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崛起的石头
不久之後,急忙趕到用刑場地的鄭貴妃,望着眼前這一幕,捂住了嘴,眼眉時而緊蹙,時而舒展。
且見,數名監刑太監,還有十餘名東廠調來的旗校圍在她宮中女官徐氏的周圍,個個面露狠色。
先前東廠宣揚徐氏罪過的話,鄭貴妃沒有聽見,她只是見到,幾根上了朱漆的慄木,正被一名身材魁梧的東廠旗校拿了走向徐氏。
徐氏畢竟是自己宮內侍奉多年的掌事女官,鄭貴妃不明所以,正要爲之求情,卻見,一向不理內宮事務的劉太妃,正靜靜站在另外一邊。
劉太妃城府頗深,鄭貴妃也有自己的心思,見前者都沒有說話,到嘴邊的話,遂又被她嚥了回去。
東廠旗校將徐氏裙衣剝開,望着白花花的肉體,眼中未曾泛起絲毫波瀾。
兩個監刑太監將徐氏按在木凳上,任憑她如何掙扎、嚎叫,都是舉起大木,重重擊打到血肉之軀上。
鄭貴妃離的很遠,可是那一聲聲悶響,還有徐氏投向自己失望又希冀的目光,她仍聽得清楚,看得明白。
那逐漸有氣無力地哀鳴鑽入鄭貴妃的耳蝸,使得她渾身顫了一下。
鄭貴妃不想再看,她想回到自己的宮裏,卻又害怕宮人以此傳她膽小怕事,便只得硬着頭皮繼續看下去。
大木一端被削尖了,包着鐵皮,行刑的旗校一杖下去,還帶出了許多皮肉。
前來圍觀的宮人、妃嬪們愈來愈多,見到這副慘狀,人人都是捂住了嘴,再也不敢說出先前質疑皇帝、皇后的話來。
她們將數年光陰撒在內宮,十年如一日,卻換不來皇帝的一次垂眸。
倒是皇后張嫣,自打入宮,與皇帝如膠似漆,很快懷了龍子,人比人,氣死人。
源於嫉妒,許多人都是打着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心思,時而批判上兩句,但卻不想,有心之人以此作爲抨擊張嫣的手段。
風言風語愈發激烈,已經影響到皇后在中宮的權威,這才引起了魏忠賢這個堅定的保皇黨重視。
鄭貴妃忽然覺得自己很傻,竟然陰陽怪氣的譏諷帝后。
“皇帝雖已出征,可餘威仍在,那魏忠賢,可不就是一條忠心耿耿的獵犬麼……”
幾息的功夫,徐氏已被打得皮開肉綻,不省人事,看到這個時候,劉太妃纔是眯起眼睛,一言未發,道:
“回宮。”
自作孽,不可活!
東廠旗校,明顯是要拿徐氏開刀,徐氏一息尚存,他們就要繼續打下去,且沒有絲毫感情。
不消二、三十杖,徐氏的下身已經血肉模糊,骨骼裸露,鄭貴妃實在難以繼續旁觀下去,正欲追隨劉太妃的腳步。
剛剛轉身,王體乾卻不知何時就已出現在她身後,一手攔下她,微笑道:
“貴妃娘娘三思,這雖是魏公公下令,陛下人在洛陽,卻也知道的。”
言外之意,杖斃徐氏,依舊是皇帝的遙旨。
鄭貴妃語塞,痛苦地望過去。
這時,徐氏轉醒,拼着最後一口氣,嘶吼幾句,監刑太監卻是啐出一口,陰陽怪氣地道:
“哪個敢偷懶呢,還能叫她說出這麼多話?”
聞言,行刑的東廠旗校渾身一震,醞釀片刻,力道即又加重幾分,不出五杖,徐氏再無聲息。
“打完了,打死了!”鄭貴妃紅着眼,不知是後悔還是憎恨,朝王體乾道:
“我可以走了?”
王體乾微微一笑,側身讓開,並未回話。
幾日後,魏忠賢會了自己的意,於內廷杖斃徐氏的消息傳至洛陽,朱由校冷笑了一聲,自嘲道:
“我好狠的心……”
第一百零六章 天潢貴胄
洛陽城,麗景門。
幾日后皇帝就要繼續向南,率領大軍進入四川,消息傳來,民間總比城中各有司官署、皇室府邸要熱鬧。
大約是後世的上午九點多,麗景門集市一如往日,在這時突然出現兩名尚且得體,卻面有菜色的年輕人,年紀都在二十餘歲。
兩人年紀相仿,舉手投足亦皆與身旁邪傩崭窀癫蝗耄麄兇┳牌胀ǖ囊路嫔蠀s露着一絲尷尬。
一人顯然走不動了,累的氣喘連連:“我走不動了……你等等我,別這麼快。”
另外的人隨即回頭,站在那等待,搖頭說道:
“平日就與你說了,那點俸米,根本養不活我們,朝廷困難,陛下就連遼東的餉銀也是發自己內庫,俸米時有時無,凡是都要靠自己。”
說話的人,名爲朱慎,寧藩宗室子弟。
他雖然面有菜色,身材清瘦,眼中卻仍泛出精光,與後面亦步亦趨追趕那位宗室子弟,同樣出身,人生態度卻天差地別。
兩人都是洛陽城中日子清苦的卸嘧谑易拥芤粏T,各門集市,還有城中東西集市都曾走遍。
他們大抵也知道,麗景門的集市,窮酸小民最多,並無奇貨,所以也就不會有那些大富大貴之人。
雖說現在一日都喫不上一頓飽飯,但兩人畢竟還是宗室子弟,心裏這道坎兒,總歸還是過不去。
萬一遇見了其餘的宗室子弟,或是身份還不如自己的商人,被他們譏諷瞧上幾眼,可真是折了面子,又無甚麼辦法。
“二位,又來了?”
兩人來到一個小攤上,摸索一陣,並未在兜裏發現幾枚銅板,便是舔舔嘴脣,正欲離去。
聽認識自己那攤位小販說話,又問自己這回買不買。
兩人尷尬一笑,卻是氣喘吁吁地伊藩後人朱統一屁股坐在地上,說什麼也不走了。
“我們哪裏有閒錢買這東西。”朱慎手揣在兜裏,緊緊捏着那用來買饅頭的幾文錢。
小販也沒多說,想是已經習以爲常。
這時,一名民婦帶着約莫六、七歲的小女孩來到攤前,禁不住女孩的吵鬧,扔出幾文錢,賣了一串糖葫蘆。
小女孩拿在手裏,伸出舌頭,美美地品味。
朱統坐在地上,顧不上髒亂的衣服,直勾勾盯着小女孩手裏那串糖葫蘆,似乎下一刻就要劈手奪過。
但,他只是舔了舔乾裂的嘴脣,望向站在自己身邊的朱慎,道:“兩天沒喫上一頓……我餓了。”
聽這話,朱慎也忽然覺得肚子裏在打轉,也是無奈,只得用所剩不多的力氣,扶起地上這位同宗,小心地走在街上。
這十幾步的距離,兩人心中思緒,是街邊小民永遠也無法理解的。
宗室子弟的出身,這本是天生就高人一等的資本,可就是因爲這樣的人太多,朱由校現在都不得不緊巴巴的過日子。
大明朝廷,就要被他們這些人喫垮了。
宗室子弟俸祿拖欠,山西、河南兩省在天啓元年時,尤爲嚴重,可邊疆的邊軍,各地的衛所,拖欠糧餉比這更久,範圍更廣。
洪武朝時,全國郡王以下宗室男女不過五十八人,而不到二百年後的嘉靖八年,僅男性在籍宗室子弟,就已有近萬人!
朱由校殺了洛陽王一人,洛陽王藩下,又有不知多少名宗室子弟!
山西與河南就是拖欠宗祿的重災區。
嘉靖三十二年時,山西存留米麥一百五十萬石,支付宗祿卻需要三百多萬石。
萬曆四十七年,河南留存米麥八十萬石,宗祿則需要兩百萬石,一省之糧,猶不足以供祿米之半。
對朱慎、朱統這類宗室子弟,更要命的還在後面。
朝廷對宗室子弟,向來都有着嚴格的規定,不准他們從事工商行業,即便俸祿日復一日拖欠,貧困的中低等宗室子弟,卻連自稚嬕膊恍校�
窮則思變,朱慎自幼喜讀兵事,想考武舉,然宗室子弟的出身,註定他不能和一般武將那樣,征戰沙場。
如他一般,許多宗親自發要求改革,甚至有人聯名訴求,想朝廷對落魄的宗室子弟開放科舉。
嘉靖皇帝制定了新的《宗藩條例》以適應時局,然而嘉靖朝的改革,因朝政不斷惡化,朝中阻隔甚多等原因,並沒有得到嚴格執行。
時至今日,龐大的宗室子弟,就算有那樣一小部分,有滿腔報復和熱血,卻也只能被動的——混喫等死。
除此以外,他們什麼都做不了!
少時,兩人來到常光顧的一家店外,剛剛來到門口,店鋪的老闆娘便熱情地招呼兩人進門。
朱慎和朱統徑自來到一樓最內的一個不起眼角落坐下,見沒有引起食客們的注意,都是鬆了口氣。
朱慎在兜裏摸索一陣,掏出幾枚銅板,笑着道:“和往日一樣,四個饅頭。”
婦人嘆了口氣,拿走銅板,轉身離開。
她也知道,朱慎、朱統這兩個宗室子弟,與尋常的宗親不一樣,就算自己想要施捨,不拿了這幾文錢,他們也不會受。
須臾,婦人除了饅頭以外,還端上兩碗熱氣騰騰的餛飩。
朱慎與朱統拿了饅頭,聞見餛飩散發出的香氣,都是一愣,隨即抬起頭,望了老闆娘一眼。
婦人微微一笑,將餛飩推向他們,道:
“這餛飩是我親手做的,老傢伙總說味道不行,賣出去也不會有人喫,你們給嚐嚐,看怎麼樣!”
這老闆娘人很好,知道他們是宗室子弟,但看破不說破,常常多給喫食。
“謝……謝謝。”
垂頭望着這碗餛飩,朱慎眼中不爭氣地落下一滴眼淚。
隨即,他擦了擦眼睛,將滾燙地餛飩喫在嘴裏,含糊道:“好喫,這餛飩、真好喫!”
朱統也趕緊喫了一口,不顧發燙,笑嘿嘿道:“這餛飩,簡直是美味。”
隨即,他神情一黯,“我都不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喫到這麼好喫的餛飩……”
“好喫就行!”婦人也是一笑,朝內中一個小老頭喊道“瞧,我說什麼來着,客人都說好喫!”
語落,她轉身走了。
朱慎將餛飩咬在嘴裏,入口淡湯四溢,脣齒回香,他趴在桌上,一拳狠狠砸在了桌上,聲音中有些哽咽。
“我、我給宗親丟臉了——”
朱統聞言,也望着勺子裏這顆餛飩,若有所思。
堂堂天潢貴胄,怎麼就落得這般田地?
第一百零七章 遼東動靜
營中,朱由校煩悶地將塘報扔在桌上,壺裏的茶水,起初還是溫熱,看過塘報後卻早已冰冷。
隨行的官校正要將茶水拿了去熱,卻被皇帝制止,徑自倒在杯子裏,一飲而盡。
朱由校感受到這股涼意從口至喉,才覺得舒暢許多,冷哼道:“神宗皇帝早就準了各藩宗室子弟所請,閒着沒事兒乾的,可以參加科舉改變困境。”
“可他們呢,到現在連一個進士都沒有。參加者寥寥無幾,這是朝廷沒給他們活路?”
“這是他們咎由自取,過慣了頹廢的日子,走不出來,也不想走出來!”
皇帝震怒,须S行文武都面面相覷。
其實這話確實也對,朝廷早發現宗室子弟卸啵邢聦拥淖谟H甚至連養活自己都很難做到。
爲了緩解他們的困境,也做出了相應努力。
萬曆十八年,萬曆皇帝正式規定“名糧諸宗及無名糧庶宗”可以參加科舉來改變困境。
萬曆二十二年,萬曆皇帝又准許宗室之中除將軍、中尉外的宗室子弟放棄爵位,並以儒士的身份參加科舉考試,考中者可以獲得出身資格。
萬曆三十四年,萬曆皇帝進一步放寬限度,諭將軍、鎮國、輔國中尉以下的宗室,俱得與生員一體應試。
“進士出身者,二甲選知州,三甲選推官、知縣。其以鄉舉出仕者,亦照常除授,俱不得選除京職。”
萬曆一朝,確定了除親王和郡王外,其他不願受封的所有宗室成員皆可以放棄宗室俸祿,參加科舉。
中式者根據其出身資格授官,但同時也規定了不願意放棄俸祿參加考試的仍然由朝廷作養。
這是很人性化的規定,但萬曆皇帝三十多年的努力,至今卻收效甚微,其根本原因,還是在於大多數的宗室子弟,不想放低身段與生員應試。
過了二百多年養尊處優的日子,大多數宗室子弟已經習慣了這種特殊的身份和地位。
由於不得出仕和從事四民之業,宗室子弟大多不學無術,在與普通寒門仕子的同榜競爭中沒有任何優勢。
相比於混喫等死的日子,通過參考科考出仕的過程是漫長而艱苦的,歷十年的寒窗苦讀,讓很多宗室子弟望而卻步。
大多宗室子弟寧願繼續頹廢下去,也不願意走科考之路。
這時,一名逡滦l走入大營,低聲說了句什麼,朱由校聽後冷笑幾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