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崛起的石头
這些人,有的可能是被鎮西衛的軍官私自留下當僕人,有些也可能是受不了,逃匿出去。
就算是場中還剩下這些,有大半也都是於偉召集來,濫竽充數的老弱病殘。
剔除這些,偌大個鎮西衛,能調出去作戰的青壯,實在是少得可憐。
這些青壯,也未曾經受多少系統的操練,站在那裏歪歪斜斜,連身上的衣甲,都是破破爛爛。
朝廷如今只是更換了九邊、山東的駐軍軍械、衣甲,對中原各衛官軍,並沒有任何處理。
因爲這種情況,就算給他們換了,也是治標不治本,更會被地方軍將中飽私囊。
朱燮元明白,對這些人,現在不宜逼迫過甚,第一步,就是請奏皇帝,下發新的衣甲和軍械。
先拉攏人心,有了軍心,接下來才能順利。
想到這,他環視下面一眼,道:
“本督奉皇命整頓衛所,要整頓的,是那些侵吞軍屯,使朝廷官兵爲私用的罪人,而不是你們。”
“本督明白,你們都是受害者,本督這次下來,就是給你們主持公道!”
第六百二十三章 十萬軍戶
就算這些話是從朱燮元嘴裏說出來的,底下的人起初也還是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明初物資匱乏,經濟凋敝,衛所制應叨l所制的構成基本,又是整個國家的基礎戶籍制度。
所有的百姓,都被分爲民戶、農戶、匠戶和軍戶。
一旦這個戶口身份確定,那這個身份就是永久的、世襲的,後代子孫都只能幹這一行。
軍戶和民戶是嚴格區分的,軍戶眼下名義上仍歸五軍都督府管,民戶歸戶部管。
某一民戶家中有一男丁被垛集爲軍,那麼他的一家便永遠充軍,住在指定的衛所,沒有第二種可能。
這在明初行之有效,但到了今日,已經成爲不得不改變的一種落後祖制。
眼前這些人,就是所謂的軍戶。
當然了,被定爲軍戶之後,還是有兩個途徑能脫離軍戶的身份屬性的。
第一是經皇帝特許,第二是你很牛,升官至兵部尚書職位,然後你全家就都不用再做軍戶了。
這兩種途徑,對連活着都難的軍戶而言,基本跟沒有一樣。
這種制度,到了現在,已經成爲拖累整個大明,不得不去改變的最大弊端。
改革,迫在眉睫。
然而朱燮元知道,衛所制的根本除戶籍制外,還有軍屯制等各種基本組成。
要想動衛所,就得從這些基本制度下手,循序漸進,飯需要一口口吃,步子大了容易扯着蛋。
醞釀了兩年,纔敢去動軍屯,這也是不得已。
既然已經來了,朱燮元也就明白,絕無什麼後退的可能,眼下他的心情,甚至比指揮遼東之戰,與努爾哈赤作戰時更加謹慎。
“帶上來。”他環視一眼,待底下的衛所兵們逐漸靜下來,纔是中氣十足地道。
很快,賀人龍將已經毫無指揮使威嚴的於偉拎過來,扔在一邊,笑道:
“總督,這傢伙慫包軟蛋一個,末將只是稍微嚇唬一番,甚至沒怎麼下狠手,他就全招了!”
“斬——!”朱燮元眯起眼睛,冷冷說道。
這道命令來的有些突然,就連賀人龍也沒反應過來,但是很快,他還是親自操刀,按在了於偉的脖子上。
不等落下,底下就是亂向頓起。
“總督,於指揮使在鎮西衛爲任多年,兢兢業業,爲朝廷克守西北,到底是犯了何罪啊!”
“於氏先祖靖難立過大功,鎮守西北衛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就算是總督,也不能直接斬了吧?”
看着下面領頭反對的家丁們,朱燮元沒什麼多餘的話好說,直接祭出了平臺召見時,天啓皇帝賜給他的尚方寶劍。
“此劍乃陛下召我於平臺時所贈,自收到之日,我無不反思克謹,莫不敢用!”
“今日我看,是到了該用之時,請尚方劍——!”
賀人龍一愣,連忙道是,一把抽出那柄大內御製,鋒銳程度比繡春刀更甚的尚方寶劍,禁不住讚道:
“好劍!”
朱燮元站在臺上,環視熊姂簦呗暤溃�
“今日,本督就是要用此事告訴爾等,軍戶的翻身之日到了,你們儘可以回到家中,告知妻小!”
“當今陛下聖明銳斷,知爾等難事,本督上承皇命,下應人心,整頓衛所,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賀人龍,你還等什麼?”
“遵令!”賀人龍再不猶豫,衝面色驚駭的於偉嘿嘿冷笑一聲,“對不住了,你是死在這尚方寶劍下的第一個人。”
言罷,一劍落下。
人頭落地,初不見血,只是過後有潺潺流出,如同血色溪流,最後纔是一股腥氣傳出。
這時,腥瞬耪嬲蚁嘈牛偽餍l的指揮使於偉,確實死了!
場中寂靜片刻,熊姂衾u是轟然間成片的伏跪下來,有哭的有喊的有笑的。
於偉的死,代表着朝廷對山陝衛所的整頓行動正式開始。
而朱燮元敢於擔責,請尚方劍斬殺現任指揮使,先斬後奏,如此膽魄,更令腥诵陌病�
朱燮元面無表情望着無頭屍體,一旁問道:
“僉事官,鎮西衛軍戶,到底實額多少,近些年來,是徵收多少稅銀?”
“如實說來,本督饒你死罪。”
經這一幕,僉事官早已嚇傻,聞言連忙伏跪在地,惶然叩頭,連聲說道:
“天啓元年,鎮西衛的軍戶爲三千八百五十六口,八萬四千一百七十九人。”
“本督記得,如今鎮西衛下轄四個縣,總戶數纔不過五十萬人吧……”
朱燮元定了定神,第一次意識到軍戶佔比竟已如此之大。
這還是天啓元年的統計,現在的天啓五年,經過歷年的強納,只怕軍戶的數量要突破十萬了。
這樣說來,鎮西衛境內,每五人,便有一人是軍戶!
這樣的佔比,很可怕,甚至讓朱燮元覺得有種窒息的感覺,軍戶這個龐大的羣體,一旦處置不明,很可能在大明內部造成極大的動盪和混亂!
這不是推行新鹽法,這也不是東廠捕殺東林。
新鹽法影響到的不過是沿海兩淮等地以此爲生的鹽戶,而東林黨更只是南方財閥的代表。
軍戶的數量,足以撼動大明的根本。
朱燮元深呼口氣,用盡量淡然的口氣問道:“那鎮西衛內軍屯的數量呢?”
“被軍將侵佔的,剩下的軍屯,全都算上。”
提及此事,僉事官止不住地發抖,直至朱燮元再望向這邊,纔是頭也不敢抬起地道:
“鎮西衛下轄耕地,在冊一千一百餘頃。”
這個數字,意味着什麼,朱燮元心裏同樣清楚。
聽見這些,他忽然覺得腦子發暈,差點沒有一頭栽倒下去。
一旁親衛忙攙扶住:“總督——!”
“我沒事。”朱燮元勉強地站起身子,靠在身後的柱子上,喃喃說道:
“鎮西衛下轄四個縣,耕地總數足有八千餘頃啊,這還不算許多的荒蕪田地。”
“如此龐大的軍戶數量,卻只有一千多頃的在冊軍屯?”
朱燮元的表現,讓底下的軍戶都開始有些擔憂。
他們害怕,害怕這次朝廷只是雷聲大、雨點小,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轉瞬間又破滅了。
朱燮元望着這些充滿希冀目光的樸實軍戶,咬牙,再次站了起來。
他心裏明白,與其給人以希望後再將其澆滅,倒不如不要給他們希望,這等於重敽γ�
話既然已經說了,就算粉身碎骨,也要繼續做下去了。
第六百二十四章 苛稅
有明一代,軍戶的地位最低,還要低於農戶及商人。
洪武一朝,衛所制度繁盛,朱元璋也曾放出豪言,吾養雄兵百萬,而不費百姓一粒之糧。
時至今天啓一朝,恰恰相反。
全國各地繁多的衛所及軍戶,成爲朝廷難以處理的大問題,更是一顆定時炸彈,隨時可能引爆。
朱由校正是因爲知道這個問題在後世帶來的災難,所以才未雨綢繆,讓朱燮元提前來到日後爆發衝突最爲嚴重的山陝兩省,整頓衛所軍屯。
可是就連朱燮元都沒能想到,衛所制度崩潰的表象下,是底層卸喔局贫鹊脑缫驯罎ⅰ�
戶籍制、土地制,都是難以處理的大問題……
朱燮元整理了下心緒,好能讓自己儘量看得可信一些,轉頭衝僉事官問道:
“鎮西衛去年徵收軍屯稅,是按什麼方式徵稅?”
剛纔已經說了那麼多黑料,僉事官現在的反應倒是不再那麼害怕了,他道:
“回總督,對衛內軍屯,每畝徵糧一斗二升。”
朱由校在萬曆四十七年繼位,天啓元年時曾頒佈了減免全國賦稅的詔旨。
詔旨中明確規定,天啓元年至天啓三年,減免全國賦稅,自天啓三年開始,將施行新的徵稅政策。
即全國官田畝稅最高不得超過每畝五升三合五,而民田需得另減二升。
也就是說,現在全國一些貧困地區,每畝徵稅最低的只有三升,這已經是歷朝最低的時候了。
朱由校的那份詔旨中,對衛所軍屯並沒有明確規定,不是沒想到,而是不敢。
衛所軍屯,牽動的利益太多,當時減免全國賦稅,不過是即位之初攏定人心之舉。
而天啓三年頒行的新徵稅政策,實際也是在爲後續改革田畝造勢。
當時水到渠成,並未激起任何浪花,可一旦涉及到衛所軍屯,只怕就要起動盪。
朱由校心裏明白,對於衛所軍屯,必須要緩緩圖之。
根據洪武年間祖制,軍屯田稅每畝不得超過一斗,鎮西衛徵稅,在天啓三年降稅後,居然比歷年都要高!
這正說明了,衛所軍屯在全國田畝中的獨立性。
由於衛所軍屯幾乎要涉及到全國的文官武將,這些大明最基層的管理人員,根本不怕朝廷會認真的來查。
這麼多年,都是這麼過來的。
於偉只是其中之一,各地衛所情況,顯然都不怎麼樣。
更主要的是,這些苛重的軍屯稅,幾乎都進了地方文官武將及地主、縉紳的腰包。
身爲皇帝的朱由校,並沒有在歷年戶部的財政奏疏中看見全國各地的軍屯稅有增加朝廷多少收入。
朱燮元身在地方,對這種情勢更爲了解。
就拿鎮西衛來說,該衛軍屯,十有九荒,軍戶即便有心耕種,也因爲種種原因無法達成。
在這樣的情況下,鎮西衛還徵收如此苛重的軍屯稅,無異於是在奪財害命。
軍戶活不下去,最直接的表現就是,自洪武以來,全國各地軍戶的逃亡現象屢禁不止。
即便朝廷有嚴令,軍戶依然鋌而走險,攜家出逃。
這種情況在萬曆年間開始屢日劇增,到了如今的天啓年間,更是已經司空見慣。
那麼,軍戶逃亡的後果是什麼?
是該軍戶及全家,永世都將見不得光!
永樂年間,朱棣針對日益增長的軍戶逃亡現象,定下了嚴規,即一人逃亡,牽連全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