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崛起的石头
朱由檢淡淡打量眼前這人,眼裏落了一泓月光,脣角微動:
“如不能明德自省,居高位而不使萬物附之,貌似九五,實則孤家寡人一個,卻也是高處不勝。”
說着,他嘆氣說道:“所謂登高必跌重,這個道理人人都懂,可卻唯有他不懂……”
繆昌期自然知道,這話中的他是誰。
湖水盪漾,二人的心也隨之飄蕩,繆昌期與朱由檢盡在咫尺,卻彷彿又在千里之外。
“你不是死了麼?”朱由檢還是沒有忍住,張嘴問道。
繆昌期好像料到他會有這一問,撇了撇嘴,道:“是死了,死在東廠的迫害,卻又活過來了,爲新的使命活過來。”
“王爺可還記得,您年幼時曾有一劫,但此劫爲人所救,因而重獲新生,在下亦是如此。”
朱由檢轉頭望着他,依稀記起年幼時自己去太液池中玩樂,卻被池水繞住,脫身不得,還是朱由校奮力將自己救出。
不過如此祕密的宮闈之事,他一介文臣,還是曾被關押到刑部大牢的人犯,是如何得知的?
繆昌期繼續說道:“上月王恭廠大火,乃本朝三百年來不遇之大難,正是天變示警,列皇考祖宗顯威。”
“而今之世,閹黨秉政,皇權式微,文武皆要受其如壁指使,綱常崩壞,倫理不存。”
“我來找王爺,正是天爺託夢,說我與這湖心亭中與王爺要有一面之緣,要我度王爺脫離苦海,龍入九天的。”
“度我?”朱由檢聽他說了這麼多,總算是明白這人是找自己來幹什麼來的了,冷笑:
“狂妄書生,裝神弄鬼,非道非佛,言語輕浮,連自己都已是死人,又何以度我?”
他面露悽然之色,不自覺雙拳緊握:
“我命中多有災禍,從小爲水所困,如今爲這湖心所阻,親哥哥視我做仇敵,做了皇帝,便忘卻昔日間的兄弟情分。”
“因而我必承萬般苦難,我曾無數次想過,不如從此隱居府中,湖心爲伴,逍遙餘生,倒也算作圓滿。”
繆昌期笑了笑,不以爲然道:
“若王爺真想退隱,還多次微服出府,與東林士子吟詩作賦,咒罵東廠魏公作甚?”
朱由檢心思被戳破,只默默望着湖心,不做一語。
“當今之世,王爺心知,您無法獨善其身,又何苦受這窩囊氣?”
繆昌期笑道:“王恭廠災,官府告示不過掩人耳目,真相絕非是建奴奸細所做,而今各地士子蜂擁起事,百姓隨之,天機已到。”
“只要皇宮之中再無皇子,便會兄終弟及,是您龍入九天的時候。”
朱由檢臉色陰沉,默而不語。
繆昌期望着他清冽如月的眼眸,靜待其音。
誰知,很快天色變幻,不知從哪來的黑雲遮蓋住了原本明亮的月光,月色凌亂,湖光頓消,天地間彷彿陷入一片的黑暗之中。
“君子處世,遇治則仕,遇亂則理,當今閹黨擅權,正是亂世,想必王爺深知此意。”
“王爺早該在六歲那年便將性命交還給上天,而今爲上天所養,魏閹專權,朝政渾濁不清,天養你何爲,王爺還要裝作不知嗎?”
繆昌期說着,哀嘆一聲,道:
“無論王爺作何考慮,杖惶烀豢筛模瑵擙埥K要生天直入九霄而去,便讓我等東林,了卻一身碎骨,爲王爺鋪開前路。”
“先生?”
朱由檢負手站定片刻,下意識地猛然回頭,只發覺背後空無一人,那繆昌期,不知何時竟已經走了。
……
與此同時,正在坤寧宮熟睡的朱由校猛然間驚醒,一頭撞在腦後的欄杆上,跌落回牀上。
聽到身邊動靜,張嫣也跟着驚醒,連忙從打簾進來的宮娥手中接過巾帕,爲已是一頭虛汗的皇帝擦拭。
“陛下做噩夢了。”
朱由校腦袋被撞的生疼,做起來靠在榻上,點點頭,眼神逐漸變得深沉,“近來朕總是做同一個夢,夢見同一個人。”
“誰?”
“信王,朱由檢。”
朱由校也很是覺得奇怪,在後世本是不信鬼神的自己,到了明朝以後竟總是在身邊發生奇聞怪事。
連續幾天一直做同一個夢,難道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嗎?
朱由校不明白,緊緊握着張嫣的手,舒緩口氣,道:“這夢不是一個好兆頭,不能叫他人知道。”
張嫣明曉此理,對宮娥吩咐道:
“此夢吉凶禍福還是兩說,但無論如何,不得與外人知道,尤其是現在這個節骨眼。”
“如果消息傳了出去,本宮饒不了你。”
“行了,你下去吧。”朱由校看着諾諾出宮的宮娥,轉頭衝張嫣笑道:“沒事的,可能只是最近朕太過勞累罷了。”
說完,張嫣輕輕點頭,伏在朱由校寬闊而又踏實的胸膛上,眼中閃爍着晶瑩的淚花。
朱由校重新躺回榻上,怔怔望着頭頂。
現在是天啓六年,按照歷史明年便是歷史上天啓帝本該去世的時候了,還不足一年,怪相頻頻,由不得朱由校不緊張。
第二天,朱由校起了個大早,吩咐較事府密切關注信王府以後,便出去跑步鍛鍊了。
第七百九十章 要對孔府動手
六月初,皇室就都搬回了紫禁城。
朱由校睡回寬大敞亮的寢宮,反倒沒有在南海子行宮時睡得舒坦了,跑步出了一身的汗,這才讓他心神愉悅不少。
現在的朱由校,是愈發的不想待在內廷了。
“爺,您要的本子都搬過來了,您是現在讀,還是歇會兒奴婢再給您讀?”王朝輔過來說道。
朱由校纔剛坐回御座上,喝了口水,沒有說話。
王朝輔這便意會,拾起最上面的一本道:“廣寧參議孫承宗奏,蒙古科爾沁自去歲爲本朝所破以來,車臣部數次越過沙拉木倫碑。
塞北諸部,已告急六七次,日前又報,臣遂在廣寧出鎮三十里,以圖鎮遠,威示車臣部。”
“准奏。”朱由校吸了口氣,道:“孫承宗這次做得好,沙拉木倫碑既然宣立,就當嚴格遵守,調密雲兵十萬入衛廣寧。”
“下次車臣部再過界碑,讓孫承宗代表朕,會同蒙古諸部,去找車臣汗談談,看看他到底是想要存國,還是想要步科爾沁、土默特的後塵。”
朱由校說着,咳嗽起來。
兩側的宮人們見了,連忙奉上清茶,王朝輔這段時間都在躬身等候,直到皇帝氣息喘勻了,方纔繼續唸誦奏疏。
忽然間,朱由校意識到,自己這段時間來回折騰,好像是特麼的感冒了!
腦子發暈,渾身痠痛,鼻子還不過氣兒,以致於晚上睡覺老是趴着,加上最近王恭廠剛炸,屁事太多,安全感不足,這才接連做噩夢。
不跑步還沒感覺出來,方纔出去跑步出了一身熱汗,回來坐在這,一下子就想起來了。
自己感冒了!
想到自己是因爲感冒才渾身難受,心情煩躁,朱由校的心情倒是一下子好起來了。
穿越的太久,差點兒連這個基本常識都忘了。
只聽王朝輔繼續念道:“遼東經略熊廷弼奏,臣已率軍自北四道會同朝鮮軍南下,收復漢山,迎回朝鮮世子,確立宗廟。
而覺華島之事,影響惡劣,如今朝鮮八道之兵,多半潰逃,無兵可戰,臣建議添兵設將,在鴨綠江沿岸兩側編練屯堡,夾江而守。
如此,若偾踉俜赋r,我駐朝明軍與遼軍則可合力以拒,四路分擊以制,將建虜阻隔於朝鮮本境之外,以成全局。”
“好想法,准奏!”朱由校的心情豁然開朗,靠在椅子上,吸了吸鼻子,說道:
“夾鴨綠江而守,的確是好辦法,朕近日正有意將科爾沁、土默特等部在漠北的駐牧之地,賞賜給漠南、左翼及塞北諸部,分封汗王,以表彰他們追隨大明作戰的功勳。”
“屆時,大明將把建奴包圍在老寨、建州一線,使他們向北不得,向南也不得,而東側又臨海,深山老林居多,他們更翻不起浪花。”
“到時候朕找個時間,御駕親征,將建奴一鼓而定!!朕一定要御駕親征,親自砍了黃臺吉那個王八蛋!”
想到這裏,朱由校渾身的振奮,好像連感冒都直接好了。
熊廷弼,這個人真的是沒白用。
這次去朝鮮,皇太極屬於白打,除了搶掠一些財物和人口以外,基本沒有任何在局勢上的改觀。
而大明呢,經過這一次抗倭援朝,整個朝鮮都定了。
朝鮮國王李倧死了,昭顯世子才十四歲,加上一干仁祖反正的老臣武將都死於這次後金侵朝,新王繼位,手裏根本沒有能用的重臣大將。
到時候隨便派個王爺過去輔政,朝鮮國政還不全是大明說了算?
“着內閣擬旨,表達朕對李倧之死的哀痛之情,冊封昭顯世子李淏爲朝鮮國王,怎麼寫內閣應該知道,讓他們寫的漂亮點兒。”
“這種需要用他們動筆的時候,可別給朕出幺蛾子!”
王朝輔諾諾應是,他也搞不清楚爲什麼皇帝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不過這樣,也使得他的心情變得好了。
王朝輔迅速將熊廷弼的奏疏唸完,拿起一份奏本,正要繼續念,卻是忽然間停住了。
這並非是在等朱由校說什麼話,只因他不敢繼續讀罷了。
“怎麼了?”
“陛下,這份奏疏,是福建道御史周宗建所上。”王朝輔這話,算作給朱由校提了個醒。
東林黨和閹黨鬥這麼多年,雖然藉助科舉案將其在朝堂上的力量一舉肅清,但是在地方上,還有相當數量的東林官員。
這個周宗建,還有日前在朝會上犯顏批鱗的大理寺卿惠世揚,都是東林黨餘孽。
只不過這些人隱藏較深,抓不出什麼把柄,何況佔據的也都不是主要職位,大部分的影響力都不大。
近些年廠衛也抓人過多,很少再興起大獄,這纔將他們給留了下來。
“臣福建道御史周宗建劾遼東經略熊廷弼無终甙耍劬呷�
其入朝期月以來,滿無定策,仍在北四道徘徊不前,致朝鮮宗藩淪喪,君臣身死,若不罷之,則朝野之心難安!”
朱由校的臉色僵了下去,道:
“扔了這份,繼續念!”
下一本,王朝輔拿起,仍舊面色一動,低聲念道:“臣給事中姚崇聞、御史馮可亮,聯劾遼東經略熊廷弼十二條大罪……”
“臣湖廣道御史李甲實,劾遼東經略熊廷弼欺君罔上,貪贓補發,侵吞軍餉,在朝鮮境內倚靠主帥權利,胡作非爲!”
朱由校一愣,問道:
“你拿來,這個李甲實說什麼?”
王朝輔顫顫巍巍將奏本奉了上去,朱由校翻看半晌,猛然間擲在了地上,冷笑道:
“這幫人,往常遼東多災多難,沒見他們跳出來,現在朝鮮眼看着大捷還朝了,一個個全都眼紅妒忌,要把熊廷弼拉下馬。”
“拉下馬做什麼,他們真當朕不知道嗎?他們是要把遼東經略換成自己的人,喫這塊肥肉!”
言罷,朱由校靠在御座上,淡淡道:
“你給朕再念一遍。”
皇帝這副樣子,連王朝輔也有些怕了,諾諾說道:“彈劾熊廷弼無终甙耍劬呷魍鞲!M無定策……”
“你讀這些做什麼,朕是要你讀人名!”朱由校看過來,道:“把他們的名字給朕再念一遍!”
“給事中姚崇聞、御史馮可亮、福建道御史周宗建、湖廣道御史李甲實。”
朱由校深吸口氣,閉上眼睛:“傳朕旨意,罷免這四人的官職,貶爲庶民,令北鎮撫司清查家產,如數上報。”
“若有不實,定罪查抄!”
朕倒要看看,一個王恭廠爆炸,要炸出來多少這些年一直都沒蹦出來的臭魚爛蝦。
想着,朱由校忽然想到一件事。
打蛇打七寸,東林黨如此猖狂,還是因爲京報宣傳的力度不夠,還得從他們的源頭開始解決。
東林黨的源頭不是東林書院,而在山東曲阜。
那裏有一個龐然大物,朱由校一直就想對他們下手,這一次,看來是不能再磨蹭了。
馬上就天啓七年了,就算是爲了讓自己安心,也必須對孔府動手了。
第七百九十一章 如果你不是我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