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崛起的石头
“以死自贖!”
語落,陳尚仁舉刀自盡。
在他屍體下方,城門轟然告破,無數奴騎舉着鮮豔的旗幟,爭相湧入西平堡。
第八十二章 罪不容誅
奴騎往來馳騁,踏着西平堡下浸滿血水的凍土,開始了新一輪的屠戮。
努爾哈赤身披貂裘,站在羅一貫及陳尚仁自盡之處,臉上未見幾分興奮。
無它,因爲攻破一個西平堡的時間,已經大大超出了他的預期。
數萬大軍,攻一個只有三千明軍駐守的土堡,居然足足花了兩日,損傷的人數,更是明軍兩倍之多。
每每想到這裏,努爾哈赤心中便更加憤怒。
如果接下來的明國城鎮都是這樣,那大金永遠也入不了關!
努爾哈赤握着大刀,扭頭說道:“割下這兩個明狗的腦袋懸於城頭,西平堡內,不留活人!”
其實,在努爾哈赤下令屠城之前,進城的後金兵馬就已經動作起來,這道命令下與不下,西平堡軍民都必定不會有一個活口。
自努爾哈赤開始被毛文龍不斷襲擾,後金軍中便出現了這個不成文的規矩,每破遼地一城,輕者男丁盡屠,重者闔城雞犬不留。
城內,後金軍尚在揮刀屠戮,一名戈什哈自遠處奔回,下馬跪道:“稟大汗,南面正有大隊明軍趕來,是廣寧的援軍。”
努爾哈赤斜睨了一眼,喘着粗氣問:
“何人領兵?”
“回大汗,是孫得功,約三萬大軍。”戈什哈不敢怠慢,連忙說道。
聞言,努爾哈赤一愣,隨即狂笑起來。
王化貞還不知道,他的心腹部將孫得功,早就私信傳給努爾哈赤,暗中降了後金。
以努爾哈赤對遼東明軍多年的作戰經驗來看,明軍能不能有戰鬥力,主要還得看督撫大臣及統兵大將是誰。
勇將帶隊,明軍就是一羣獅子。
西平堡就是最好的例子,三千明軍,由羅一貫率領,雖然最後全軍覆滅,後金軍卻付出了雙倍代價。
可眼下是孫德功這樣的漢奸來了,後方調度的又是王化貞這樣的蠢材。
莫說三萬,就是來了十三萬,那也就是一羣綿羊。
想到這裏,努爾哈赤恣意地露出犬牙,獰笑道:“王化貞小兒怕不是個傻子,孫德功這個草包都能哄騙得他團團轉。”
“天佑大金,朱明的氣數已盡了!”洪臺吉也在一旁大笑。
隨即,努爾哈赤下令後金軍撤出西平堡,整隊迎戰,主動向來援的明軍發起攻擊。
孫得功既已做了漢奸,此次出兵,從頭至尾便是一場鬧劇。
明軍本就少於後金軍,孫德功卻分兵左、右翼,令參將祁秉忠上陣,他則退到陣後。
很快,洪臺吉率領兩黃旗先頭奴騎趕來,與祁秉忠戰至一處。
“主帥,祁將軍遭遇萬餘奴騎,正在苦戰,請求馳援!”
望着渾身是血,從敵陣中殺出奔來的標兵,孫德功心中冷笑,卻並未直接下達命令。
“主帥——?”標兵不明所以,催促時又不斷返身去看。
後方明軍尚在等待主將孫德功的命令,不少人都是摩拳擦掌,預備大戰一場。
這時,孫德功卻驚慌失措、煞有其事地問:“敗了?”
“敗了!”副將大聲道。
聽這話,孫德功隨即領着親兵率先逃竄出陣,餘的幾名副將早與他約好降金,緊隨其後逃去。
主帥及幾名主要副將逃得飛快,親兵亦不見了蹤影。
中軍兩萬餘明軍,各個面面相覷,一片譁然,議論半晌,轉瞬間一舳ⅰ�
“援軍怎麼還沒來?”
“不知道,將軍,我們衝出去吧!”
正在交戰的祁秉忠,眼見將被奴騎四面合圍卻仍無援軍,心中掙扎許久,選擇放棄作戰,撥馬而走,奔往廣寧。
後金兵乘勢掩殺,至廣寧城南沙嶺一帶,因地勢不利,祁秉忠只好轉身迎擊,不待多時,復而又逃。
又逃了幾里,廣寧援軍劉徵所部趕來與祁秉忠會合,兩人合力,收攏了萬餘明軍,同追來的努爾哈赤開展一場大戰。
此一戰中,副將劉徵中箭落馬,正要翻身上馬再戰,被趕上的圖爾格幾刀砍死。
遊擊將軍劉式章,中洪臺吉暗箭,自臀部穿過,被釘於馬鞍之上,數名奴騎趕來,將其活活於馬上拖死。
參將祁秉忠身中二刀三矢,幸被家丁救起,率家丁力戰衝出重圍,不知所蹤。
廣寧援兵計四萬餘人,在沙嶺附近,全軍覆沒。
……
數十里外的廣寧城,落下幾粒塵埃。
參議王化貞抬起頭,望着鼓樓矗立的一塊石坊,眼中寫滿了懊悔、不甘。
這塊石坊,通體暗紫色砂岩鑄造,其上精雕有二龍戲珠及四季花卉,並以隸書篆刻“天朝浩券”四字。
爲萬曆八年時,朝廷爲表彰遼東總兵李成梁功勳敕建。
王化貞的目光剛剛從石坊上移下來,校尉們便持旗奔至府前,此起彼伏地高聲彙報。
“三岔河兵敗!”
“西平堡陷落!”
“武靖營於鎮武堡全軍覆沒,劉渠戰死!”
王化貞身子一抖,完了,全完了。
他面色如同白幡,血液直衝天靈,此前自詡廟算如神的樣子再也看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手忙腳亂、驚惶無措。
“沙嶺兵敗!”
“奴騎退兵了!!”
就在王化貞癱軟在地時,廣寧城內忽然響起一陣歡呼聲,後金軍退兵的消息不知從何處而起,迅速席捲全城。
“退、退兵了?”王化貞顫聲道,似乎不敢相信。
一名校尉歡天喜地的奔來,一路過來,嗓子都喊得啞了。
“大捷!義州大捷!”
“鎮江總兵毛文龍出皮島,五戰五捷,收復義州全境,還抓了奴酋第五子,正押往京師驗功。”
“老奴惱羞成怒,帶着大軍擄掠一番,折返往赫圖阿拉去了!”
驚惶無措的文官們紛紛鬆了口氣,爭相慶賀起來。
“毛文龍……”王化貞喃喃着這個名字,眼中寫着複雜的情緒。
就在不久前,他還不止一次地向兵部上文書說毛文龍殺良冒功、貪墨軍餉,建議裁撤東江鎮。
他卻沒想到,這次是毛文龍救了自己一命。
下一刻,廣寧南門外奔來一隊緹騎,爲首的大紅官衣,身着飛魚服,腰懸繡春刀。
那名逡滦l掃了腥艘谎郏Z氣中含着慍怒,問:
“誰是王化貞!”
王化貞心中一緊,整理了一下官服,端正說道:“本官便是廣寧參議王——”
“綁了!”
話還沒說完,那逡滦l便冷冷道:
“皇上有旨,廣寧參議王化貞、兵部尚書張鶴鳴,結黨營私,擅行大事,着即押縛還朝,重辦、嚴辦!”
“皇上還說了,廣寧之事,本不該有,皆因你們二人,貪圖功勳,數十萬軍民因此蒙難。”
“爾等,罪不容誅!”
“押走!”
望着下馬虎視眈眈走來的緹騎,在這一瞬間,王化貞的天塌了,他呵呵自嘲幾聲,認命般的後退數步。
看來,自己還是想的簡單了。
毛文龍救他是虛,藉故殺他卻是實。
義州大捷保住廣寧是虛,保住熊廷弼卻是實。
第八十三章 試銃成功
太子河,地名來源於戰國時燕太子丹,爲渾河支流,其上游有二源,北源出新賓縣南,南源出本溪縣東。
太子河水勢平緩、沙少,河水清澈,賴於河水滋養,沿岸流經區域水草蔥茂,樹林繁多。
自漢唐始,便是遼地的行軍要道。
幾日之間,廣寧兵敗,數十萬軍民深陷火海的消息自太子河方向接連傳來。
熊廷弼憂心如焚,卻只能固守遼陽,以靜制動。
這天,熊廷弼身着鱗甲,神色嚴峻,左右皆有兩名參將護衛,驀地,他眉心一動,卻是遠處弛來一騎。
聽到消息,他嘴裏含着一頭痰,吐到城下。
“近七萬甲兵,十數萬遼民,被建虜一舉蕩平,王化貞之策,今竟何如?”
熊廷弼話中,既飽含對昔日對頭王化貞的譏諷,又存半分憐憫之情,薛來胤朝他望去,也是哭笑不得。
後金雖已退兵,廣寧、瀋陽仍被他們大肆掠奪一番,想要再建起來,談何容易。
吐槽一句後,熊廷弼便是緘口不語。
廣寧、瀋陽一帶已成焦土,作爲遼東經略,他有太多的事要去處理,無暇去慶賀什麼義州大捷。
在他看來,二十餘萬遼地軍民,換來一個不一定守得住的義州邊境,這個“大捷”,實在可悲!
唯一可圈可點的,就是毛文龍抓住了奴酋第五子莽古爾泰。
不過這些話,他都壓在心裏,不是脾性變了,是他實在很累,累的惜字如金。
素以狂傲孤僻,舌不饒人而著稱的熊廷弼,戰後數日都表現得異常平靜。
一來,王化貞輕動,廣寧重燃戰火,早在他意料之中。
二來,經遼數載,這般損失自不是第一次,他也已經麻木。
他只是憂慮,朝中對他怨氣頗深,有功誅,無功亦誅,此番慘勝,六部科道只怕又要彈冠以慶,磨礪筆端了。
……
紫禁城,坤寧宮。
四乘龍鳳金輅停在大高殿外,一列宮人引着燈徽緺懸慌牛瑥堟叹彶阶呷雽m中,接受命婦朝賀。
受朝賀後,她又換上一身常服,前往萬歲山廟宇祈福。
不久前,有了朱由校的“臨幸”,張嫣才成爲名副其實的中宮皇后。
此後,西李出宮,劉太妃並未有一次剋扣坤寧宮宮人的俸銀,每逢張嫣行走,隨侍都人更是盡心照顧。
聽聞皇后要登萬歲山爲大明祈福,早在前一日晚上,坤寧宮往萬歲山路上的朱漆欄杆就已被宮人們精心擦拭。
這時,張嫣扶着欄杆,與裕妃攜手向上,緩步登入廟宇。
兩女雙手合十,依禮祝叮娡麃砟甏竺鹘侥茉诨实鄣慕y御下,風調雨順、海晏河清。
又祝皇帝陛下龍體安康,命福萬歲,大明國力昌盛。
禮罷後,兩女前往萬歲山上琉璃亭中暫歇,待張嫣微喘坐下,裕妃才落座於次序,十分乖巧。
裕妃自進了琉璃亭,神色變幻不止,坐下後,也只是愣愣望着足下白玉臺階,若有所思。
張嫣揮手示意宮人走遠,淡笑問道:“裕妃,你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