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崛起的石头
那裏是東江軍家的屬大本營,更是祕密經營數年的軍屯重地,這次遭受突襲,遠在毛文龍意料之外。
努爾哈赤分兵四出,將鐵山與皮島的兩部相互隔開,讓其彼此無法互援。
洪臺吉接到奸細密報,從而斷定,毛文龍極有可能就在鐵山,便向其父努爾哈赤獻計,讓人着朝鮮軍服飾,假稱咚臀镔Y,突襲鐵山。
實際上,毛文龍幾日前真的就在鐵山探望家人。
洪臺吉親領奴兵突襲鐵山時,他只率毛承祿等幾人出島,僥倖逃過一劫。
而鐵山都司毛有俊等將校就沒那麼幸撸юN東江軍與奴兵血戰幾日,後金數次招降,一直無人肯降。
爲免遭受侮辱,毛友俊在奴兵攻入島內,彈盡援絕的情況下,飲劍自刎,壯烈殉國,餘部盡皆戰死。
守軍被後金軍殺盡後,洪臺吉遍搜全島三日,仍未能尋到毛文龍蹤跡,盛怒之下,將全島東江軍家屬及遼民,屠戮一空。
鐵山淪陷,東江軍全線潰敗,根本抵抗不住後金浩大的攻勢,毛文龍只好收縮防線,率部退回皮島。
恰好這時,皇帝親征凱旋消息傳來,東江軍心大振。
沒過幾日,又有探報稱經略熊廷弼及巡撫洪承疇,正不斷召集遼東將領升帳議事,積極準備反擊。
努爾哈赤對熊廷弼、洪承疇深有忌憚,怕前線空虛,慌忙與洪臺吉、阿濟格等率軍回撤,只留阿敏一人留守朝鮮邊境。
毛文龍意識到,反擊時機已經到來,遂以“萬曆年援朝”舊例爲引,稱阿敏爲禍朝境,上疏請兵部,直搗奴巢。
兵部的回覆還沒到,毛文龍卻也沒閒着,後金大軍剛剛撤走,便率部逆襲。
留守於此的阿敏,自然知道強攻皮島,損耗頗巨,分營圍島,打算圍困。
當他聽見奸細密報毛文龍率部出島襲擊時,卻是狂妄,哈哈大笑,道:
“東江毛衮屟蚬セⅲ蛔銧憫帧!�
幾日過後,毛文龍親領東江軍襲擊阿敏營地,在連戰幾日得不到任何休息的條件下,將阿敏所部擊潰。
阿敏被打的抱頭鼠竄,逃出皮島範圍,在沒有得到努爾哈赤進一步命令的情況下,轉而南入朝鮮境內。
朝鮮軍備廢弛,比中原衛所更甚。
阿敏一部長驅直入,直打到平壤城下,平壤守軍開城投降,安州一部援軍在來的路上聽見平壤失陷,竟不戰而潰。
朝鮮國王、光海君李琿及大臣一路南逃,遷往江華一帶,定議暫避奴兵之銳,諮文向宗主國大明告急、請援。
毛文龍請求援朝作戰,及李琿請求大明幫助朝鮮擊退阿敏的消息分前後兩日傳至京師。
一時之間,朝野頓起喧囂。
第四卷 撥亂反正
第一百四十一章 誰讓你臉皮厚
過了幾日,乾清宮西暖閣,日光瀉入。
象牙質地的一方小印,包漿油潤滑膩,於皇帝手中握着,不斷把玩之間,臉上瞧不出絲毫波動。
“登萊巡撫袁可立奏:
奴俜赋r義州,城陷,節制使以下悉爲所殺,奴酋懾於遼軍,退回巢穴,阿敏敗於皮島,又凌漢山城,連陷安州等地。”
“安州節制使南以興、防禦使金浚等將、吏數十員,朝鮮軍民數萬口,屠戮無疑。”
“平壤、黃州不戰自潰,阿敏已到中和,遊騎出入黃鳳之間……”王朝輔讀完袁可立的章奏,轉而拿起朝鮮國書。
“有明朝鮮國王李琿,啓奏宗主皇帝:
大明之於朝鮮,是父母之國,君尚之國,宗主之國,有‘兩大恩’。大造之恩,再造之恩。
今奴騎已至黃州,進駐平山,漸逼王京。還請大明,救朝鮮國民於危難之間……”
朝鮮和大明之間的情誼,遠超一般的宗主國與朝貢國。
大造之恩,說的是洪武二十五年,高麗大將李成桂廢了高麗宗室自立,實行對大明“事大”的基本國策。
在得到國民認可後,李成桂請求明朝賜予國號。
明太祖以“東夷之號,惟朝鮮之稱美,且其來遠矣,可以本其名而祖之。體天牧民,永昌後嗣”,定國名爲“朝鮮”。
從那以後,近三百年來,朝鮮在國書上,永遠是以“有明朝鮮國”自稱,極其恭順。
至於再造之恩,說的是萬曆二十年,已經統一日本的豐臣秀吉入侵朝鮮之役。
入侵朝鮮的日軍近二十萬,舟師數百艘,分爲九軍,於朝鮮釜山登陸。
三十年前朝鮮軍隊的戰力雖比現在強上一些,卻遠遠不及在戰國時代拼殺的日本軍隊。
僅三個月,日軍就幾乎佔領了朝鮮全境。當時的朝鮮國王李昖,眼見就要亡國滅種,遂向大明告急,請求支援。
萬曆皇帝力排凶h,決定應朝鮮之請,發精兵相助。
萬曆援朝之役,前後長達七年之久,最終明朝聯軍趁着豐臣秀吉病亡,日軍撤退之際,在露梁海一舉全殲日軍。
這次援朝,大明喪師數十萬,糜餉數百萬,可謂是傾國相助才使得朝鮮復國。
現在朝鮮國內對大明的態度上,已經不是國王能說得算的了,朝鮮百姓對大明趨之若鶩。
很簡單,如果有國王不服從大明,那他們就會不斷的政變、起義,換一個服從大明的國王。
朱由校垂着眸子,緊緊盯着手中小印,聽王朝輔說完,下列諸臣對是否援朝款款而談,各抒己見。
自打回了宮裏,朱由校睡的反倒沒有在軍營時那樣安穩了。
朝鮮不能被逼向後金,這是底線。
雖說朝鮮軍備廢弛,在大事上沒有什麼作爲,但畢竟也能起到接應東江,接連遼左的效果。
要是這次如歷史上那樣,被阿敏打得投靠了後金,東江想再打開局面,那可就是難上加難。
朱由校的想法,與遼東經略、遼東巡撫二人不侄稀�
離京這段時間,魏忠賢將瑣事題本日日代批,然後報往行營呈朱由校御覽,一些緊要奏疏,則留中不發。
此時,朱由校拿起一份魏忠賢留在御案上的題本,眼眸微動,這是遼東那二位所上。
“遼東經略熊廷弼、會巡撫洪承疇聯奏:
援朝不應輕動大軍,可速發偏師,襲其空虛,衝其巢穴,使奴首尾牽掣,狼狽莫救。一舉朝鮮可全,羣虜可滅。
我軍、南有袁公,東有毛帥,北亦可令蒙古察哈爾部相助,以爲盟軍,若寧遠再與東江聯兵,不失爲趁虛直搗黃龍之舉。”
兵部尚書,在天啓元年換了三個。
先是孫居相,再又是東林黨人張鶴鳴,現在則換成了諂媚魏忠賢而上位的崔呈秀。
這個人朱由校知道一些,大的能力沒有,卻與其它魏黨一樣,在體察聖意上,頗耗費了一番苦工。
這時,朱由校微微側首,問:“兵部的意見呢?”
問兵部,自然就是問崔呈秀。
皇帝既沒有拒絕,崔呈秀便也進前一步,道:
“啓奏陛下,臣以爲,熊廷弼、洪承疇二人之策可行,此一番佈置極其可觀,唯獨寧遠……”
“寧遠怎麼?”朱由校問。
崔呈秀揖身道:“寧遠兵備僉事袁崇煥,與廣寧參議孫承宗,素主張固守遼土,擴軍募兵。”
說着,他拿出一份文書,奉上道:
“這是袁崇煥第五次請餉,說以遼人守遼土,擴關寧馬、步軍五萬,築城固守。”
“前四回,臣都批駁回去了……”
“你做的不錯。”朱由校接來這份文書,一目十行的看了幾眼,便仍到地上,道:
“傳諭戶部,馬上差人夜行天津,餉臣督發額餉,登萊剋期接濟東江,以資調遣,無得遲緩。”
崔呈秀半個字尚含在喉嚨中,明顯放低了大半聲調,忐忑道:
“寧遠也請餉,陛下您看——”
“給他。”
朱由校頷首,笑如和煦春風,忽而又眼眸如同利刃,旋即垂頭,修長的手指轉着象牙小印,道:
“袁崇煥冀望款事,寧遠兵也稱可戰,自宜深加信任,孫承宗深慮持重,看重之人,必不會有錯。”
“兵士無辜,嗷嗷待餉,兵部當從長複議。”
一番話看似淡然,卻暗藏殺機。
皇帝高高捧起孫承宗,卻未以“帝師”相稱,話裏行間,袁崇煥是孫承宗門生的事被直接拍定。
還說之所以倚任袁崇煥,全因孫承宗極力舉薦。
崔呈秀聽得心驚膽戰,唯唯應承,領諸臣退下後不久,魏忠賢小心翼翼地邁入暖閣,低聲詢問:
“皇爺,上月行刺皇后娘娘的刺客,奴婢早已抓住,已將審訊結果整理好了……”
由於有了上回的經驗,魏忠賢說話間並未着急,而是點到即止,等皇帝后話。
朱由校閉目養神一會兒,這才悠悠嘆口氣。
“放這吧,朕待會就看。”
魏忠賢將本子輕輕放在御案上,揮退了都人,用不輕不重的力道爲皇帝捏肩,苦笑着道:
“皇爺這回親征,可把奴婢害慘了。”
聽這話,朱由校不置可否,道:
“你皮糙臉厚,又不注重聲名,且由他們去說就是。倒是下邊的人,你得看住,別你這廠臣沒怎樣,他們跳的厲害。”
魏忠賢諾諾應是,打算回去好好查一查是哪個損孩兒在外裝十三,給自己招黑。
想了半晌,他復又支吾道:
“兵科道早已對袁崇煥避戰不滿,帝師多有袒護,皇爺也早想換了他,這回怎麼還給寧遠發餉?”
“其一,兵士無辜,其二嘛……”朱由校冷笑一聲,道:“來不及了!”
“朕回京時方纔收到皮島兵監密報,說奴酋回了老巢,在整備兵馬,不出幾日,首攻非瀋陽即遼陽。”
“除了寧遠,其餘的兵有些動不得,有些是就算立即傳諭也來不及,也只有依仗袁崇煥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汪文言案
魏忠賢想想也是。
雖說不知兵事,但他自我感覺,比張鶴鳴那個傻缺應該還是強上不少,稍加分析,便就知道了個大概。
就眼下時局而看,朝鮮之危尚未消弭,遼瀋再有大戰,一時就成了東西交訌的局面。
熊廷弼和洪承疇,不是不知道袁崇煥這人的底細,提出讓寧遠兵策應東江,應該也是經過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他還在細細思量,朱由校記起方纔袁崇煥文書的話,手指不斷敲打在桌上,眼眸微動。
沒了各部大臣,也就不再假裝,朱由校露出在崔呈秀等人外廷文臣面前從未有過的表情,沉聲道:
“後金使李永芳來議和,朝中人人皆知此人狡詐,是十足的奸人,不足可信。”
“獨他袁崇煥,被李永芳玩弄於股掌之間,竟信了此話,要與之議和。還說什麼以此來爭取時間,修築大小淩河城……”
“眼下大戰在即,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的情況,就算真的議和,那等女真蠻夷,會守這個規矩?”
“袁崇煥將朝鮮、東江棄置不顧,着意築城,力主退守寧、澹傉f什麼寧宸谰�、寧宸谰�!”
“熊廷弼還在,遼、沈未失,此時退守寧澹旊奘侨龤q孩童嗎?”
“若給他六百萬糧餉,大、小淩河築成,招募關寧兵爲守,則全遼可復?”
“這般信口開河之言,也虧得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說出口!”
朱由校冷言冷語到這裏,沉默半晌,卻又嘿嘿笑了幾聲,直令魏忠賢毛骨悚然,道:
“魏忠賢,朕這回又被你‘矇蔽’了。”
“朕聽你的勸,發諭催促袁崇煥策應東江,是騾子是馬,讓他出來溜溜!”
“真有能耐,朕留他也不是不行!”
魏忠賢並沒有勸過這話,皇帝到底是什麼意思,話還沒說完,他一下子也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