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83章

作者:崛起的石头

出了安定殿,諸勳貴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沒人想到,今日這一場“安定宴”,將要對全天下縱橫交錯的勢力造成什麼影響。

諸勳貴只是覺得,他們在來之前,實在太低估這位被東林黨人宣揚成少年天子的天啓皇帝了。

人雖年輕,其馭下之術,卻十分老道。

魏國公徐宏基只覺肩上有着無數擔子,重若千金,他嗟然一嘆,只怕今日過後,天下人都要知道是他魏國公一脈,率先交出兵權。

交出兵權後,勳貴們就連唯一的依仗都沒了,就連這一身的富貴榮華能不能保住也是未知之數……

他剛走下幾步,還未下階,就聽身後腳步一停,有人說道:

“公爺,陛下有請。”

徐宏基先是一愣,隨後灑脫一笑,頭也沒回,站在階上望着咫尺之遙的行宮之外,說道:

“王公公自掌了乾清宮的牌子以來,在陛下身邊的時候,比那魏忠賢可多了不少。”

“日後,前途無限……”

王朝輔自然明白徐宏基話裏的幾個意思,但他不想猜,也不想去和這位落魄的元勳後裔多說。

他雙手拱於身前,微微一笑,張口回道:

“公爺說笑了,奴婢哪能和廠公相比,就連這管事牌子一職,也是廠公提攜,纔能有到御前的資格。”

聰明人之間,往往沒有歇斯底里,也沒有那許多的話說,徐宏基徑自轉身,衝他道:

“帶我再去面聖。”

“公爺請——”

王朝輔側身避過,喚了內監王承恩,囑咐他領着魏國公去面聖,自己則站在原地,看着二人背影再入安定殿。

“公公,王承恩他何德何能,得了這許多差使,奴婢不服。”

這時,一名久在司禮監的內監,看初出茅廬的小監王承恩又去了御前露臉,心中酸醋,嚼了舌根。

“你不服?”

王朝輔轉頭看他一眼,臉上露出不屑,冷哼問道:

“孫進,你進宮有多久了?”

“回公公,七年整。”

王朝輔再看他一眼,這也使得後者不迭俯身下去,做聆聽狀。

“入宮七年,光在司禮監就待了三年,也是個歷侍三帝的老人了……你可發現這三位皇上都有何不同嗎?”

孫進囁嚅半晌,惶顧左右,一時不敢吭聲。

“你啊,有時候心思是有的。御前侍奉讓你去,咱家放心,因爲你膽小、謹慎,不會出什麼亂子,擾了陛下。”

“咱家爲什麼不讓你辦大事,你現在懂了?”

聽王朝輔說到這裏,孫進確實也在點頭。

他知道自己膽小,很多機會都被錯過,但這也是他七年以來,絲毫不曾有失的優點。

“王承恩此前深受王安器重,王安倒臺以後,他便投入廠公門下,這才得近御前。”

“這個小監,心思很深哪,公公不可不防啊……”

王朝輔呵呵笑了一聲,不置可否。

王承恩什麼心思,他又何嘗不知,廠公又豈能不知?

廠公既讓王承恩得近御前,給了他這個機會,那就說明這個小監是有一套的,不過廠公是什麼人?

這個機會里,同樣有條死路!

至於是走到死路里,還是經受住廠公的考驗,鯉魚躍龍門,成爲宮內大襠,這還要看王承恩的能力。

魏忠賢從市井無賴,走到如今天啓皇帝的親近權閹這一步,擊敗的對手,明裏暗裏的可不只是魏朝、王安,什麼樣兒的陰衷幱嬑褐屹t沒見過、使過。

王承恩是很機靈,也膽大敢做事,但要是想誆騙過魏忠賢的眼睛,在御前鼓搗些別的,他還太嫩!

這宮裏邊,殺機四伏,反而如孫進這般生性謹慎,不足以任大事的人,能待住更久。

“你就不用酸人家了,能不能活還不一定。”

說完這句,王朝輔揹着手離開,孫進一旁恍然大悟,忙拱手諂媚笑道:“奴婢恭送公公——!”

……

安定殿的內殿,實際上就是撫寧候朱國弼的臥房,內監們稍加改造,便成了如今朱由校暫時居住的房間。

內殿中,朱由校側着頭,手裏拿着一根毛筆,俯在案上,正專心地寫那一副皇帝親筆書法。

徐宏基來到門前,未敢再進,只是行禮參見。

得了朱由校首肯,方纔緩步進屋。

甫一進屋,他身後小監就忙的關緊了房門,這也使他向身後一望,有些不知所措。

這時,朱由校“啊”的一聲,忽然從案上起身。

見他捏着毛筆,衝徐宏基大笑,興奮地道:“來呀,給魏國公看看,朕這副字放到金陵城裏,能不能賣出個好價錢?”

朱由校在繼位的第一年,畢竟還是跟着孫承宗等大賢在懋勤殿學習了一段時間。

雖說那時候是被羣臣要求,不情不願的在學,但周遭全是當代的大“文學家”們,耳濡目染之下,書法和氣質卻是大有長進。

說實話,徐宏基此前並沒有想到,這位自幼沒怎麼經受皇家教育,臨時繼位的少年天子,字能寫的這麼好。

“朕許久沒有親筆,今日偶有興致,書寫一番,就贈予魏國公,帶到城外,賣一個好價錢。”

徐宏基目瞪口呆,朱由校卻放下毛筆,又拿起茶杯,一副優雅從容的樣子,又與他說道:

“朕現在總算知道,古時候那些賢者撰寫著述,字斟句酌,寫出文心雕龍那等墨跡後,是何種的心性了。”

“社稷鞏固,日月照臨。”

徐宏基仔細端詳這份蘊含着天啓皇帝之野望的御筆,笑道:

“陛下這八字,體勢端嚴,筆法遒勁,杖缥羧怂Q心正筆正之論,拿去賣了,不免暴殄天物。”

“哈哈——!”

朱由校大笑幾聲,揮手命內監再取一筆,朗聲道:“這有何難,朕如今正值春秋鼎盛,暮年有時。魏國公若想要,朕晚些日子,專替你寫一份。”

“可懸於國公府正堂之上,視朕親臨,如何?”

徐宏基喫了個啞巴虧,但皇命已至,又不可違背,只好打碎牙往肚裏咽,強笑道:

“如能這般,臣感謝陛下隆恩!”

“哈哈哈,魏國公啊,諸勳貴之中,朕可是最喜歡你了!”朱由校低頭寫字,笑到此處,話鋒一轉:

“愛卿切莫讓朕失望。”

徐宏基渾身一凜,忙揖身道:

“臣忠於陛下之心,杖绱税俗郑届柟蹋赵抡张R!”

“既如此,朕有些話要與魏國公講。”

朱由校忽然停筆,雙手撐在御前,低頭看着自己方纔寫的字,淡淡說道:“朕有意裁革南京六部各院,重整五軍都督府……”

“魏國公之意如何?”

第二百九十六章 刀筆改革

徐宏基看到,天啓皇帝的手上有着許多小疤,皆是西南之役時留下的,平日也常走馬射獵,此番南巡,一直都是親自騎馬,沒有乘攆。

天啓皇帝寫字,常給人一種惶恐不安之感,只因他手中拿着的,全然不同於文人手中毛筆,那是一杆真正意義上的刀筆。

聽見這話,徐宏基心裏真的很想裝聾作啞,一個字也不說,方纔皇帝口中短短十三個字,卻是涉及一樁本朝建立至今,從未有過的大變革。

“裁革南京部院,重整五軍都督府!”

這句話說在以往,徐宏基定然會恥笑說出這話的人一番,這實在是異想天開,年幼無知。

可現在說出口的,是早已做好決定的皇帝。

徐宏基沒了話說,轉瞬之間,一切都能聯繫得起來。

即位之初,藏在幕後,擡出魏忠賢,閹黨屢翻大案,血洗東林,整肅朝堂,其後又御駕親征,平定西南。

這次以祭祖、視察爲藉口的南巡,實際上卻是皇帝爲了親自鎮壓反對改革、安定地方的準備。

直到昨日安定殿上那一番,君有意而臣無知的安定宴,皇帝又收回了南京勳貴們緊握在手二百餘年的兵權,落實了最後的準備工作。

從即位之初,天啓皇帝就一直醞釀着這一番改革!

其勢必將在全國範圍內掀起一場波動,如不出意外,江南士大夫會拼盡全力鼓動百姓和門生,反對的呼聲將會一浪高過一浪。

地方上會不會有叛亂,這也是未知之數。

徐宏基直到現在都沒反應過來,因爲他根本沒想到這一層!

安定宴之前,他若有若無的猜到了天啓皇帝對南京勳貴們兵權的忌憚,但是沒想到會一體收回全部兵權。

這次單獨召見,路上時,徐宏基想到過從委以重任到卸磨殺驢,以震懾諸勳貴的所有可能。

但他還是沒料到,來的會是這種雷霆萬鈞的改革,這需要莫大的果斷和堅毅,古往今來,沒有幾個皇帝能做得到。

這次改革,不同於萬曆年間張居正漸行其效的改革,方纔皇帝一席話讓徐宏基明白,他的目的是在南京進行短時間、一次性的改變。

其實他想的至少有一點沒錯。

朱由校帶着勇衛營下來,就是有平定叛亂之心,對未來可能發生的反對,堅決予以鎮壓!

至於後世會如何去說自己這個天啓皇帝,是爲加強皇權,殘暴鎮壓反對呼聲也好,是英明神武,中興大明也好。

這次改革,都是勢在必行!

永樂皇帝朱棣在靖難之役後,遷都京師,但那時還只被稱作“行在”,真正確立南北兩京制度時,是在英宗皇帝的正統六年。

雖說隋、唐兩朝也有長安、洛陽兩京,但明顯可以看出,大明朝的“兩京制”與之相較有很大的不同。

留都南京內留置有一套與北京朝廷相差無幾的“小朝廷”,六部、都察院、五府和內廷的太監體系,一應俱全,堪稱大明的備份。

“兩京制”在正統年間確立後,京師成爲全國的政治、軍事中心,南京則成爲經濟和文化中心。

從正統年間至萬曆一朝前期,大明帝國的南北因爲這種兩京制度,達到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但是,到如今天啓年間,這種平衡實際上已經被打破,歷史上的崇禎年間,江南幾省一年茶稅不過六兩,這就是很好的證明。

在今天,京師依舊作爲行政、軍事中心,繁華、富庶的江南地區,反而成了整個帝國的“拖累”。

整個朝堂都在京師,雖然南京的相同職務官員,在品級上與京師持平,但實際權力卻天差地別。

兩京制度自永樂年間設立,正統年間定型,沿用至今,已漸漸落後於時代,弊端遠遠大於益處,急需一場改革。

南京各衙門官員多爲虛銜,公務清閒,官場中也對到此任職有個很形象的稱謂,喚做“吏隱”。

這時的官員,普遍都把南京看做養老之地,官員由京師朝堂調往南京,說是去了富庶、繁華之處,實則就是一種心照不宣的貶謫。

除了各種“吏隱”,南京城還有一類人存在,即勳貴。

所謂勳貴,就是指那些追隨朱元璋打天下,朱棣靖難的元勳後裔,這些人在後世也被稱爲世襲勳貴集團。

現在朱由校召來單獨面聖的,就是開國第一功臣徐達的後人,也是如今勳貴集團的第一人——魏國公徐弘基。

安定宴上的,還有開國第一猛將常遇春的後人,懷遠侯常延齡,開國第一殖紕⒉疁氐尼崛耍意伯劉孔昭等。

這幾個人,都是勳貴集團中追隨者卸啵^有聲望的。

諸勳貴都有一個特點,他們的祖上都是在追隨朱元璋與朱棣的過程中,建立過特殊功勳。

要麼在某個戰役中,敢爲人先,建立軍功,要麼就是親身護主,以揚名立萬,封妻廕子。

作爲功臣,這些元勳本身或好勇鬥狠,或好稚茟穑急煌砟甑闹煸昂椭扉λ琛�

其家族,自明初至今,世代被大明豢養起來,歷朝的皇帝,都遵循祖制,在朝政上沒有給他們什麼發言權。

所以就和一些皇親國戚一樣,勳貴子弟中就偶爾出現一些想有作爲的,也只能悠遊林泉,窮奢極侈。

到了如今,眼前這些勳貴,鮮有幾個勇武過人、熟讀兵書之輩,都是自小嬌生慣養,養尊處優,動腦、動手能力甚至不及那些剛剛畢業出來的順天武學院軍官。

朱由校對南京龐大的臃腫政治體系進行改革,意在裁撤掉一大批只會尸位素餐,耗費財政,於時局毫無作用的冗員。

讓“繁華”過了頭的江南,對如今因小冰河而連年災荒的北方各省,真正起到一些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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