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崛起的石头
眼前這位一襲白衣的青年,眼眸之間隱隱透出些許威嚴的,湯若望自然認得,他就是東方國度的皇帝,天啓皇帝朱由校。
在他身旁一身黑色衣裳的那位,就是帝國境內“人人唾棄”的東廠廠公魏忠賢了。
他趕緊遣散了信徒,上前微微躬身,尊敬地說道:
“見過皇帝陛下。”
魏忠賢在一旁趕緊提醒:“以後你只說見過陛下就行了,怎麼來幾年了還沒學會大明的禮節呢。”
湯若望沒有答話,靜靜等着那位青年說話。
朱由校信步在前,與湯若望來到園中散步,聞着花香與果香,自顧自道:“偶爾出宮走一走,尋個清淨,挺好。”
湯若望後面跟着,說道:“皇帝陛下來我這小小的教堂,是有什麼事情吧?”
“你這漢語學的不錯。”朱由校說完這句,尋了個園中石亭坐下,示意湯若望也坐在身側,道:
“你說的不錯,朕是有事找你。”
湯若望聽着,臉色也是微微一變,但畢恭畢敬的態度絲毫不減。
兩人雖然近在咫尺,面對面坐着,可互相之間的神情,卻又好像隔着千里之遙。
“朕知道,你們這些傳教士來我大明,是爲了征服我大明。”
只一句話,湯若望的臉色便就一沉。
朱由校沒顧着他的感覺,還有魏忠賢在一側的沾沾自喜,只是坐在那繼續說道:
“朕也明明白白的告訴你,朕不求你能如我大明臣子一樣,能盡心盡力的爲大明做事。”
“有句話朕得說在前頭,無論是你們的教廷也好,國王也罷,想要在大明得到好處,都需要用條件來交換。”
“你與徐光啓他們修訂新曆,盡職盡責,朕心裏明白,所以給了你這個欽天監的職位。”
說着,朱由校環顧四周,從側門走進教堂。
朱由校在大廳裏踱着步子,用手去摸了摸牆上擺着的教皇畫像上頭的灰塵,淡淡說道:
“這個傳教的事兒,你們在萬曆一朝的大行皇帝賜福下做了,朕不說什麼,可現在是天啓朝。”
“要想繼續在大明傳教,你們得拿出找狻k薜难劬ρY不揉砂子,叫你們的教廷和國王,用真金白銀來換。”
湯若望這才明白,天啓皇帝這是討價還價來了。
他隨即說道:“陛下是想要交易?”
朱由校看了他一眼,笑道:“朕看你在京城裏頭傳教傳得不錯,你們教廷不就喜歡這個嗎……”
“朕可以給你們在全國的傳教權,甚至可以讓你們自己選地方開教堂,可你們給也得給朕,給大明一些東西作爲交換。”
湯若望知道,羅馬教廷的確很重視在東方傳教的事,想了想問道:“不知陛下指的是什麼?”
“你們所學習的各種先進技術,什麼航海,什麼天文曆法,什麼遂發槍、火炮,朕要你教給武學院和欽天監的文官們。”
“總而言之一句話,你們會的,朝廷的官員也得會。”
原來是這個,湯若望心中一鬆,笑道:
“陛下請放心,我向西安的主教閣下修書一份,他有教廷在東方傳教的權利,想必他會同意的。”
說完,湯若望特意留心了一下這位皇帝的表情。
朱由校沒什麼欣喜,臉上依舊是那樣平淡,淡然自若,過了片刻,在前面點頭說道:
“如此甚好,朕知道葡萄牙的使團前日到京了,他們眼下就在教堂吧,朕今日得空,看看你,也順便見一見他們。”
“嘉靖朝租借澳門的事兒,這次一起談談清楚,也免得日後雙方爲了這事兒,鬧得不愉不快。”
湯若望很高興,他並沒有一丁點的不愉快。
在他想來,使團同大明皇帝接觸是天大的好事,給東方傳遞科學技術這根本不算什麼。
就算沒有這位皇帝如此心急的要求,他其實也在慢慢的教欽天監官員一些自己學到的科學技術。
湯若望只是覺得驚訝,東方的皇帝平常在皇宮裏大門不出,怎麼一出來卻什麼都知道。
第三百九十八章 跟腓力四世講講價
魏忠賢在兩人後面跟着,顯得有些驚訝。
葡萄牙使團前日抵京的事他也是昨日才知道,本打算今夜稟明皇帝,卻不成想,人家早都知道了。
除了自己的東廠,莫非皇帝是從逡滦l的許顯純那裏聽來的?
又或者是那個曾在南巡時有功的千戶田爾耕,被調來京城後立的又一功?
這是件小事,就算這幾日不由廠衛稟明,朝廷中負責接待外使的有司也要上奏,可魏忠賢這樣的人,從平常中發現不平常,這只是他諸多本領中的其一。
朝廷上下的血雨腥風,甚至於地方上的躁動不安,他總是第一個知道,然後忠心耿耿的報給皇帝。
以往時候,萬般事情都是東廠番子先知道,然後再由自己報給皇帝,現在情況變了,番子不是第一個知道的了。
不是逡滦l,就是皇帝另有手段。
魏忠賢也只是這樣想想,他可不敢深度去探究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也明白,這只是天子諸多權柄中的一個罷了。
自古以來,覬覦天子權柄之人即爲大逆不道,這大逆不道之恩,可都沒什麼好結果。
五馬分屍、凌遲處死,甚至於株連九族者也比比皆是,而聖上他看似糊塗,又似明白。
譬如此番,使團來訪一件小事,聖上卻早就已經知道,那麼其它的事呢,是不是也在自己稟明以前也已知道?
魏忠賢越想下去,越是覺得心悸不安,這位皇帝繼位四年不到,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心思卻如此的深穩。
有時候,糊塗與明白就是這般,說不清也道不明,天啓皇帝的精明,遠在魏忠賢的意料之外。
幾人就將這教堂當做了接見之所,不久,湯若望領着使團一行人回來,恭敬的行禮。
“這夷人的帽子不錯,大明境內確是沒有見過這種的。”魏忠賢看着其中一人裝束,笑着說道。
湯若望說起這話來總覺得有些奇怪,身爲羅馬教廷的傳教士,又受自家國王囑託,現在卻是大明的官。
他咳咳兩聲,說道:
“這是使團的使者,出生於里斯本的王族世家,此回葡萄牙使團來到大明,帶着的禮物價值連城,很多在大明都是見所未見!”
魏忠賢冷哼道:“就算是什麼牙的王族,在大明這見了陛下也要行禮!”
湯若望對這點倒不置可否,可想法卻不是魏忠賢那般君主臣禮。
他想的是入鄉隨俗,而且這邊的規制是皇帝,的確比葡萄牙王室高出一級,行禮也是最基本的尊重。
“迪亞士見過皇帝陛下。”
朱由校上下打量一番這個約在四十餘歲的中年白人,發現他有着一頭濃密的金色捲髮,正脫帽彎腰向自己致敬,顯得彬彬有禮,的確是有些貴族氣質。
朱由校沒在乎行禮不行禮這些細節,示意這位使者平身,然後道:
“貴國使團來我大明帶如此豐厚的禮物,是入朝納貢,還是爲了兩家合作,在海上貿易?”
迪亞士,這個四十多歲的葡萄牙大使很是驚訝的看了一眼朱由校,然後說道:“我沒想到陛下這樣直白,那我也直接說了。”
“我受葡萄牙國王陛下的託付,來與大明建立貿易路線,並且在天啓一朝繼續租借澳門暫住。”
“這些禮品,說是入朝納貢也好,說成是見面禮也好,都是由大明說了算,什麼說法我國都會配合。”
朱由校聞言即輕笑一聲,緩聲道:“看起來貴使來之前對大明是有過一番研究了?”
迪亞士覺得這沒什麼好隱瞞的,直接說道:“的確是學習過貴國的語言文化,我國知道貴國對納貢與否這一點很重視,也決定配合。”
“這樣也好……”
朱由校頷首道:“租借澳門之事,朕覺得還是簽訂個條約,約束年限,約定義務,以免日後我大明收回時需要動用武力。”
“至於雙方通商,朕也有此意。”
聽見“動用武力”四字,迪亞士的眼皮跳了跳,很明顯是也明白這話中的威脅之意。
不過來這裏以前,葡萄牙國王腓力四世也已經從首批傳教士的回信中發現,大明並不是愚昧落後的東方國度。
腓力四世,即腓力三世之子。
實際上他是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共治國王,大多數情況上並非是葡萄牙國王,一般都稱作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的君主。
此時的腓力四世還名義上統治荷蘭,前兩年他的軍隊被荷蘭人擊潰,無敵艦隊也被英國人重創,但他卻並不承認荷蘭獨立。
事實上,現在的荷蘭已經實質性獨立,在飛速發展,只是還沒有獲得西方各國的承認,就如同現在的明金一樣。
腓力四世同時也是南尼德蘭的領主,眼下他統治下的西班牙、葡萄牙殖民帝國雖然在全球仍領有廣大國土,但已經不可避免的走向衰落。
腓力四世自繼位以來,內憂外患一刻都沒停過。
在內他飽受尼德蘭與荷蘭人的反叛,全球殖民領土不斷萎縮,在外連英國人也趁火打劫,不得不向東方尋求機遇。
腓力四世從第一批傳教士回信中得知現在的大明依然很強大,也有遂發槍作爲武器,他明白單憑武力征服顯然不可取,其態度也很快從征服轉向爲聯合發展。
這次使團的原本目的只有一個,用各種手段促使大明與西班牙哈布斯堡通商,以獲取來自東方豐富的貿易收入。
要知道,眼下全球的貿易都是以大明爲中心,西方從非洲開採的白銀,八成都在通過各種貿易瘋狂流入大明。
對西方各國來說,和大明通商絕對是既能緩解財政又能保障國內穩定的好事。
來的路上,他們從湯若望口中得知,這位天啓皇帝對葡萄牙租借澳門很是不滿,所以臨時轉變口風,要重新商議租借澳門一時。
對朱由校話中的威脅,迪亞士表現的不卑不亢,顯然是有備而來,對通商和繼續租借澳門一事,勢在必行。
經過這次簡單的會面,朱由校決定了要同西班牙通商的基調,接下來就是召集九卿科道,在朝會上討論此事。
回了宮內,朱由校將一身便服扔到地上,便在臥榻上一屁股坐下,自己在那琢磨。
王朝輔趕緊指使乾清宮的小太監和宮娥們收拾,沒一會兒,魏忠賢喜氣洋洋地進來,道:
“爺,老奴着人算了一下,這次西班牙使團帶來的禮物之中,貢銀就值二十多萬兩!”
“還有一些奇怪的玩意兒,估不出價來,但老奴看得明白,都是些價值連城的奇珍異寶啊!”
朱由校也有些意外,這麼多?
看來西班牙是遇到大麻煩了,也是,眼下這個節骨眼上西班牙正在衰落,腓力四世肯定是想通過和大明通商,來緩解西班牙此時緊張的局勢。
趁你病要你命的道理朱由校還是懂的,既然這樣,朕爲什麼不好好的和他講講價呢?
第三百九十九章 簽訂通商條約(上)
“不然!”
都察院御史袁化中聽了天啓皇帝要同西班牙、葡萄牙籤訂通商協議,並且將澳門繼續租借給他們的消息,當即是一臉的不服不忿。
“通商不過是夷人的藉口,租借濠鏡的背後更是來意不善!老臣奏疏中再三提醒陛下小心謹慎,就是爲此!”
說着,袁化中嗟然一嘆:“可陛下卻還是輕信夷人之言,將祖宗之地拱手相讓,這一讓,想再拿回來可就難了呀!”
東林六君子之一的大佬發表了言論,餘的言官御史也都激動起來,紛紛出列諫言。
“陛下三思啊!”
“我大明地大物博、人口繁盛,那些夷人怎麼可能不垂涎三尺?”
“門戶一開,再想關就不容易了!”
朱由校在上面聽着這些言官御史們動輒而來的羣起諫言,心中愈發煩躁,但面色上卻是不見,等了一會兒,緩聲說道:
“諸位愛卿就此事上的奏疏,朕都看過了,通商還有租借澳門的事,朕已命英國公出面與他們商談,定一個通商條約。”
忽然,一人出列說道:
“臣贊同陛下的說法,全球大國不止大明一家,西班牙幾十年來窮兵黷武,雖然在日漸衰微,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還有荷蘭人,雖然在澎湖之戰敗給我大明,可其野心不減,所謂敵人的敵人就是我的朋友,大明理應同西班牙籤訂通商!”
這話聽着十分不像是這個年代官員該有的認識,朱由校側目看過去,印象中竟不認識,便開口問道:
“卿是何人?”
“臣禮部右侍郎徐光啓!”
聽完此言,朱由校倒是釋然,徐光啓這位大能的確是最早一批接受西方文化思想的大明官員。
現在徐光啓其實已經被西方文化所影響,就連說的話中稱呼西方各國,也不再是夷人,而是以國名。
不過徐光啓這個人很有意思,他去學習西方文化,並不是因爲感興趣,用他自己的話去說,這是收彼之長,消己之短。
說白了,徐光啓接近這幫人,完全是爲了學習他們先進的科學技術,回過頭來爲大明強大添磚加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