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崛起的石头
王惟儉此時的注意力全在這幅圖上,根本沒心思去考慮唐萬豐這幅笑裏藏刀的面容中包含着什麼。
他的手指隨着畫框不斷遊走,閉上眼睛,就能想象到畫中所想象的情景。
圖中畫山崖側立,臘梅倒垂,薄霧濛濛的澗水中,一羣野鴨正在遊戲。
山石以斧劈皴法畫之,方硬峭拔,與用筆輕快、毛羽松蓬的野鴨形成鮮明的對比。
倒垂曲折的枝條是馬遠特有的畫法,故有“拖枝馬遠”之稱,這幅馬遠的真跡,王惟儉想拿到手已經很久了。
他看了半晌,方纔想過來還有個人在等着,轉頭一看,還沒等說話,唐萬豐便就行禮說道:
“草民唐萬豐,見過撫臺大人!”
“快起來快起來!”王惟儉親自將唐萬豐拉起來,命人上了茶,坐在那裏笑着問道:
“唐東家替朝廷管理樂安鹽場,怎麼今日有空來我這裏。”
唐萬豐沒有直接回話,在那止不住的唉聲嘆氣。
王惟儉放下手中茶杯,側目問道:“唐東家憂憤爲何,是不是受了什麼不公待遇?”
他心中明鏡一樣,對方帶着馬遠的真跡來找自己,肯定不是來顯擺的,那就是有事想求。
在這個節骨眼上,王惟儉本不想與這些倒騰鹽貨的粗人有什麼交集,奈何對方給出的價碼太高,姑且就聽一聽什麼說法。
經他這麼一問,唐萬豐纔是說道:
“撫臺,東廠在齊魯大地的惡行,想必您也是有所耳聞。”
“想那海陽趙家,替朝廷兢兢業業管理鹽場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只因那閹宦一句讒言,便就身死族滅,萬劫不復!”
“這是何道理?”
沒什麼毛病,李鱔之死,又被刻意歸咎到魏忠賢名下了。
當然了,唐萬豐這樣說,也是有原因所在。
這王惟儉是東林出身,早傳出與魏忠賢不和,在他面前肯定要說魏忠賢做的錯事和壞事,這才能激起他的同情心。
果然,王惟儉聽後顯得十分氣憤,嘆息道:
“本撫在天啓元年就曾彈劾過此閹,奈何此閹矇蔽視聽,深受當今陛下寵信,至今依然如此……”
“現下東廠抓人,無異於當年濫殺士子,本撫定會向陛下陳奏實情,請唐東家放心。”
前半句唐萬豐還挺高興,越聽越覺得不對,直到聽完纔是恍然大悟,這老小子是怕被牽連,也想要自己的真跡圖,在這當假好人呢。
等你遞了奏疏上去,老子早全家讓東廠抄了,天底下哪有這般好事!
第四百八十四章 浙黨起勢
唐萬豐眼並沒有露出什麼失望之情,卻是極爲灑脫的一笑,輕蔑地看了一眼眼前人,轉身就走。
他剛走幾步,王惟儉在後面問道。
“唐東家笑什麼?”
這時,唐萬豐已經來到門口,聞言駐足說道:“撫臺真以爲這次魏閹只是奔着鹽政來的嗎?”
“現在是我們,再就是鹽商、地方官府,之後呢,您這個山東的文政長官,會獨善其身嗎?”
說到這裏,他抬起腳邊走邊道:
“有話說閹黨得勢,小人當政,可依我看來,叫你們這些所謂的正人君子當了政,也比魏閹好不到哪裏去。”
“本撫與那魏閹,確有些陳年往事……你是說,他會舊事重提,藉着這回查鹽政之機,算老賬?”
剛走幾步,聽到這話,唐萬豐微微一笑,轉身道:
“那魏閹的脾性,撫臺比小人更瞭解吧?”
王惟儉先是滿懷覬覦地看了一眼那趙宋年間名家馬遠的《梅石溪鳧圖》,微微起身,將茶杯向前推了推,這纔看將行將離去的唐萬豐。
後者會心一笑,走回去拿起茶便灌了一半,坐下去說道:
“撫臺不要生氣,行此激將之法,實是在下失了方寸。”
“眼下情勢,番子們來勢洶洶,已是在各處抓了我不少同行,若再不互相幫扶,只怕就全無機會了。”
對方給了臺階,王惟儉任是心中惡寒,也不得不就坡下驢,賣了這個面子。
畢竟他言之鑿鑿,聽起來倒煞有其事。
“唐東家既然把話都說到如此地步了,便開門見山,說說你的想法吧!”王惟儉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攤牌。
雖然短暫合作,但他心中並不想和這個唐萬豐有太多瓜葛。
“兩件事。”
“陛下命魏忠賢查鹽政,想來也是被這老奸巨猾的閹狗矇蔽了心智,撫臺作爲一地封疆大吏,此時萬不可猶豫。”
“你是說……”王惟儉眼眸微動,想到了什麼。
“地方三司之長官,巡撫州府之長官,撫臺能叫上多少遍叫多少,自古以來,朝廷的封疆大吏都有直奏皇帝之權。”
唐萬豐說着,起來躬身拜道:
“閹黨已將魔掌伸至地方,值此危急之時,撫臺萬不能再猶豫了,當可聯合各有司長官,聯名直奏,誅殺權閹!”
“只有殺了這個在陛下面前風言風語的權閹,才能還天下一個安靖太平!”
唐萬豐垂頭行禮,眼中卻是漸生篤定。
王惟儉久有清名,士林尊稱一聲“博物君子”,這一通高義屁猛拍過去,唐萬豐相信他會上當。
王惟儉根本沒想到是唐萬豐故意拉他上俅犃诉@一番話,只覺胸中好似有一團火,拍案說道:
“好,朝堂混亂如此,本官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本官這就動用封疆大吏之權,直奏乾清宮,勸諫陛下誅殺權閹,給沿海百姓一條生路!”
唐萬豐連連參拜,拱手讚道:
“撫臺之高義,天下莫有人能及,草民替卸嘁载滬}爲生的百姓先行謝過撫臺!”
出了王惟儉的府邸,纔剛笑呵呵送回去這裏的管家,唐萬豐轉頭便就換了一副嘴臉,向地上狠啐一口。
“真他孃的,這幫東林君子,當個婊子還要立貞節牌坊,不用這招牽着他,他能上當?”
“就是可惜了我那副梅什麼圖,二十萬拍賣來的,就這樣拱手送人了!”
一旁鹽丁首領疑惑不解,“東家,既然說這王惟儉也要被魏忠賢收拾,我們爲何還要送這麼重的禮?”
“你豬腦子?”
唐萬豐看了這邊一眼,坐在小攤上點了一份酒菜,說道:“你以爲我這二十萬是送給王惟儉一個人的?”
等小二離開以後,他繼續說道:
“王惟儉是山東巡撫,他幫了我們,三司官員、地方官府,哪個敢不跟我們穿一條褲子?”
“東廠的能耐太大了,天底下就沒有什麼人能鬥得過東廠!不拉上一個官大的,人脈多的,這次不會有一點活路!”
“要是三司、巡撫衙門、地方州府這次全都和我們站在一起,我還就不信,東廠能翻了天?”
……
稽鹽署才成立不久,新建衙門根本來不及,所以是直接向蓬萊城內大戶買院子,掛個牌子就咦髌饋砹恕�
對稽鹽署的官員來說,現在實在是太忙了,沒工夫也沒時間去考慮辦公地點舒服不舒服的問題。
對稽鹽署,朱由校十分重視,以後朝廷管理鹽政,主要就靠這個稽鹽署和各地的巡鹽司。
稽鹽署官員在體制內設置的品級和三司是一個級別,由戶部直領,四品及以上的大員,都是從戶部及下屬衙門派遣到地方任職。
就連地方的巡鹽司,等級也要比以往設置過的巡檢司要高出一截,一體管理各地鹽場,就是要把鹽政一把抓。
這些,地方官員和朝堂大員都看得出來。
溫體仁自從到了登州府,就直接來了稽鹽署衙門裏辦公,看着眼前的公文,他臉上十分凝重。
這個局面他有過預料,所以並不十分驚訝。
甚至說在他看來,朝廷這次推行新鹽法,是觸動了地方官員、商人和豪強們的利益,他們跳到一個船上抵抗新政,這是必然的結果。
下來主政鹽法以前,溫體仁先是在山東主持了天啓二年的賑災,然後被調到翰林院任職,在京師踏踏實實當了兩年小吏。
這兩年他可沒白乾,這讓他清晰認識到了如今京師的政局,規劃了下一步要如何去走。
首先,天啓皇帝兵權在手,打贏了西南、遼東兩場大戰,權威無以復加,並且藉助閹黨,牢牢把控着政局。
至於現在的京師朝堂,雖然是閹黨在掌權,但溫體仁看得出來,閹黨實際上只是被推在臺前,幕後做主的還是皇帝。
經過科舉大案,以往權傾朝野的東林勢力基本被肅清,其餘齊黨、楚黨各自與閹黨相爭,又與之藕斷絲連。
雖然還談不上穩定,但輕易也亂不起來。
東林勢力被肅清出去不到一年,朝廷上急需另外一個勢力與閹黨相對,做魏忠賢的對手,溫體仁覺得當今皇帝也是這麼想的。
沒有對手,以當今皇帝的心性,黨羽卸唷鄤輼O大的魏忠賢必然會被反覆打壓,甚至有可能卸磨殺驢。
所以在他看來,這次主政新鹽法是一個機會,是浙黨再次走上歷史舞臺的機會。
不僅皇帝希望促成這個局面,魏忠賢如果是個有長遠目光之人,他也會坐視不理。
至於其餘的齊黨、楚黨,呵,溫體仁還並不把他們當對手,被那羣東林僞君子壓了二十幾年,太嫩了。
第四百八十五章 捉拿登州知府
人都是有私心的,魏忠賢查鹽政順手要算舊賬,溫體仁下來主持新鹽法推行,自然也不能放過這個在地方安插同黨的機會。
浙黨想要起勢,就必須有人在關鍵位置。
稽鹽署在地方上如此重要,又是戶部直領,這和南京參贊機務院一樣,等同於入京爲官的直通車。
這麼說吧,現在在稽鹽署做官的,只要不出太大的差錯,日後基本上都是要被調到京師爲官的。
地方上你再有權勢,那也是貶黜。
在京師,就算你只是一名小小的六部主事,身份地位和權勢,那也不是地方官可以比的。
所謂“京官”,這滿是酸味兒的詞裏就包含了這個意思。
“治理鹽政,你們是如何想的。”
彭汝楠注視着溫體仁,沉思一陣,冷靜應道:
“依我看,昔太祖治鹽,求百官不拿片利,務實廉潔,又極痛恨貪官污吏,不論青紅,見了就殺,委實太過嚴苛。”
“所以洪武鹽法,收束一時,未能長久。”
說話的彭汝楠,舉人出身,早先曾任會稽知縣。
據說他辦案神明,尤善斷疑案,對爲霸一方,行兇作惡者,總是立時查辦,不留積案,在地方上擁有很高的名望,會稽一帶的百姓都稱他品德高尚。
因爲政績顯著,天啓元年,彭汝楠被擢升爲禮部給事中。
這次溫體仁接到聖旨,下來主持新鹽法推行,剛到稽鹽署便上疏舉薦了一批官員,爲首者正是彭汝楠。
其實彭汝楠的仕途也並非是一帆風順,剛剛入京爲官時,他想的和多數人一樣,做出一番大事。
彭汝楠也很乾脆,直接挑了個最大的——魏忠賢。
彈劾了魏忠賢以後,後者雖然記恨在心,但是因爲當時東林勢大,並沒有直接報仇。
到了今日,彭汝楠被溫體仁舉薦爲稽鹽署長官,如此重要的職位任用,按理說魏忠賢肯定會跳出來反對。
可是他並沒有,反而表達了支持肯定的意思。
這就很令人深思了,魏忠賢有更深層次的考慮,溫體仁當時還沒看透,現在卻是明白。
魏忠賢既是害怕閹黨樹大招風,故意縱容,在給自己培養一個對手。
同時,也是向當今皇帝表露並不想繼續培植黨羽的態度。
除了魏忠賢,當今皇帝的舉動更印證了溫體仁心中所想。
朱由校不僅準了溫體仁舉薦的十幾個浙黨,還硃筆御批,親自將彭汝楠委任爲稽鹽署長官——“稽鹽使”,令其協助主持新鹽法推行。
有些人看不出這些事細微之間的差別,想不到人心的向背與浮動,在常人眼裏,這不過就是官府一次普普通通的官員調動。
連有些想過這件事的也看不透,彭汝楠,這個人以前屬於閩黨,八竿子和浙黨也打不到一起。
可溫體仁這樣的人看明白,並且抓住機會,利用權勢之便,皇帝的刻意爲之,還有權閹的視而不見,拉攏了一批官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