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崛起的石头
“一切以東征大局爲先,本督於今日臨陣斬將,是爲統一事權,嚴整軍紀!戰後,自當親縛雙手,面臨山海,向陛下請罪!”
“爾等悉知?”
榆林總兵姜讓撇了撇嘴,有些不情願地第一個站出來,道:“末將悉知。”
袑⒐龠@才紛紛喊道:“末將悉知!”
未想數年前之事竟還能被重新提起,還是如此大的後果,陳大道臉上的笑容轉變爲驚恐。
眼見大事不妙,他急忙闖出隊列,剛想喊冤,卻早被幾名手腳麻利的督標營親衛制服,以繩捆綁,押縛法場。
不待多時,一名督標營千總手中抓着一顆鮮血淋漓的頭顱來到大堂,半跪喊道:
“啓稟督師,罪人陳大道已伏法!”
處死九邊一帥,熊廷弼雖越權,卻聲威大振。
但,現在的熊廷弼並不輕鬆。
據他摸底,此時出關大軍,號稱有四十餘萬,然就如朱燮元所說,中原衛軍虛額瞞報,實在太過嚴重。
遼軍二十餘萬,大部都在鎮守要地,能拉出來東征的只有薛來胤、曹文昭、滿桂、趙率教、祖大壽等幾部,有七八萬兵馬。
山陝衛所改制後,兵力空虛,所以留威名最盛的大同軍鎮守西北,威懾西虜,不能出關。
其餘九邊各部,榆林姜讓有兵兩萬,宣府姜弼有兵一萬六千,甘肅姜爽有兵一萬九千。
薊州總兵陳大道被處死後,薊州餘兵一萬二千,尚不知盧象升能否服小�
寧夏馬永,有兵八千,大部都是騎兵。
固原郭欽,有兵兩萬。
這是九邊的總體情況,全部都是實額,熊廷弼瞭解過,沒有虛報,共計十一萬七千精銳。
這樣看來,中原出關的衛軍,只會比九邊的邊軍更少。
第九百一十二章 少年多爾袞
這天,朱由校爬上山海關最高處的敵樓,極目四望,一時謇C山河盡收眼底,心下大爲感慨。
忽然間,以手指向遠處一座極高的巒山,輕聲道:“王承恩,你看這座山如何?”
王承恩也望去,笑道:
“那山如老龍怒張鱗甲,憑高下飲,翩然不知其止,其上綠樹繁蔭,葉皆抱樹向上而伸,邭饪澙@,是處好山色。”
“一如此時出關大軍,氣吞建州如龍。”
“哦?”朱由校轉頭望他一眼,隨後頷首,似玩笑,似認真,“等朕死後,便葬在此處吧。”
王承恩心中一悚,連忙說道:“皇爺春秋鼎盛,萬歲萬萬歲,不可說這等不祥的話。”
朱由校伸出手,顫抖地輕撫磚牆,聞言輕‘呵’一聲道:“這世上,哪有什麼真正的萬歲。”
“如果朕在哪天,突然死了,這大明又要變成什麼樣子?”
王承恩這下更顯慌張,跪倒在地,頭也不敢抬起,“皇爺不要再說這種話了,不然奴婢就要長跪不起。”
“行了,朕不說便是。”朱由校輕輕抬手,喃喃道:“熊廷弼把薊州總兵陳大道斬了。”
王承恩方纔起身,似未聽清。
“皇爺說什麼?”
“陳大道死了,這倒是件好事,盧象升就能順理成章的上來。”朱由校一邊向下,王承恩連忙趕來攙扶。
“傳旨吧,讓熊廷弼在督師的位子上繼續待着,給朕戴罪立功。”
王承恩小心翼翼道:“爺真的要處置經略嗎?”
朱由校下了一階,苦笑:“這熊廷弼做事的方法太過惹人嫉恨,現在關外幾十萬大軍,得有人給他壓着,得有人給他提提醒。”
“不這樣做,人心不服啊,這一戰不能有任何差錯。”
下到了關城之上,朱由校負手而立,望向遠處羣山之間,恰似華貿春松,其夜色蒼然,木形挺拔,堅韌之態亦不輸松柏。
一時間,王承恩看得呆了。
……
熊廷弼一升帳,消息便立刻傳遍了整個建州。
爲抵禦這次決戰一般的進攻,皇太極決定堅壁清野,修築防禦工事,並且,他現在有了一張王牌。
根據多爾袞的建議,皇太極在赫圖阿拉以西二十里外渾河與蘇子河的交匯處,重新修整了薩爾滸城,並且方圓擴建了數里,讓此地成爲赫圖阿拉堅固的壁壘。
當然,皇太極重建薩爾滸,也是爲了向全建州傳遞一個消息,上一次,他們就是這樣戰勝明廷那看似不可戰勝的五十萬大軍。
皇太極將率領一萬餘部來降的西安府漕呖偙卫苯臃鉅懚嗔_貝勒,甚至比現在全部漢軍旗的“僞軍”將官們地位要高。
他把宋利待爲上賓,爲的就是要從其口中得知明廷各個兵馬的詳盡情況。
這天清晨,多爾袞站在薩爾滸新城西南角的角樓處,拿着從明軍手裏繳獲的簡易千里鏡遠眺。
忽然間,遠處飛來一騎白衣白甲的騎兵。
不一會兒,這巴牙喇護衛跑上城牆,說道:“十四貝勒,不好了,熊廷弼昨晚從遼陽出兵了!”
多鐸連忙問道:“你可打探清楚了,他們來了多少人,是一路直奔我來,還是兵分多路?”
“各路的將領,又都是誰?”
那巴牙喇護衛搖頭不知,多爾袞靈機一動,冷笑:“請多羅貝勒上來,就說我有要事問他。”
多爾袞一向不信任這個明廷來的什麼漕呖偙@一次,要好好探探他的底細。
不多時,戰戰兢兢的宋利來了。
“十四貝勒找奴才有事?”
多爾袞身形不高,但負手站在城牆上,顯得異常成熟,給人的壓迫感,竟已不輸給皇太極。
宋利一面暗暗喫驚,一面聽他說道:“哦,也沒什麼事,昨夜探馬探聽到了,明軍已經出兵,便請多羅貝勒來問問,有何破敵良策?”
“畢竟,你是剛從遼陽過來的。”
多鐸這時在旁高喊:“還和他廢什麼話,就是個熊蠻子派來的奸細,現在就把他斬了!”
“汗王知道了,也不會拿咱們怎麼樣的!”
聽着多爾袞和多鐸的紅白臉,宋利心下一驚。
這次來降,他看似是老老實實,實際上心中自有打算,多年來,建州從白山黑水中崛起,不知道做了多少壞事。
他們不僅是天下漢人的仇敵,也有諸多女真人、蒙古人日夜都想要殺死皇太極,讓金國垮臺!
尤其是葉赫部被收編的後人,其心更切。
如今,熊廷弼已經出兵,建奴必定人心大亂,豈不是自己大做攪屎棍的天賜良機?
他本想着,趁皇太極未定大策前,把建奴的軍心攪散,使他們不戰而自垮,卻沒想到,中間殺出個多爾袞。
這個十幾歲的少年,心思之縝密、沉穩,甚至比皇太極更令人恐怖!
他自然知道,多爾袞難以捉摸,只好把早已想好關於明軍各路大軍糧餉齊全,日夜操訓、戰無不勝的話放下。
他決定反其道而行之,將中原衛軍各路的情況如實相告,反能獲得一線生機!於是說道:
“十四貝勒,這些話奴才本打算對汗王說,今日既然您先來問了,我便告知於您。”
多爾袞劍眉一挑,不動聲色。
“你繼續說。”
宋利還不知道他已經察覺出馬腳,自顧自說道:“明軍雖號稱四十萬,實際之數,怕不足二十萬!”
“各部明軍皆有瞞報虛額的習慣,我來投大金時,中原衛軍的棉衣棉甲尚未能完全足備,估算此刻也就有少部分人得以配備。”
“何況中原衛軍,久不經戰事,根本不值一提,大金若出兵,則可先撇下較爲精銳的邊軍,一旦擊破衛軍,明軍便可不戰而自潰!”
宋利說的話,真假摻雜,目的就是爲了攪亂多爾袞的思想,讓他難以判斷,然而,他還是太過低估眼前這個人了。
多爾袞越聽,眼眉越是不斷的聳動。
原本,宋利老老實實的拍馬屁,他還不會怎麼想,可是現在這般極盡的挑撥,分明就是想要攪亂大金的正常戰策佈置。
宋利的話,更加重了多爾袞的疑心。
他心底冷笑,看起來,此人不是明廷派來的奸細,就是別有用心的逆佟�
第九百一十三章 突襲蒲河
皇太極這次遼陽之行,乃是迫不得已。
自朝鮮敗歸,四大貝勒共同執政的局面被打破,代善取其而代之的呼聲愈發高漲,加上代善、嶽託父子掌管兩紅旗,他不得不重視。
這次前往遼陽,不僅未被發現,還臨陣招募明軍一員總兵級別的將官,消息傳開,皇太極的威望大漲。
藉此,他算是在開戰前堪堪穩住了自己搖搖欲墜的汗權。
一時間,皇太極帶領女真族再一次擊敗明國大軍的呼聲,壓制住了扶立代善的聲音。
回到赫圖阿拉,懷抱着心愛的哲哲,皇太極望向這黃龍大帳,身處溫暖的女兒香,他又忽然後悔起來。
赴遼陽偵查招攬雖至關重要,但自己若落入明軍之手,今日豈不成了刀下鬼,到時還談什麼攻取遼東,與明廷分庭抗禮。
自己險些誤了大事!
想到此處,他更加後悔,當初爲什麼不多聽從型豕蟪嫉膭窀妫瑺懥撕刮唬灰夤滦校瑢⒋蠼鹬渺峨U境。
自從稱汗以來,皇太極也是發覺,自己周圍敢直言勸諫的人逐漸少了,長此以往,怕是要成了孤家寡人。
到那時,再高的威望,不過也只是鏡花水月。
哲哲伏在他踏實的胸膛上,發覺其蹙眉沉思良久,便是問道:“大汗不必過於憂慮。”
“宋利也說了,明廷說是四十萬大軍出關,實際上二十萬人也未必能有。我女真勇士可以一當十,這樣算來,人數比明軍還要多些。”
皇太極一愣,隨後將她摟得緊了些,“知我者,哲哲也。不過我剛纔不是在想那個。”
“我是在想,那明國的小兒皇帝,敢不敢如我一般行事。”
哲哲忽而一笑,“他哪裏敢學大汗,整日坐在龍庭殿上,騎不得馬,舞不起槍,這世間百態,他又知道多少。”
“哈哈哈!”皇太極大笑,似有滿腔的豪言壯志:“你說得真好,那明國皇帝永遠不會明白,自己輸在哪兒。”
“大汗有破敵良策了?”哲哲喜道。
皇太極起身,跳下牀,精神抖數溃骸斑�沒有,不過,我要立即召集八旗型豕蟪迹紡V益。”
“大金不會亡,該亡的是那昏庸的明朝!”
當晚,汗王殿上,八旗型豕蟪箭R聚。
多爾袞和多鐸,也星夜從新薩爾滸堡趕來。
根據宋利給出的情報,明國所倚仗者,無非是那些邊軍精銳,熊廷弼既已多路進兵,定有不少路是以衛所軍爲主。
多爾袞的意見是,與其困守薩爾滸,不如趁明軍未能全部出遼東合圍赫圖阿拉之前,便主動出擊。
明國既然傾巢而出,重鎮瀋陽必定空虛。
皇太極採納了多爾袞的意見,但是由於其心病,並沒有派遣多爾袞及多鐸兄弟前往,再三思慮後,決意以代善之子嶽託爲前鋒軍統帥。
嶽託將領鑲紅旗精銳,先下撫順,再掃清瀋陽周邊諸堡,伺機攻打瀋陽,等到明軍援兵聞風而動,便立即南下,直搗遼陽。
但是由於嶽托實戰經驗不足,空有蠻力,皇太極不是十分信任,決定派遣五大臣之一的圖爾格從旁協助。
到這裏,有了一個緊要之處——蒲河。
蒲河是遼東前哨重鎮,位於撫順東北側,是遼東的北大門,一向由遼軍重兵防守。
皇太極之所以打着這裏的主意,正是因爲只要拿下了蒲河,撫順便危如累卵,而一旦撫順陷落,明軍便不得不回師增援瀋陽。
瀋陽關係重大,這足以牽制大批明軍東征的主力。
不過,嶽託和他的鑲紅旗只是棋子,主要還是皇太極率領其餘六旗主力,擊破衛所軍,直搗遼陽。
……
三月的一天,赫圖阿拉城中戰鼓雷鳴,馬蹄如同雨點一般敲打在地面上,隨後,十數萬金兵傾巢而出。
這些金兵各分爲三路,人人志得意滿,想要再打一次薩爾滸,擊潰明軍的東征大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