斗了。記住啊,邭夂苤匾辛诉氣不努力抓住,還不如從來沒有過那個邭狻6藛幔俊�
餘興偉連忙點頭,答道:“懂了!謝謝老闆,我今天就訂票,然後回去收拾東西,明天一大早就出發。”
“行,你去吧,記得把手頭上的事情找個人交接一下。”陸昌斌揮退了餘興偉,看着自己的愛徒走到門口,又提醒了句:“對了,記得把護照什麼的都帶着,如果真的stoc大會發了邀請函,可以直接在京城辦簽證。如果到時候需要這邊提供什麼資料,打給電話,這邊傳真給你!”
“好的,老闆!”
……
就這樣,走出陸昌斌辦公室的餘興偉也陷入到了魯東義的狀態。
唯一不同的是,他並不是受到了學術上的震撼,又或者被狠狠的打擊到從而對自己的學術水平產生了懷疑,單純只是因爲好消息一次性來得太多,太快,導致大腦開始出現宕機。
而且他也沒有到處遊走,只是渾渾噩噩的回到樓下的實驗室,坐在自己的工位前,看着面前的顯示屏怔怔的發起了呆。
旁邊的博士兄弟看不下去了,這特麼摸魚也摸得太光明正大了吧?
最近實驗室項目趕得緊,大家都忙活着,你特麼的去了老闆那一趟,回來就裝死,大家心裏怎麼可能痛快?
“我說餘興偉,你想啥呢?特麼趕緊幹活啊!今天干不完大家又要加班!今天晚上可有阿森納對上布萊克浦,我們可是都約好了要去外面酒吧看球的!”
“啊?幹活?我幹什麼活?”餘興偉茫然的看了眼身邊激憤的小夥伴問道,目光甚至看不到焦距。
“你是傻了還是裝傻?今天才發的需求單,你問我幹什麼活?剛剛你在幹嘛?”小夥伴怒了。
“哦,剛剛啊,剛剛老闆說讓趕緊去京城跟小寧總對接。因爲小寧總研究了一套新理論,希望我用他的理論確定博士選題,儘快完成,所以讓我過去跟小寧總交流。對了,小寧總還要帶我去stoc大會上作報告。老闆建議我好好跟着小寧總做事,爭取用半年時間博士畢業。”
“怎麼辦?如果我半年後博士畢不了業,不能在京城跟着小寧總做項目,辜負了老闆跟小寧總的厚愛,那可怎麼辦呢?老闆可是說了,我跟着小寧總混得好了,未來說不定能拿圖靈獎的。”餘興偉如夢囈般說道。
其實餘興偉聲音不大,但無奈實驗室這個封閉的環境不需要太大的聲音所有人都能聽到他在說些什麼,於是下一刻,本來頗有節奏感的“啪啪啪……”敲打鍵盤的聲音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一道道如利劍般射向餘興偉的目光。
真的,如果眼神能殺人,此時的餘興偉起碼得被殺上三十分鐘,畢竟這傢伙是有前科的,沒人相信他此時只是無意識的夢囈。
半晌,餘興偉身邊的小夥伴終於反應了過來:“老餘啊,你剛纔說啥?你特麼敢不敢再說一遍?”
“啊?什麼再說一遍?”帶着怨氣的聲音終於讓餘興偉腦子清明瞭些,然後他突然發現自己成了實驗室裏十幾個人目光的焦點。
“去stoc大會上作報告?半年時間博士畢業?拿圖靈獎?”又有小夥伴加入很聲討的行列,兩句話說得咬牙切齒的。
略微清醒後的餘興偉,憑藉一年時間養成的本能,開始了他的表演:“咦?你們怎麼知道這些的?哦,對了,我要趕緊訂票,訂一張去京城跟小寧總彙合的票。”
“你們不要這樣盯着我,其實我也不想這樣的。你們應該都很懂我纔對,我怎麼可能捨得離開一起奮鬥過的小夥伴呢?只是大佬們的安排我沒辦法拒絕,但是你們不用擔心我,我到了京城就會跟大家在羣裏跟報平安,通報行程的,對了,今天晚上的球賽我不能去了,你們懂得,我得收拾行李。這次去的時間可能會很長,要帶好多東西……”
實驗室裏安靜了片刻……
然後也不知道誰問了句:“打不打?”
“打!”
“拖出去,扒光豬!”
“哎……別鬧……你們來真的?救命啊……”
……
燕北大學。
“魯教授您好。”
怯生生的叫聲讓魯東義處於混沌態的大腦漸漸清醒,然後他看到了眼前看上去有些侷促的女生。
雖然那晚他隔得有些遠了,並沒有看清那女生的長相,但根據寧爲的形容,他知道眼前的女生就是江晨霜,一個他神交了一年的非專業鋼琴師。
魯東義的目光下意識的向下落到女生的手上,顯然女孩有些緊張,兩隻手絞在一起,手指果然還有未來得及褪去的紅腫。
這讓他下意識的回答時,語氣都溫柔起來:“哦,你是江同學吧?有什麼事?”
“輔導員打電話我,讓我來這裏這個時候來找一下田教授,但我不知道田教授的辦公室在哪?”江晨霜怯怯的問道。
聲音不大,略微有些柔糯,但很清晰,普通話不太標準,但足以交流,說話時眼睛總是不自覺的向下瞟,這是對自己不夠自信的表現,雙手擰在一起說明內心很緊張。
一瞬間魯東義腦海中閃現出一堆的東西,至於女孩的相貌,他沒怎麼在意,就是覺得女孩垂下頭時,能看到睫毛很長,還微微顫動着,看上去很舒服。
“哦,這樣啊,沒事,我帶你去!”魯東義說道。
“不用,不用那麼麻煩,您告訴我在哪棟樓就好了,我自己可以找到的。”江晨霜連忙道。
“沒事,其實說起來上次真的多虧了你的琴聲,給的我靈感,讓我解決了一個很困難的問題,我也一直沒找到機會謝謝你,這次給你帶路就算扯平了。而且我正好也有些事情想跟田導說說。”
魯東義說了句,然後自顧自的開始帶路。
“那謝謝您了,魯教授。”女生小心跟在魯東義身後,恰好落後半個身位的距離。
兩人就這樣默默的走着,沒辦法,魯東義也不是那種太會說話的人。
一直這樣沉默的走在一起太尷尬,魯東義突然想到可以幫寧爲說兩句好話,便開口道:“對了,那天晚上是我們小師弟唐突了,不過他這人沒什麼壞心思,純粹是因爲我告訴他之前聽你彈琴,有了靈感,他就想着幫我當面感謝一下那位鋼琴師。決定去看看的時候,我們連你是男是女都不知道的。”
“唔!”身後的女生小心的應了聲。
魯東義在心裏感嘆着,竟然比他的話還少。
“哎……我真不是爲了安撫你故意這麼說,我還記得那天晚上你翻來覆去的在彈鋼琴改編的你一定要幸福,不過那時候你彈得還不夠熟練,而且節奏感好像一直也有些問題。就因爲那次……我,嗯,我帶着小師弟,去聽你彈琴很長時間了!”
“哦,對了,我覺得他真能改變這個世界!”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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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 論裝逼的節奏感
“魯教授,您好!魯教授,這位是學院裏新來的小師妹嗎?”
研究中心總計有七棟樓,其實院子還有些大的。當魯東義帶着江晨露剛剛走到7號樓,恰逢研究生強化班下課,從二樓魚貫而下,紛紛跟魯東義打起了招呼。
魯東義也給他們上過課,自然是認識的,只是這次一羣人打招呼的時候目光都集中到他身後的女生那邊。
偏偏數學院的研究強化班目前沒有女生,都是一幫精力旺盛的小夥子們,他又不好直說這是小師弟看中的女孩,你們都別打什麼歪主意了。到不是怕刺激到了這幫年輕小夥子們,主要是落到江晨露耳朵裏,這女生怎麼想?
魯東義在心底嘆了口氣,側頭看了眼江晨露,果然頭垂得更低了,兩個手指緊緊扣在了一起……
“咳咳,好了,今天是馬里蘭大學朱爾斯教授來給大家講shimura簇的zeta函數問題吧?我跟你們說,這個問題非常重要,尤其是朗蘭茲教授跟克特維茲教授提出的將點計數與跡公式進行比較的思想,最終能讓zeta函數與自守l函數聯繫起來這部分,還包括最後要講到的阿貝爾型shimura簇的一些最新發展。”
“你們趕緊回去好好溫習,找找相關資料多看看,有什麼問題都給即時整理出來,課餘時間可以找朱爾斯或者其他教授仔細問問,回頭針對這次特訓期的短期課程,研究中心會組織一次非常嚴肅的考試,成績會發給你們的導師,所以你們其他的問題少關心點,都趕緊去查資料吧!”
兩句話澆滅了一幫研究生對於欣賞美女的堅持。
雖然好像沒聽說過報名聽課,研究中心還要組織考試的先例。但魯東義畢竟是教授,而且這番話裏警告的意思非常明顯,閃人才是上策。
畢竟雖然沒有先例,但硬要玩這麼一出,他們也沒什麼辦法,一幫人一舳ⅲ�有不少人偷偷回頭打量着江晨露,然後開始無聊的八卦:“哎,你們說那個女生是不是魯教授女朋友啊?”
“說哪位博士的女朋友我還信,魯教授就算了吧,跟你們說所有憑實力單身的教授裏面,我就服魯教授。你們還不知道吧?上次那位德國的女教授說是一定要請魯教授喫飯,然後魯教授帶着她去食堂買了四個包子回來,到辦公室裏繼續討論問題。”
“真的假的,還有這種事?”
“騙你們做什麼?我導師跟我說的,好多教授知道這事的好吧。”
“魯教授真心,面對色誘,不忘包子!牛逼!”
……
“你別介意,這些都是數院的研究生參加短期課程培訓的,都沒什麼壞心思。”魯東義解釋了句。
“哦,我知道,謝謝你魯教授。”女孩在身後輕輕的應了聲。
“你謝我幹嘛?我是在幫他們少惹點麻煩,哎……畢竟小師弟心情不好了,他總有辦法讓所有人的心情都跟他一樣不好,這種本事也是沒誰了。”魯東義感嘆了句。
江晨露輕輕柔柔的問道:“嗯?魯教授,您能不能跟我說說,田教授叫我來,到底要跟我談什麼事呀?”
魯東義腳步頓了頓,然後指了指前面的一棟樓:“已經快到了,我帶你上去就知道了。”
……
田言真的辦公室內,寧爲正老老實實的坐在一邊。
給魯東義講完自己的思路之後,他的魯師兄出門散心大概半個小時,他就被田導一個電話叫了過來。進門跟一位第一次見的教授打了個照面,這位教授好奇的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之後,沒有做逗留直接走了,然後他便開始接受田導的詢問。
“魯東義說你成功構建了一個大數據遷移的數學理論?”田言真直接開口問道。
“嗯,是的!”寧爲沉靜的點頭應道。
“你們一起驗證過了?”田言真追問了句。
“也不能說完全驗證過了,您知道的,理論還沒傳遞到具體成果,那終歸只是理論。我也正在準備去計算中心申請使用超算來進行一些相關問題的驗證,如果驗證過程能符合結果預期,那大概是差不多了。”寧爲好整以暇的答道。
田言真沒表現出來,但內心的震撼其實半點不比魯東義少。
他還沒看過寧爲的研究成果,但剛纔魯東義的表現辭別的那位教授詳細的跟他描述過,他知道以魯東義的辨別能力,如果寧爲的研究只是一般性成果,絕對不至於讓自己的得意弟子失態成那個樣子,甚至說出“這院子已經容不下我”這種混賬話。
畢竟魯東義也算一個把人生活成凡爾賽式的男人啊!
“這樣吧,你明天直接去計算中心找劉老師,就說我讓你去的,然後直接做驗證就行了。我會提前跟那邊說好的。驗證之後如果沒問題,你先來給我做個彙報,如果沒問題的話,研究中心爲你舉辦一場報告會,到時候會邀請國內外一些專家來聽講跟驗證。”田言真說道。
“這個……田導,我打算驗證過後先試着投一下stoc大會的論文。”寧爲略有些爲難的答道。
按照田言真的說法,時間肯定會重合。
寧爲這次專門查了,今年的stoc大會是下個月中旬召開,官網上已經開啓了論文投遞窗口。如果要在中心先做報告的話,他怕時間上會出一些問題。
“stoc大會?你的論文不是數學理論方向的嗎?投計算機大會?”田言真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如果驗證得沒什麼問題,會在論文裏給出一些通過我的理論實現快捷安全大數據遷移的方案,我覺得應該問題不大。”寧爲解釋道。
田言真拍了拍腦門,差點忘了眼前這孩子可不是一個純粹的數學家,實際上從ns方程推導,開發出湍流算法的經歷早已經說明了寧爲能夠從數學理論推進到具體算法的能力,這種能力他都沒有。
這大概也是這小傢伙不太考慮朝着純數學方向發展的原因。
一位成功的數學家不一定就能成爲一名成功的計算機科學家,但功成名就的那些計算機科學家,對於相關數學的理解甚至要比一般數學家更深刻。
“好吧,如果大會通過了你的論文,並邀請你去做報告的話,研究中心這邊可以等你從大會那邊回來後才召開。或者如果你的成果經過了審覈,研究中心這邊可以專門爲你的理論開一門課程。”田言真沉吟片刻後說道。
“這個到時候再……”
寧爲話沒說完,門口處傳來敲門聲,打斷了他的話。
田言真看了眼時間,臉上泛起了笑意,說道“請進!”
寧爲目光看向辦公室大門,然後第一時間看到了剛剛消失不見的魯師兄,沒等他收回目光,一個挺熟悉的女生微垂着頭,跟在魯東義的身後走進了田言真的辦公室。
寧爲愣了愣,想着田導竟然這麼簡單粗暴的嗎,然後下意識的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