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崛起的石头
千總點頭,有些疑惑。
“小帥,據末將所知,趙氏並無鹽商鹽引,這怕是李鱔私下以官鹽牟利,以此一條,便能定罪了!”
聽到這裏,李鱔渾身一顫,終究還是癱軟在了座椅上。
“萬曆二十八年,進上好青鹽十四萬石……”楊御藩拿起一看,見後面已經燒燬看不出來,便轉頭問道:
“李鱔,這些青鹽呢?”
李鱔默默看了這邊一眼,並沒有回話。
楊御藩不無意外,回身將手中的賬簿摔在李鱔臉上,冷笑道:“如今證據確鑿,你說與不說,全無影響!”
“本將現在還殺不了你,可我奉旨鎮守鹽場,已經有了抓人之權!”
楊御藩轉身就走,邊走邊道:“向沿海百姓傳散佈告,就說這李鱔人面獸心,用替朝廷管理官鹽的噱頭,辦自家的事。”
“多年以來,李傢俬下買賣、囤積官鹽不計其數,此回朝廷關於鹽法的通告,也是其所改,並非真正的新鹽法。”
千總顯得有些遲疑,確認道:
“小帥,這種話能直接說出去嗎,還是等朝廷下來的鹽政大臣公文到了再說吧!”
楊御藩看他一眼,道:
“眼下百姓見了這等亂象,定然憂心如焚,若是不迅速張榜安民,遲早生亂,陛下聖旨中的意思你還不明白?”
“我等各地將領,皆有重新下發通告之權!”
第四百七十九章 青州民變
聽見這話,千總也不好再猶豫下去,命人收了賬簿和公文,轉頭走下去安排了。
楊御藩則是望着李鱔,沉聲道:
“將李鱔及海陽鹽場所有鹽丁都抓起來關押在一處,等候蓬萊稽鹽署的公文,公文一到,即刻正法!”
家丁問:“李家的家人呢?”
楊御藩走出正廳,邊走邊道:“都抓,無論是幾歲的小孩子,還是走不動路的老人,都抓起來。”
“這次鐵證如山,消息一到蓬萊,必定是誅滅九族的大罪,提前抓人未嘗不可!”
……
官兵強攻鹽場,這種事在許多年以來,還是頭一回發生,便是海陽所的年邁老人,也未曾見識過這種大亂子。
官軍衝進去不久,外頭聚集的百姓便就亂了。
他們來這裏是來求活,在場的都是以販賣私鹽爲生,都是半月未曾新進銀錢,家中早無餘糧。
這幾日沒個說法,恐怕就會鬧起來,對他們來說,遲早也是餓死,還不如挺身而出,反抗所謂的新鹽法!
“小楊帥進去多久了?”
“李家是大善人,官軍不要爲難他們,他們都是爲了我等沿海百姓啊!”
“是啊,沒了李家販鹽,我們早就餓死了!”
“爲什麼還沒有動靜,到底發生了什麼?”
很快,沿海百姓越聚越多,加上其中一些有心人的挑撥,很快就站起來逼向官軍的警戒線。
百總根本沒想到這裏百姓真的敢壓過來,聽他們各自喊着口號過來,從沒有見過這種場景的他,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
他只知道,要是沿海百姓造反,整件事的性質就完全變了。
到那個時候,可就不再是朝廷推行新鹽法查地方鹽政這種事,而變成鎮壓民亂了。
傳出去,只能說朝廷鹽政推行不利,新鹽法引起地方百姓強烈抵制,並最終引發民變!
很可能其它地方的人也會蠢蠢欲動,要是引起連鎖反應,激起成片的亂民,這事可就大條了!
這對朝廷威嚴,還有當今天啓皇帝的權威,都是一個沉重打擊。
要知道,有第一次抗拒政策推行的民變,那就一定會有第二次!
地方豪強借着這事散播謠言,百姓也會輕而易舉的相信,更會仿效此法,逼迫朝廷就範!
百總雖然沒遇見過民亂在即這種事,可卻也是名有軍功在身的基層軍官。
他自然明白,這種時候,行爲最好不要太過激,要拖延這些亂民,安撫他們,等待裏頭的消息。
激起民變,這可就不是自己的事了!
百總站起身,命令部下後撤幾步,隔開挑事的亂民一些距離,站在高處攤開雙手說道:
“大家靜一靜!”
“我們不是地方官兵,是楊帥的部隊,領兵的是小楊帥,這次新鹽法推行是另有蹊蹺,我們定會還大家一個公道的!”
話音剛落,人羣中一名老者說道:
“楊帥的部隊大家信得過,散了吧,事情都會有處置的,兩年前山東大震,若不是楊帥剿匪滅寇,我全家早都死了。”
也有人不斷點頭。
“是啊,楊帥的部隊不同於其它官兵,肯定會給大家一個說法的,不要鬧了,萬一真的有難言之隱呢!”
也有人很是不服,陰陽怪氣。
“扯淡!”
“我都餓了三天了,水米未進,要是再沒有銀錢進賬,早晚都是要餓死!”
“就是,我纔不管什麼蹊蹺不蹊蹺的,我要的是養家餬口!”
“嗚嗚嗚,我只想活着,我只想活着,我快餓死了!”
百總一面拖延着,一面也示意圍牆上的鳥銃隊暗自做好準備,讓部下的官兵保持警戒,隨時應付民變。
說實在的,這些官軍大部分也都是山東人,都知道這個年頭窮苦人活下去有多難,面對父老鄉親,沒有幾個人真的想動手。
可到時候這些人一旦鬧起來,鎮壓的軍令肯定要傳下來,那個時候自己該怎麼辦?
一面是軍令如山的朝廷法度,一面是快要餓死而造反的百姓,難啊!
就在形勢快要收束不住,人羣越聚越多,已經達到數千人蠢蠢欲動的時候,裏頭傳出了馬蹄聲。
是一名楊御藩身邊的家丁,他手上拿着最新的佈告,舉起大聲喊道:
“海陽鹽場李鱔,爲官府管理官鹽多年,利用職權向萊陽趙氏、蓬萊張氏等十餘家地方豪強倒賣私鹽!”
“其私自囤積鹽貨,牟利高達數千萬兩,證據確鑿,現已闔家抓捕,海陽鹽場由益都官軍暫領!”
這馬兵圍繞着百姓騎行,邊走邊喊:
“李鱔勾結地方官府,擅改朝廷新鹽法通告,現在爾等聽見、看見的所謂新鹽法,全都是假的!”
這些大白話一出,徹底算是引爆了積聚在此的數千百姓,他們都是互相觀望,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官府、官府發的告示,居然是騙人的!?
如果是真的,這地方豪強的勢力到底該強硬到了何等地步,就連官府都與他們同流合污了!
一個詞,手眼通天!
朝廷傳下來的政策,到地方居然被改的面目全非,官府、豪強、縉紳們,在這種時候分外團結,不僅矇蔽了朝廷,也糊弄住了百姓。
要是沒有東廠,這個事情可能永遠不會被發現,回想起來,怎能不令人背後發涼!
這個消息傳出來,不僅聚攏的百姓紛紛議論,就連那百總和部下也都是瞪大了眼睛。
官兵、百姓,都想不到會發生這種事。
“什麼?”
“真的假的,這也太嚇人了!”
“是啊,官府告示,竟然會是假的?”
“朝廷新鹽法到底是什麼內容,我等全然不知啊!”
“我快要餓死了,先給我一些米飯吧!”
約莫半個時候以後,官兵端着熬好的粥食,從圍牆內走出來,一碗一碗分發到各地百姓手裏。
楊御藩站在高處,看着緩和下來的局勢,心中鬆了口氣。
再看看這些差點被當槍使,衣衫襤褸的百姓們,心中更加痛恨李鱔這種爲非作歹的地方豪強。
他站在上面道:
“還請諸位將這個消息,四處傳散,告訴你們的家人、親舊,朝廷新鹽法,以稽鹽署和我楊部的新告示爲準。”
“官府先前所發的告示,一律作廢!”
……
三日後,青州府,樂安鹽場。
豪強們聚在一起,這幾日消息傳的越來越邪乎,百姓們一傳十,十傳百,已經有些傳到了萊州府。
他們都知道,再不動作,只怕就來不及了。
“都靜靜——!”爲首一名穿着紫色長袍的中年男人伸出手,“海陽鹽場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吧,趁着溫體仁的政令沒下來,我們要做點事。”
“不能坐以待斃……”
第四百八十章 亂起來也有官大的頂着
登萊兩府靠海,各自都有極多的鹽場,其中各有十餘家世代替朝廷管理鹽場,稱東家。
海陽鹽場的李鱔,是登州府有名有姓的大東家之一,但他還做不到說一不二,眼前這位樂安鹽場的東家唐萬豐,無論身家還是背景,又要比前者又要上了一個檔次。
青州府盛產青鹽,樂安鹽場又是青州府最有名的青鹽產地,據說這位唐萬豐,與濟寧城中的某些大人物也有交集。
青鹽極細,不比海鹽。
各方鹽貨種類之中,煮海熬鹽,最爲方便,沿海百姓多是成羣結隊揹着大鍋,推着獨輪車哓洠奖阋材莛B家餬口。
現今各地百姓的食用鹽也多爲粗糙的海鹽,至於青鹽,則是富家子弟的專用鹽,作爲青鹽的把控者,樂安唐家與上層多有交集,其富更甚於海陽李家。
“各位都有背景,具體情況老夫不再細說。”唐萬豐淡淡看了一眼腥耍袂轱@得有些緊繃。
“我在官府中的人回信說,蓬萊的稽鹽署已經請旨,海陽李家被誅了九族,李鱔極其妻兒老小,被當着沿海百姓的面砍了頭……”
“登州府,是鬧不起來了。”
話音落地,一片的震驚。
這段時間以來,青州府的情勢十分緊張,不甚與稽鹽署所在的登州府,各地巡鹽司的相繼成立,也更讓他們倍感危險。
說這話的同時,唐萬豐神情也顯得一絲不苟。
比起海陽的李鱔而言,這位唐萬豐的手段顯然更多也更狠,很多豪強都不敢招惹樂安唐家。
就算是地方官府的州縣官,招惹到了唐家這種地頭蛇,只怕也會被整的死死的,只怕是最後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在場的豪強們都是同一根繩上的螞蚱,都知道鹽貨買賣對自己有多重要,也明白朝廷推行新鹽法意味着什麼。
“都到目下這種時候了,就沒必要藏着掖着了,各位多多少少都有些不乾淨的事,一旦被查出來,就會是李鱔那樣的下場。”
“海陽的事大家也看出來了,朝廷這次是準備下死手,咱們也不能鬆了手,退一步,就是萬劫不復。”
唐萬豐說完,暗自觀察着底下豪強們的態度。
這時候,豪強們也都緩過神來,紛紛說道。
“唐老,您最權威,給大夥拿個主意,是不是要動上全部的關係,阻止這次新鹽法。”
“唐老,李家的事我到現在還覺得脖頸泛涼,您快給出個主意吧,我們各位,都聽您的差遣!”
唐萬豐呵呵一笑,道:
“目下來看,囤積鹽貨是來不及了,只能做一做表面功夫,將全部的人手派去查賬和銷贓。”
這話說完,豪強們坐不住了。
這意思,是讓我們等死了?
看着他們這般動靜,唐萬豐心底一聲冷笑,這幫人,總算是知道着急了,行,知道着急,這事就有轉機。
“都靜靜,唐老有話說!”有人看出唐萬豐臉上的表情,趕緊制止住了腥说某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