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崛起的石头
自古以來,文死諫,武死戰。
文人靠朝堂上磨嘴皮子,博得功名,以黨爭庇佑升遷,像薛來胤這樣的武官升遷,只能靠以命搏命換取戰功。
薛來胤自遊擊開始,出生入死,與蒙古拼過命,和建虜對過陣,升到參將,別人是十幾年,他只用了三年。
人家文官在朝堂上以筆爲刀,揮斥方遒,薛來胤則是提着腦袋,爲了大明在四處與人拼命。
升官路上,他是踩着敵人血淋淋的腦殼,一步步過來的。
三年間,他曾跟隨過數位地方總督要員,四處作戰,可是到了遼東,他才知道什麼叫人外有人。
如遼東經略熊廷弼這樣雄才大略的,他還是首次領教。
身爲洪承疇的部下,薛來胤卻對熊廷弼言聽計從,就是因爲他知道這位熊經略的能耐有多大。
薛來胤最怕的,就是經略與巡撫不和。
他本人願意支持熊廷弼,但又因爲是洪承疇的部下而不得不聽命於他。
如果真的經撫不和,那就很讓他糾結。
所幸,熊廷弼只是與廣寧參議王化貞不合,新任巡撫洪承疇在許多大事上都與熊廷弼站在一起。
就算兩人起了口角,洪承疇頂了天也就是全盤退出,不爭功,也不擔罪。
洪承疇對很多事都看得清楚,遼東這個地方,是個是非之地,少說話、少爭論,那是最好的。
他本不想來,可眼下皇帝非要自己來,那就只好做到潔身自好,不去攪局了。
第七十一章 遼陽兵議(下)
遼陽,經略府。
熊廷弼召集袑ⅲ瑢μ靻櫾甑倪|東戰況加以分析,以此定下接下來的戰守之策。
座下諸將,涇渭分明的形成了兩個小團體。
其一,便是薛來胤領着自宣鎮而來的援遼軍將,其二,爲以曹文昭爲主的本地熊廷弼麾下遼將。
諸將分批到場,落座後,都是靜靜望着上面嘴不饒人的遼東經略熊廷弼,感覺有些好笑。
能耐這樣強的一位經略,嘴巴居然和他們這些大老粗一樣不乾不淨。
他們都知道,萬曆末以來諸多經略之中,熊廷弼稱得上最有作爲的那個。
論治軍,熊廷弼治軍嚴明,體恤兵士,論戰略部署,他的策略將遼陽、瀋陽、廣寧一線固若金湯,常讓奴僬也坏降胤较率郑憧按巳巍�
可他性格乖戾、自負,在朝中、軍中亦是久負“盛”名。
在遼陽這段時間,熊廷弼有時如這般升帳,與麾下諸將討論各地戰情。
有時也親登城樓,瞭解各地軍馬、器械是否充足、完備。
每隔一月,熊廷弼又要在遼陽檢閱觀兵,巡視米倉,親向管理各署的小書吏詢問輜重糧草所剩多少。
若有一處存備糧草不夠半年所需,熊廷弼會立即向兵部問糧,可謂是面面俱到。
半月以前,後金退走,明軍收復瀋陽後,很快發現當地給養不足的窘境。
起初,熊廷弼向兵部發文書,請往瀋陽咻斳娦栉镔Y,以供重建城桓,抵禦隨時可能侵襲的建奴。
可偏偏這時,駐紮在廣寧的參議王化貞也上文書,稱廣寧缺少糧餉,請兵部調撥。
王化貞爲東林黨要員,當朝首輔葉向高得意門生,而今的兵部尚書張鳴鶴,同爲東林顯要。
幾月過去,瀋陽新城仍舊破破爛爛,已嚴重耽誤工期,軍民士氣低下,缺銀少糧。
倒是十分充裕的廣寧,又源源不斷送去了新的糧餉和物資,這讓熊廷弼更加氣惱。
最近幾日,在完成以上必備要務之餘,熊廷弼總不會忘了一件事,即痛罵廣寧參議王化貞與兵部尚書張鳴鶴。
見腥说烬R,他拿着一份文書扔到地上,道:
“這個王化貞,是昏了頭嗎?”
“與我爭奪糧餉也就罷了,平遼大軍?”熊廷弼氣的胸前不斷起伏。
“遼人何曾叛國,他給朝廷王師宣揚這種名字出來,豈不要逼反了遼人?!”
聞言,曹文昭也是無奈。
“已不是要逼反遼人,近幾日末將聽了不少傳聞,說是廣寧遼人不滿,想要王師改了平遼大軍這個稱謂。”
“那王化貞不從,反令將士打傷遼人。”
“這等人,朝廷爲何會讓他做參議?”初來乍到的宣鎮參將薛來胤滿臉疑惑。
曹文昭將拳頭砸到桌上。
“那王化貞可是當朝葉閣老的門生,還有兵部尚書張鳴鶴,也傾向於他,廣寧之糧餉,向來都是富於遼瀋。”
薛來胤點了點頭,又聽將領在下面低聲議論。
“王化貞引遼人不滿,豈不是要連累了我們?”
“經略本欲在這月修復瀋陽,以託爲堅城,伺機再復蒲河、撫順。”
“時下都五月了,物資還沒到?”
“都調往廣寧去了,這瀋陽就算收復了,怕也是守不住。”
熊廷弼穿着常服,坐在經略府大堂正中,背後兩米餘長的几案上,以黃色綢緞包裹着紫禁城裏皇帝御賜的尚方寶劍。
所謂不怕神一樣的敵人,就怕豬一樣的隊友,廣寧參議王化貞在後方昏招迭出,讓熊廷弼是頭疼不已。
座下諸將聊到王化貞常挨這位經略罵的事兒,有人發出一聲怪笑,肅穆氣氛頓時全無。
熊廷弼聽他們愈發放肆起來,冷冷地瞥了一眼。
諸將見到,立即凝神屏息,再不敢笑語。
良久,熊廷弼將文書放在一旁,揉了揉眉心,無奈道:“現下看來,奴僖娖u那邊攻不下,就要回來了。”
“物資都發到廣寧去了,瀋陽毫毛未得,以如今的情況來看,怕是守不住了。”
聽這話,諸將面面相覷。
薛來胤與曹文昭對視一眼,皆不知他是下了命令,還是在自言自語。
二人帶領諸將紛紛起身,說道:“請臺臺訓示,我等謹遵鈞命!”
熊廷弼思路被打斷,先是一愣,然後道:“訓什麼示?你們都坐下!”
諸將無奈,旋即再度入座。
熊廷弼起身,在堂內來回轉着,自語道:
“王化貞得了瀋陽的糧餉,又放出什麼平遼大軍盡在廣寧的消息,怕不是要主動出去進攻?”
熊廷弼走到地圖前,望着圖上道:
“王化貞要進攻,只能自廣寧取蒙古。”聯想到王化貞最近的所作所爲,他終於斷定,遂一聲大叫:
“王化貞這個草包,瀋陽軍民十四萬校孙|馬疲,都等着他的糧餉才能復城,他卻從不過問。”
“現在居然把主意打到蒙古頭上去了,他是嫌遼左覆地還不夠快嗎?”
薛來胤、曹文昭等將聽熊廷弼在言語之中,將王化貞自以爲得意的策略,貶低得一文不值。
都覺得事情已到了十分危急的時刻,遼東又要出大事了。
其實,熊廷弼雖然對王化貞不滿,但大是大非上他仍不會被憤怒左右了情緒。
在座的諸將,都是憑藉戰功升上來的,但凡與後金、蒙古交過手的,皆明白熊廷弼並非危言聳聽。
王化貞如果真的出兵蒙古,必敗是朝夕之事,屆時後院起火,遼瀋之勢更加艱難。
曹文昭皺眉道:“廣寧以外並無天塹,出兵蒙古,守無可守,在平原上則成了活靶子,簡直是自尋死路。”
“臺臺,如此道理,那於廣寧參議多年的王化貞,難道還會不明白?”
熊廷弼冷笑道:“王化貞能懂個屁,速發快馬通往廣寧,令他不許自出!”
言罷,見一名將領轉身離去,熊廷弼嗟嘆一聲。
“只希望來得及吧。”
言罷,他呵呵幾聲,且又自語道:“估計到了也沒什麼作用,那王化貞必不會聽我令。”
說到這裏,諸將都是愁眉不展。
這形勢剛好沒幾天,便又壞起來了……
這時,一匹自關內而來的快馬停在經略府門前,一名兵士呈着份文書,入堂後高聲道:
“兵部令,命熊廷弼復瀋陽後,即領本部軍馬前往廣寧,以助參議王化貞!”
此前,王化貞在廣寧搞自己的,熊廷弼也忙於遼瀋之事,無暇他顧。
但這次,他與王化貞在廣寧問題上起了爭執。
遼東巡撫洪承疇怕引火燒身,不聞不問,而兵部在此事上下的這道命令,熊廷弼雖早有預料,卻仍是火冒三丈。
本還想着全當不知,力守遼瀋。
張鳴鶴這道文書一下來,幾乎就是逼自己在抗命和放棄遼瀋上做一個抉擇。
第七十二章 力守遼陽
看着兵部的文書,熊廷弼冷哼一聲。
復瀋陽,這三個字,在文書上居然寫的如此輕描淡寫。
他難道以爲奴偻肆耍遗蓚�人去佔領一下,再插上大明的旗幟,就如此簡單嗎?
蠢驢!
這樣的蠢驢,是如何到兵部尚書如此位高權重的位置上來的?
除了張鳴鶴,兵部的人也盡是一羣蠢材!
“我若去廣寧,瀋陽還怎麼守?”熊廷弼冷笑一聲,“屆時,怕是不止瀋陽要再丟,就連遼陽都要失陷!”
這幫兵部的蠢材,只一心袒護王化貞,叫我率兵去助他建功,卻不知我此去不是建功,是親手葬送了遼東纔剛穩定下來的局勢!
文書最後,兵部尚書張鳴鶴還就爭執一事發表了自己的看法,要熊廷弼與王化貞同心齊力。
看見這裏,熊廷弼更直接將文書扔出了堂外,大聲罵道:
“張鳴鶴這個草包,竟口口聲聲責我不與王化貞同心?”
“他怎麼不問問,我在前方拆東牆補西牆,那王化貞卻在廣寧屢屢截我糧餉,何時與我同過心?”
熊廷弼再度發揮了他有話就噴的性格,說完這些,抬起頭冷眼環視諸將,眼中寫着複雜的情緒。
長期跟隨熊廷弼的曹文昭,第一次在他眼中除了憤怒看見了其它的情緒,像是還有不屑、不甘與絕望……
“臺臺,現在大家如何戰守,請還決斷,我等皆唯臺臺之命是從!”這時,作爲宣鎮援遼軍的代表人,薛來胤說話了。
他一說完,餘的宣鎮軍將亦都是紛紛表態,稱皆聽熊廷弼調派。
罵累了,熊廷弼愁眉不展,嘆道:
“我本欲以瀋陽爲跳板,復蒲河、撫順,可如今看來,奴倩乇埃瑸c陽實難建成。”
“如今的瀋陽,城郭殘破,軍民十四萬校一來,皆是待宰羔羊而已。與其白白葬送了這十四萬人的性命,還不如提早調回遼陽……”
“臺臺!”曹文昭喫了一驚。
他們這些跟隨熊廷弼的將領都知道,近幾月,熊廷弼來回奔走於遼瀋,安撫民心,視察軍隊,在這裏下了多大的一番功夫。
可是此時,卻因王化貞截糧餉、軍需一事,搞得前功盡棄,實在可恨!
想到這裏,他捏緊了拳頭。
恨不能直接衝到廣寧,手撕了那個在後方沒事搞事的王化貞。
“臺臺,若棄瀋陽,朝中科道官怕又會彈劾你……那時,皇上能堵得住悠悠之口嗎?”
薛來胤雖是軍將,卻也知曉幾分道理。
聞言,熊廷弼冷笑一聲,站在大堂門口,望着屋外正在忙活的兵丁們,也是長嘆口氣。
“就是平日,那些人彈劾我的還少了?”熊廷弼復又道,“洪承疇就任前,之所以推辭,就是因爲此處乃是火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