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崛起的石头
當着皇帝的面舉薦黨羽,拉攏朋黨,這是一招險棋,可溫體仁明白,想要青史留名做點大事,單憑墨守成規是不可能的。
聽見彭汝楠的話,溫體仁點頭,心道總算沒有枉費自己一番苦心,他笑了笑又看向另外一人,問道:
“元履以爲呢?”
被問到這人,是眼下稽鹽署的二把手,叫做汪慶百。
汪慶百,萬曆三十八年進士及第,從屬浙黨,與溫體仁是兒時好友,但性格卻截然不同。
這麼說吧,汪慶百的行事風格有點像東林士子,常常率性而爲,想噴就噴,直言敢諫。
魏忠賢他罵的最多,東林君子那種貨色他也經常給他們揭老底。
但是在做人上,汪慶百和溫體仁一樣,不是很在乎個人名聲,東林清流名士的傲岸情操他有,閹黨小人那種受賄、收賄,彈劾政敵的事,他也幹過。
在他看來,做對朝廷有利的事情,是身爲人臣該乾的事,其餘的,那就要看個人追求了。
汪慶百與溫體仁是兒時好友,正因爲如此,雖然他自詡才學高於後者,但卻不敢有一點輕視,自甘其下。
這麼說吧,溫體仁的真正想法,有時候就連汪慶百也拿捏不準。
就比如這次皇帝的聖意和魏忠賢的心態,一般人根本不敢這麼猜,就算猜到了,也不會輕易動手去做。
溫體仁他就十分確信,而且說幹就幹,甚至是在前往登州府的路上,就已經在考慮如何讓浙黨起勢了。
聽到問話,汪慶百說道:
“既然彭大人說了洪武舊例,下官也說一說天中法。”
“永樂年至今天啓年,歷來治理鹽政之成法唯天中法而已,此法或許適用洪武、永樂二朝,至今卻早無實效。”
“嘉靖一朝鬆懈鹽法,爲今日之禍根本。”
“就以鹽場而論,國初百姓流亡、田地荒蕪,太祖致力於恢復民生,所以在沿海一帶建立鹽場,命對朝廷有功之人世代管理,收攏人心、治理鹽政,原無不可。”
“如今百姓安居多年,鹽場世家已成地方豪強,官商勾結,把控鹽政,攪擾民間,舉國不安。”
說到這裏,汪慶百顯得極爲痛恨,道:
“這些地方官員,只見到新鹽法斷了他們的蠅頭小利,不知顧大局、識大體,還有些人,明明沒有擔任封疆大吏的能耐,不懂治理百姓的學問,卻要鳩佔鵲巢,耽誤大事。”
“朝廷推行新鹽法,這些陳年舊患爲必須根除之要務!”
溫體仁聽到最後,並沒多說什麼,拿起桌上早已泛涼的茶杯抿了一小口,汪慶百借喻之人,他自然知道是誰。
許久後,溫體仁緩聲問道:“那麼,汪兄高見?”
“鹽政涉及官員,處置宜輕不宜重,各鹽場的地方豪強,處置宜重不宜輕!”汪慶百說道:
“朝廷剛歷科場大案,需要收攏人心,宣慰百官!”
溫體仁暗自點頭,又喝了口茶,忽然間,他看向屋外,其餘兩人也都轉身顧盼,果然發現一名小吏匆匆趕來。
這小吏進門後先是行禮,喘息說道:
“啓稟三位大人,小的從萊陽回來了,知府衙門先前發的告示有問題。”
“什麼?”
溫體仁心中不無意外,卻是一拍桌案站起來,彭汝楠和汪慶百也都紛紛起身,目瞪口呆。
“什麼問題,你詳細說!”
小吏這時氣息已經喘勻,喝了口水,道:
“回大人,萊陽的知府衙門雖然早藏了告示,可小的還是從周圍百姓話中問到,先前官府的告示沒有說朝廷如何安置沿海百姓的事,只說了禁止到各處鹽場販鹽。”
溫體仁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勃然大怒。
“也就是說,張大器沒有將朝廷新鹽法的內容全部告知於百姓,這才導致沿海百姓反對鹽法?”
汪慶百冷笑道:“如此看來,青州百姓造反,實乃官官相護、逼迫甚重,倒也不足爲奇了!”
“派人到萊陽,拿了張大器!”溫體仁猛拍桌案,怒聲喝道。
第四百八十六章 無過便是功
登萊巡撫袁可立的撫治在蓬萊,而登州府知府張大器的知府衙門,設在萊陽城。
如果說蓬萊是登州府這個世人眼中窮困之地爲數不多可以與濟寧這等繁華之所相比的大城,那麼萊陽絕對就是第二個。
可以這麼說,登州耗費了全府的物資和人力,養活了這兩座窮困之地的繁華城鎮。
登州府八成的大人物都聚在蓬萊,其餘兩成其中的九成九,就都在萊陽。
知府衙門。
告示已經撤回去有一些時日了,可張大器還是整天的坐立不安。
這也難怪,擅改朝廷政令糊弄百姓這種事,“開天闢地”也就這頭一回,任誰幹了,都不會十分淡然。
“事情皆已過去了,府尊太爺何必憂心?”一旁文官看着一臉焦慮的呂大器,蹙眉道:
“這已經是您這半個時辰喝的第三盞茶了……”
聞言,呂大器一愣,看了看不自覺拿起的第三盞茶,嘆口氣放了下去,其實他並不是想口渴,只是……眼皮一直跳……
不可爲何,他總覺得今日會有大事發生。
聽了這話,呂大器稍一定神,問道:
“告示盡都焚燬了嗎,當日發告示之人,妥善處置了嗎?”
那官員點頭,說道:
“府尊太爺儘可以把心放回肚子裏,當日分發告示的三名官府差役,兩人已經不在衙門之中,最後那人這幾日突感風寒死了。”
“就算東廠的人來查,那也是死無對證。”
“嗯,如此甚好……”
呂大器點了點頭,只覺一陣的口乾舌燥,拿起茶盞咕咚喝了幾口,忽然想起什麼,又放下來,雙手好似無處安放。
“話雖然這麼說,可是魏忠賢這次的態勢,可不像是鬧着玩的。上次東廠這麼大規模的抓人,還是天啓元年對付東林的時候。”
呂大器說着這些話,只覺得心中一陣後悔。
各處的州縣告示都照此下發,山東的上層、下層全都指望着販鹽獲利,本來是一招挺好的瞞天過海之計,沒成想還是被東廠那幫狗給聞到腥味追了過來。
要不是東廠,這事也不至於能鬧這麼大。
那個時候,興許朝廷聽見民變的消息,就真以爲是新鹽法出了錯漏,就不會再推行鹽法。
說來說去,東廠那羣狗是真的招人厭煩。
想到這裏,門外忽然間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呂大器騰地起身,看見來人,神經兮兮問道:
“是不是東廠的人來了?”
來的書吏連連搖頭,道:“太爺,是寧津所提鹽司的公文到了,趙大使問你該怎麼辦。”
“怎麼辦,我現在也是熱鍋上的螞蟻,我知道怎麼辦?!”
呂大器一聽這話就氣不打一處來,想想無端發火也不是解決辦法,現在主要就是穩住人心,上面有權勢的人趟進這渾水的也不少,他們應該有辦法。
“你速去寧津所,告訴趙大使——”
“砰!”
話還沒說完,門口傳來一聲大響。
呂大器想也沒想,抬頭怒吼:“誰啊?這可是登州知府衙門,有沒有點禮數?”
沒有人回話,卻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愈發臨近,不多時三五名穿着官差服侍的人踏進正廳。
爲首的差頭出示一份緝捕公文,環視一週,分辨出了官府,冷冷說道:
“經覈實,登州知府這月告示與朝廷新鹽法相悖,有故意引導風向之嫌,稽鹽署奉命捉拿登州知府,呂大器!”
聽了這話,不知是呂大器懵了,就連其餘的書吏、屬官也都傻了。
那名屬官起身,皺眉說道:
“你們奉的是誰的命令?好歹這裏也是登州的知府衙門,一府府治所在,豈容爾等亂抓朝廷命官!”
差頭看了一眼對方身上的官府品階,知道自己惹不起,但也沒給什麼好臉色,臉上毫無表情,話語中甚至沒有情緒波動。
“我等奉當今戶部侍郎,欽差主鹽政大臣溫體仁的命令,捉拿爲官不法的登州知府呂大器!”
“有什麼話,到稽鹽署與欽差主政大臣去說吧!”
“帶走——”
一聲令下,兩名稽鹽署差役一左一右,上去就把呂大器押着往外走,這引起了知府衙門的聞風而動。
許多人都擠在兩側,對這邊指指點點。
走到門口,卻是被一名屬官擋住,這名屬官看着是個講道理的,地上十兩銀子的銀錠,悄聲說道:
“稽鹽署的各位差爺,想必手裏也是沒有什麼證據吧?”
“如此強行抓人,說出去不好聽,莫不如放過府尊,回去以後,本官還有大禮相贈……”
他這話說完,呂大器也在高喊。
“本官無罪!”
“我呂大器爲官多年,從未有過什麼不法之事!你們、你們這是與東廠串流合污,誣告本官!”
呂大器瘋狂掙扎,奈何他經年坐着不動,根本沒怎麼鍛鍊身體,還是被兩名稽鹽署差役死死捏着。
差頭掂了掂手裏的銀子,這年頭,十兩銀子做個見面禮真不少了,比他一年能拿到手的還多。
想了片刻,他扔回銀子,冷笑道:
“我們可不在乎什麼好聽不好聽,奉勸一句,這是上頭要抓人,不是我們要抓人,你得弄明白這個區別。”
“我們稽鹽署,就是奉命辦事,放了他,我也沒有活路。”
“帶走!”
銀子和命,這些做刀頭舔血差事的人,一向都分得很清。
看着呂大器被抓走,這名屬官臉色黑了下去,他沒想到,稽鹽署的人如此不識時務,不講道理。
沒有證據,就算抓回去又能做什麼。
街上百姓很快發現了這邊的事,議論紛紛。
“這是幹什麼?”
“抓的好像是知府大人吧,到底怎麼回事兒啊!”
“你還沒聽說,前陣子知府衙門告示作假,沒有將朝廷新鹽法如實與我等相告,聽說青州因此還起了民變!”
“嚯!這世道可是越來越亂了……”
“看來是青州府的民變引起朝廷重視,現今追查下來,查到了這登州知府頭上。”
“瞧見抓人者穿的那身皮了沒,今後要認一認了,這是朝廷新辦的稽鹽署,專管鹽政的!”
周圍百姓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就傳開了。
……
登州知府呂大器倒黴催的,是第一個被抓的地方官。
不過換個方向去想,這貨註定要載入史冊了……
之前還想着朝廷能法不責械牡胤轿奈鋫儯犚妳未笃鞅粶伢w仁下令緝拿的消息,那就沒有一個不慌神的。
不過都到現在這個時候了,怎麼慌也於事無補。
幹過和呂大器一樣事的人,用盡手段的求爺爺、告奶奶,動用能聯繫上的所有人脈,就是爲了置身事外,保住身家性命。
至於沒做過的,有些在煽風點火,巴不得亂子生得更大的點。
剩下那些,則是在府中坐着看好戲,對他們這些人來說,只要這段時間安分點,基本升遷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了。
朝廷一旦大辦鹽政,和地方上必定一死一傷。
要麼新鹽法終止,要麼整個山東官場都被篩一遍,重新洗牌,而他們這些人,無過便是功。
第四百八十七章 七戰七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