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崛起的石头
黃臺吉想起前段時間聽寧完我說過的一個漢詞,怔怔道:
“父汗,你做噩夢了……”
努爾哈赤聞言一愣,開始打量周圍環境,逐漸鬆了口氣。
方纔李成梁的面容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個夢,那一刀就好像真真切切地砍在他身上。
如果當年李成梁真的砍了這一刀下去……
想到這裏,被黃臺吉扶到榻上的努爾哈赤又生出了一額頭的冷汗,渾身開始不住地顫抖。
黃臺吉聽見了那個名字,也是嘆了口氣。
這個名字對他們女真族來說,就如同一個夢魘,努爾哈赤做這樣的夢已經不是第一次了,而且一次比一次強烈。
努爾哈赤靠在榻上,粗喘着氣。
他沒和任何人說,剛纔他還夢到了那個明國小皇帝朱由校,或許是在熊廷弼的策略下二載毫無所獲,讓自己有些魔怔了吧。
正想到這裏,一名披着白甲的巴牙喇護衛闖入庭帳,雙膝跪地:
“稟大汗,大喜!”
“伊朗阿截住一股撤回瀋陽的明軍,斬首三千,餘者皆逃散山林,兩員明將的首級已被呈送回營!”
“呼……”
努爾哈赤舒緩口氣,然後靜靜地起了身,坐在榻上說道:
“伊朗阿做的不錯,賞三牛錄。”
白甲兵應聲而退。
很快,急匆匆走入一名鑲黃旗甲兵,跪下說道:
“大汗,這是關內細作傳來的消息。”
黃臺吉接來書信,從衣架上取來外套,走過去爲努爾哈赤披上,頗有關心地道:
“父汗,您要注重身體,這麼冷的天,也不知道多穿幾件衣服。”
“叫各旗主貝勒來庭帳見我。”
努爾哈赤爲這個兒子的孝順感到欣慰,接來書信看了幾眼,神情變得凝重,轉而說道:
“城上的明軍怎麼樣了,有沒有突圍的動作?”
黃臺吉聞言冷笑。
“他們縮在龜殼裏了,滿桂很聽熊廷弼的話,怕是不會出來了。”
努爾哈赤點點頭,倒也並不覺得失望。
本來這次的戰略目標就是奪取福餘衛,攻滅效忠於明國的宰賽,好讓科爾沁和內喀爾喀連成一片。
圍攻瀋陽,只是爲了吸引明援軍,打擊他們的有生力量。
瀋陽城拿得下來拿不下來,努爾哈赤並不是很在意,其實賀世賢那次,他們該掠奪的,就已經掠奪得差不多了。
如今的瀋陽,更大意義上,只是個遼東首府遼陽的哨站而已。
黃臺吉站在一旁,若有若無的聊了幾句閒話,然後找了個機會,忽然說道:“父汗,十四弟十二歲帶兵,是不是太早了些。”
“雖說你十四弟年幼,可辦起事來卻讓人放心。”
努爾哈赤自然明白黃臺吉的意思,也沒正面回答,緊了緊身上的外套,然後說道:
“這幾天,鑲白旗大大小小的事都由他來管,倒也辦的十分妥當,甚至有些事,辦的比你還利索。”
“你們都要想想,爲什麼自己不如一個孩子。”
黃臺吉聽出來努爾哈赤話中對多爾袞的寵愛之意,便也不再多說,以免好像自己妒忌似的。
他無所謂的笑了笑,說道:
“父汗說的是,我明日就去向十四弟請教,看他如何打點旗中事務,順便,也教他騎射功夫。”
努爾哈赤沒有作聲,怔然望着帳外,也不知是聽沒聽出這話中對多爾袞的譏諷和看不起之意。
“給大汗請安!”
說完這句沒過多久,庭帳的捲簾被人掀了起來,後金的各旗主貝勒魚貫而入,第一件事就是雙膝跪倒。
“嗯,外面雨停了嗎?”
不知怎的,殺起漢人來眼皮都不眨一下的努爾哈赤,卻是對這種天氣有些心有餘悸了。
經日被噩夢折磨的他,心中似乎已經有了些陰影。
“父汗,已經下了一天一夜了,剛纔我們來的時候,這雨還大得很,怕是又要一整夜。”
說話的是代善。
代善爲努爾哈赤次子,四大貝勒之首,以序稱大貝勒,曾因作戰英勇被努爾哈赤賜號“古英巴圖魯”。
努爾哈赤問:“軍中可有什麼情況?”
代善回道:“剛纔有人來報,說是明軍的參將滿桂在巡視城牆,其它沒什麼大動作。”
努爾哈赤點頭,隨即說道:
“關內傳出來的消息,你們都已經知道了吧?”
一提這事,後金的諸旗主貝勒們就都氣的不輕,紛紛請戰。
這消息說了兩件事,第一件事就是大明的討金檄文。
檄文內容千篇一律,狠吹自己,說後金乃是蠻夷,竊據遼東,這次大明二十萬大軍出關,就是要讓他們喫點苦頭。
還說五年前薩爾滸之戰,其實是大明沒想認真打,怕一不小心給後金打沒了,這次纔要玩真的。
其實吧,檄文上雖說誇大其詞,多少有些吹牛逼的成分在裏面,但大體上說的還是實話。
你們女真不是蠻夷嗎?
關外土地不是你們竊占嗎?
那還有啥氣的,本來就是蠻夷,說你們蠻夷你們還來氣,難不成說你們是文明嗎?
關鍵是也得像啊!
可你沒什麼辦法,有時候說實話都讓人來氣,大明說後金是蠻夷,普天皆知這是實話。
後金這頭聽着居然來氣,你說奇怪不奇怪,難不成他們本身就對自己出身不自信?
“多爾袞呢,怎麼沒來。”
努爾哈赤伸手製止了腥耍犨@話,阿敏在一旁冷哼一聲,陰陽怪氣地道:
“還在鑲白旗的營帳裏頭睡着呢,要不要把他叫醒?”
努爾哈赤看了一眼阿敏,說道:
“他太累了,讓他睡吧,你去給本汗傳個話,連日大雨,哨騎不能停,嚴防明軍突圍。”
阿敏聞言,幸災樂禍地看了一眼黃臺吉。
看那意思,就好像是在說,感情你是雜種,那多爾袞纔是親生的,好傢伙,黃臺吉你這地位不行啊!
聽見沒,多爾袞累了,就讓他睡!
這要是我阿敏睡着沒來,這老傢伙怕是要雷霆震怒,然後杖責我五十大棍,不讓我議事。
老傢伙偏袒起多爾袞來,是演都不帶演的。
第三百一十五章 熊廷弼的反擊?
阿敏不情不願地去了,臨走前那道眼神透露出的意思,黃臺吉看得一清二楚。
這一下子,他更加嫉妒多爾袞了。
當然,目前黃臺吉還沒有對多爾袞生出什麼忌憚之意,就是單純的嫉妒,嫉妒他毫無戰功,卻能得到努爾哈赤的寵愛。
自己論文論武,都是諸子中最有能力的,卻一直沒有得到努爾哈赤的重視。
不過他沒有表露出任何情緒。
書信中說的第二件事,是關內細作探知這次出關明軍的詳細數據,上至督師朱燮元,下至各鎮將官,連名字都非常齊全。
這個本領,努爾哈赤是從毛文龍那裏學來的。
論統兵作戰,毛文龍或許不是遼東諸將領中最驍勇善戰的,可是論散佈細作,收拾人心,他卻是最令努爾哈赤頭疼的。
毛文龍的牛逼之處在於,儘管軍力不強,卻於總能避實擊虛。
以至於每次出兵,努爾哈赤都要提心吊膽,生怕一個不注意,又被他戳了屁股。
阿敏就被留到後面去和毛文龍周旋過,事實證明,這二愣子根本不是毛文龍的對手。
阿敏和毛文龍單挑的時候,雖然軍力佔據優勢,卻總能意外打輸,這邊剛打下來就丟了,那頭又被偷襲,一直被當成狗一樣耍……
等到努爾哈赤率領大軍回來,發動重兵清剿東江軍的時候,毛文龍又提前得到消息,化整爲零,跑的無影無蹤,讓你連人都找不到。
這個本事,讓努爾哈赤恨得是咬牙切齒。
有一次,努爾哈赤甚至一反常態,率領後金軍跨過鴨綠江追殺毛文龍,一直追到了朝鮮義州更遠。
當時把朝鮮軍民嚇得夠嗆,還以爲老奴瘋了,要打下朝鮮,卻沒想到,人家壓根不在乎他們。
然而沒什麼用,毛文龍早沒影兒了。
至於攻皮島,更別想了,老奴不是沒打過,去再多的人也只會被打得滿頭包,然後耗在那裏而已。
“這次明朝據說是調集了比西南之役更多的兵馬……”
范文程跪在地上說道:
“榆林、大同、宣府、薊州、寧夏、固原、甘肅七鎮,還有畿輔等處的明軍,規模應該不下於二十萬。”
“哈哈哈,夠勁兒,刺激!”
下令剛回來的阿敏大笑說道:“看來這檄文上說的不假,他們這是要動真格的,不服我們大金!”
“屁的不服!”
四大貝勒之一的莽古爾泰叫了一聲,嚷道:
“哪次野戰,大金的騎兵不是追着他們的遼軍打,現在也就只敢縮在那些龜殼裏面,不敢露頭!”
“這次野戰,定要讓明國知道知道大金的厲害!”
“一戰打服他們,讓他們再也不敢出關!”
“哈哈哈,貝勒爺說的好!”
黃臺吉先看了一眼代善,見後者冷靜如常,纔是說道:
“父汗,聽說這個小皇帝昏庸無度,寵信閹黨魏忠賢,只顧自己享受,藉着南巡的由頭,到處遊山玩水。”
“天啓二年他們才發動十幾萬人打了一場西南之役,如今又派二十萬大軍出關,這用他們的話來說,叫什麼來着……?”
范文程忙顛顛提醒:“貝勒爺,叫窮兵黷武……”
“對,窮兵黷武,自取滅亡!”黃臺吉可能是諸貝勒中,目前唯一對漢人文化感興趣的一個。
他不僅經常學習讀書識字,也常向范文程請教,學習後者肚子裏本就不多的文化墨水。
就連說話方式,都在向後金中的漢人文臣們靠攏。
不過可別認爲這貨是什麼好東西,黃臺吉的野心可比努爾哈赤要大得多,後者充其量就想打下遼東,讓四方賓服。
至於入關,怕是老奴死的時候都沒奢望過自己能入關,奪下皇明天下。
黃臺吉不一樣,他可是奔着朱由校皇帝寶座去的。
爲表示站在和黃臺吉一樣的立場上,范文程緊接着站出來道:
“大汗,明朝國政敗壞,君臣猜疑,黨爭不斷,邊陲將帥都不願爲其效命,這是天賜良機!”
努爾哈赤看着范文程。
對於漢人,努爾哈赤貫行的政策就一個,燒光、殺光、搶光,至於讓漢人到後金做官,他非常抵制。
可范文程不一樣,這位的學問、能力,他向來都非常滿意。
努爾哈赤常常在想,明國的萬曆皇帝真是昏聵無比,居然連范文程這樣的大才都沒能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