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32章

作者:崛起的石头

“遼事自有文武諸臣,遣用內臣,反滋多口,成何政體?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朱由校單手撐頰,冷冷地望着他,半晌纔是輕笑道:“先生之疏,朕已知曉,太祖之訓,朕豈能不知?”

“只是成祖以來,內臣監軍,並非特例,此出於一時權益,暫且一用罷了。”

“他日當撤之時,不必先生再提,朕自會裁撤。”

面對朱由校這番寬容之言,高攀龍並不買賬,他再一叩首,高聲道:“文武皆齊心爲國,有何權益?”

“朕意已決,不必再提!”朱由校面色逐漸沉了下去。

“既然如此,臣還有本奏!”高攀龍說道:

“近來常得奏報,言毛文龍於海外擁兵自重,欲自立門戶,或言其與後金勾結,意圖反叛。”

“此番捷報,又有多少是他殺良充功所獲?”

朱由校眉頭微皺,低聲道:“這且是你一家之言罷了,毛帥孤軍漂泊風浪之中,深入豺狼虎穴。”

“朕昨日才得捷報,東江軍擄奴酋之女,正押往京師。何況……”

“陛下,在此女送達京師之前,尚不能斷定此捷真僞!”高攀龍打斷了朱由校正要說出口的話,繼而又道:

“何況,我上下文武齊心,豈需內臣?”

朱由校靜默半晌,展顏諷刺道:“文武是否齊心,先生難道不知?非要朕明說了麼?”

高攀龍憤然道:“即便如此,陛下也不當拋棄國體和祖宗法度,信閹宦而遠賢人。”

“近年來,陛下以言官參內臣而免言官,廣開內操,編訓勇衛,使斧鉞卑鄙之身,凌駕於外臣賢人之上,辱朝廷而褻國禮,實傷了天下文人之心!”

朱由校閉上眼睛,深深吐息,似乎強忍着怒火,聲音變得更加冰冷:

“先生此言即是在說,國家體統,比邊疆將士的清白與遼民百姓的性命重要了?”

高攀龍似有備而來,目光炯炯似火:“陛下說清白,臣另有本奏!”

聽見這話,朱由校心裏一聲尼瑪,這貨有完沒完了,非不讓朕舒服是吧。

只見高攀龍趨近一步,提袍而跪,慨然道:

“臣聞宮中乳母客氏,離宮之前,妄殺帝母,擅殺宮人,這等冤屈,陛下一句遣返,就不打算伸張了嗎?”

“高攀龍!”朱由校忍無可忍,拍案而起,勃然怒道:“宮壺嚴密,爾從何得知!”

“你身居都察院,只管做好自己的本分,誰給你的膽子,管起朕的家事!”

“你的眼中,可還有君臣之別!朕看,你那一身的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吧?”

“陛下的家事,就是國事!”高攀龍一副錚錚鐵骨的模樣,絲毫不懼龍興,與朱由校四目相對。

“陛下以髒言辱臣,臣卻仍要直言勸諫!”

第五十三章 有朕在

你在出口成髒的罵我,但我還是要做那“魏徵”,殊不知忠言逆耳!

瞧瞧,這廝一副忠正無雙,天地可鑑的樣子。

自己動怒,這正是高攀龍所希望看見的。

庭杖?

只要打不死,高攀龍就是敢犯龍顏直諫的錚臣。

然後高攀龍轉頭出了這暖閣,明日就能傳出天啓皇帝對直言勸諫的錚臣震怒之事。

把控輿論,誘導無知百姓,一向是東林黨的慣用招式之一。

這幫東林黨,早就將大明的國事,還有朕的自家事,全都當做他們的事情了。

朱由校回想方纔《貞觀政要》一書中描寫唐太宗面對魏徵時的古例,深呼口氣,道:

“先生教訓的對,先生亦饒爲之,且善爲之。”

看着皇帝方纔動怒以後,很快就端坐御案,繼續秉持着爲君爲父的威嚴鎮定,高攀龍心中一沉,皇帝沒上道。

他想了想,繼而又道:“請陛下,好自爲之。”

朱由校翻開書,淡淡說道:“先生還有什麼事要奏,一併說完吧。”

高攀龍一愣,隨即敬上一份奏疏。

朱由校不用看都能知道,奏疏的內容,是對魏忠賢的彈劾。

這幾天自從遼東風傳瀋陽陷落以後,彈劾魏忠賢、顧秉謙等人的奏疏便是不斷。

這份奏疏是刑部主事劉宗周所上。

他在奏疏中不僅彈劾了魏忠賢,還在奏疏的最後,說什麼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提議爲還在東廠的馮三元平反。

朱由校冷笑幾聲,將奏疏放下。

若朕所料不錯,其餘的東林羣賢現在都在枕戈待旦,就等着高攀龍回去給個消息。

朱由校沒有說話,高攀龍則靜待迴音。

君臣靜默良久,這時,上空一片流雲遮蓋了日光,使西暖閣整個都倏地暗了下來。

須臾,西洋鐘鳴了三聲,閣內檀香嫋嫋騰空,幾束香沫陡然落地。

朱由校沉默地翻看着奏疏,終於抬起頭,淡淡問道:“高愛卿,還有麼?”

“回皇上,沒有了。”

方纔那副激動之情四散而去,這時的高攀龍因皇帝未見喜怒,心中也是緊張異常。

皇帝對自己的稱呼從“先生”轉爲“高愛卿”,這本是好兆頭。

可高攀龍高興不起來,這三個字,無論怎麼聽都像是朱由校咬牙切齒說出來的。

“你可以走了,朕還要看書。”說完,朱由校利劍似的眸子射了過來。

如果眼神可以殺人,高攀龍怕是早已橫屍西暖閣了。

“臣告退。”

待高攀龍退下,朱由校重重嘆了口氣,再度拿起毛文龍上的奏疏,自言自語道。

“朕知道你們難,可是朕,也難……”

正在司禮監當值的魏忠賢,聽聞高攀龍進宮面聖,就已經猜到,東林黨要動手了。

得知高攀龍已經離開,魏忠賢這才慌忙趕來西暖閣。

還沒等他說話,就聽正翻頁看書的朱由校先開了腔:“來了?坐吧。”

這些日裏,遼東戰情傳來,人人都說,魏忠賢“攛掇”朱由校力保的那個熊廷弼,喫了敗仗。

蒲河、瀋陽相繼失陷,尤世功、賀世賢兩員總兵力戰身亡,這個罪過,僅憑熊廷弼是喫不住的。

魏忠賢不知道打仗的細節究竟是怎樣的,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與熊廷弼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東林黨想要藉着熊廷弼失陷瀋陽的罪過將自己也拉下水,只要其中一個死了,另外那個就絕對活不成。

當然,到底會不會死,全憑這位皇帝的意思。

在京師的都是靠所謂的塘報、奏疏來了解遼東戰情的,真正到底是什麼樣,誰也不知道。

遼東戰情消息一至,朝廷內外彈劾魏忠賢的風浪就沒有停歇過,朱由校的態度很迷,至今也沒個表態。

只是在剛剛高攀龍不斷逼着的情況下才顯露出一次怒意,旋即又收了回去。

魏忠賢沒有真的去坐着,他唯唯諾諾走到朱由校身邊,親手續滿了一杯龍井茶。

實際上,是想試一試皇帝對他的態度。

魏忠賢也知道,像是他這樣的宦官,說到底還是爲皇帝辦事兒,因爲事先誰也沒料到遼東會出這麼大的事兒。

在這樣的情況下,皇帝是扛着聲討風波,繼續力保熊廷弼,還是先拿他魏忠賢開刀,平息朝野的沸騰,這誰也喫不準。

所幸,朱由校在魏忠賢低眉順眼的注目下,很快就放下書拿起茶小抿了一口。

雖說朱由校只是小抿一口便放了回去,這還是讓魏忠賢察覺到皇帝是站在自己這邊的。

由此,他安心不少。

朱由校面無表情,走出了暖閣,魏忠賢不知原因,只能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心中翻江倒海。

朱由校走到暖閣外一顆老樹下,從寬袍大袖裏取出一柄彈弓,右手滿弦,眉鋒凌厲,猝然施放。

只聞葉間一聲哀啼,鳥兒應聲墜地,垂死掙扎地撲騰數下,便是再無聲息。

朱由校手腕一轉,將彈弓放到魏忠賢手裏,似挑釁,似試探,更似囑託,問道:

“你,敢不敢?”

魏忠賢自然明白,皇帝這番彈弓射鳥是在影射何事。

他雙手顫抖,即喜且憂,又是左顧右盼,躊躇半晌才道:“皇爺,老奴……老奴怕。”

朱由校聞言轉過頭去,望向空蕩蕩的園林那側許久。

魏忠賢悄悄抬起頭看過去,只見透過樹葉的晨光在朱由校臉上灑滿碎金。

皇帝的身影隨風而擺,看起來既孤單,又顯得拒人於千里之外。

“從今以後,惜薪司、內府供用庫、尚膳監印你也都掌了吧。”靜默良久,朱由校負手說道:

“有朕在,不妨。”

惜薪司,清代也叫營造司,下設木、鐵、房、器、薪、炭六庫與鐵、漆、炮三作。

內府供用庫,洪武二十八年始置,爲內府諸庫之一。

掌宮內及山陵等處內官食米及御用黃蠟、白蠟、沉香等,並以收貯油蠟諸庫隸其屬。

至於十二監之一的尚膳監,由於職能原因,很多人將它與光祿寺混淆。

尚膳監,掌宮廷膳食及筵宴等事,光祿寺則掌國家祭祀、朝會,皇帝宴鄉酒醴膳羞等事。

說白了,尚膳監管的是後宮,光祿寺管的是皇帝,至於御膳房?那特麼是韃清的。

魏忠賢感受到皇帝的真意,忙跪在地上,表露心跡。

朱由校見他真情流露,也是咧嘴笑了,這魏忠賢,比起東林黨來,倒也是老奸巨猾的很。

此番這樣與他暗示,就差直接說出“你去做,朕保你”這話來了,他纔是扔出這麼一招殺手鐧來。

希望,魏忠賢不會讓朕失望吧。

想到這裏,朱由校緩步走回了西暖閣,魏忠賢在後面看着,並沒有跟上去。

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第五十四章 都監府

幾日後,魏忠賢捧着文書站在暖閣外,將內中皇帝的唉聲嘆氣全都聽在心裏。

他在腦中飛速盤算着,毫無表情的臉上漸生出幾分陰鷙。

皇帝在如此輿論大勢下,仍信任自己,提高了自己的權利,卻讓自己置身輿論漩渦的中心。

皇帝的意思,魏忠賢也能明白。

“你、敢不敢?”

“有朕在,不妨。”

朱由校與他說過的話,這時再次一一閃現在他腦海裏。

除了心中鋪天蓋地的感動以外,朱由校頂着輿論大勢的境況,也讓他警鐘高鳴。

天啓皇帝繼位一年不到,別說子嗣了,後宮都是空的,倘若哪日真出了意外,社稷大統由誰繼承。

他寧願大明王朝未來的儲君是一名尚在襁褓中的嬰兒,也不願接受那言談舉止儼然一副東林君子的皇五弟。

想到這裏,他垂頭看了看托盤中摞摞黃綾包裹的文書,卻是倏地笑了。

這些紙張涵蓋的內容,從帝國的北疆直到南海,整個天下如此安適地被天啓皇帝端在手裏,他又怎麼捨得放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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