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崛起的石头
登上已被福建水師控制的蓋倫戰艦,俞資皁開始詳細觀察這艘戰船的前後組成,他想知道這種戰船威力如此巨大的原因。
相對於福建水師的蒼山戰船構造而言,荷蘭人蓋倫戰艦的前船樓被轉移至船首的尾部,船首則斜着伸出來一杆帆桅,用支索固定於它的前部。
一個新的結構,船頭,被建造在船樓的前部到船首像所在突出部的船首斜桅之下的空間內。
俞資皁進去看了一眼,很快就捂着鼻子走了出去,這一塊區域被設計出來的作用,居然是充當荷蘭船員的茅廁……
除了以上這些改動外,蓋倫戰艦還增加了獨具特色的船尾瞭望臺。
這是一種環繞整個船尾的敞空平臺,裝着可以向全船鳴示預警的海鈴,拿着單筒望遠鏡的水手站在上面,能清楚的觀察到周圍海域的動向。
走了一圈,俞資皁十分滿意今日的收穫。
他看得出來,荷蘭人的這艘蓋倫戰艦,對適航性與火力的要求極高,以便在戰鬥時搶佔有利陣位,發揮優勢火力。
但是相應的,他們放棄了近海的航行能力,導致在剛纔的戰鬥中,被困在近海,動彈不得,只能被動挨打。
最後,被突擊舟從四周勾上繩索,不得不投降。
實際上,十七世紀初,英荷戰爭中的主力帆艦就和眼前的蓋倫戰艦一樣,均爲清一色的低舷、橫帆、高臺。
如這樣的蓋倫戰船,在深海擁有極高的穩定性,兩舷裝備的六十門加農火炮,更讓它的火力異常強大。
當時英國人就以多艘這樣的蓋倫戰艦排成一個長列,充分發揮了兩舷的火力優勢,在海面上用一輪輪的整齊炮擊,將荷蘭人戰無不勝的槳帆船艦隊徹底擊潰。
後來,他們又用同樣的方式,戰勝了西班牙的無敵艦隊。
英荷戰爭、葡荷好望角海戰,標誌着大英日不落帝國、葡萄牙殖民帝國等一批新興強權的興起,還有荷蘭、西班牙等老牌強權無可避免的衰落。
但是從今天起,世界的歷史可能就要走岔道了。
第二百五十六章 這虧咱不能喫
最近,大明帝國的中樞還算太平。
除了每天都有的各黨派明爭暗鬥,沒有發生什麼值得朱由校這個做皇帝頭疼的大事。
至於遼東,熊廷弼和洪承疇雖然不能做到同心同德,卻也能做到不去給對方掣肘,讓他們隨心所欲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後金方面,本來率領三千正白旗騎兵去練級的多爾袞,被阿敏和黃臺吉陰了一手,鎩羽而歸不說,還丟盡了臉面。
自此,努爾哈赤便再也不提讓他帶兵的事,這自然是達到了阿敏和黃臺吉這麼做的目的。
但是這其中,卻出現了一個變數,即劉興祚的反正。
劉興祚反正歸明,着實是給努爾哈赤重重一擊,後背舊疾也因此重新炸裂,使他身心俱疲。
如此深深信任的漢人,甚至還將女兒下嫁於他,可這依舊沒能換來劉興祚的忠心,原來這麼多年,他一直都是裝的。
努爾哈赤對所有的漢人徹底失望,這段時間,後金國內頗有些風聲鶴唳的意思,連范文程這種人,都不敢再去輕易露頭。
這個時候搞出點什麼事情來,無異於惹火燒身。
努爾哈赤繼續施行對漢人的奴役、殘暴政策,他將所有漢人視作旗人的奴才,呼之則來、揮之則去,想殺就殺,毫無人權可言。
但即便如此,漢人的哀嚎和鮮血,依舊沒能彌補劉興祚的背叛給努爾哈赤帶來的空虛和傷痛。
大明的蒸蒸日上,還有後金內部看似同心協力的假象,這些都讓已入暮年的老奴酋不得不開始居安思危。
自劉興祚之事後,努爾哈赤不再去隨意動兵侵略遼瀋,轉而安定內部,爲培養接班人做鋪墊。
這在熊廷弼看來,自然是極佳恢復元氣的機會。
一番調度過後,確定後金不會在短時間內來犯的熊廷弼,帶着薛來胤等將領親自趕到瀋陽,開始策劃對整個遼瀋防線的穩固。
他要用實際行動向天啓皇帝證明,選擇自己是正確的,固守遼瀋,遠比退守寧宓淖饔酶螅�
乾清宮西暖閣。
朱由校靠在椅子上,剛剛處理了一批奏疏,有些睏倦,打了個哈欠,決定先好好的眯一會兒再說。
纔剛剛閉上眼睛,殿外便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朱由校蹙了蹙眉頭,但是沒有動靜。
王朝輔攔住前來報信的司禮監小太監,道:“怎麼回事兒,皇上纔剛躺下,沒什麼要緊的事兒,還是遲會再送。”
“爺爺,是喜事,天大的喜事。”小太監喜形於色,道:
“朝廷在澎湖和漳州港擊潰了紅毛番的船隊,現在被俘的紅毛番子們,正被押往京師來呢。”
“快給我——”
王朝輔沒有猶豫,從小太監手上搶過捷報,示意他可以回去了,然後自己躡手躡腳的走進了乾清宮,道:
“爺、爺……”
“什麼事。”
朱由校的懷裏抱着那隻藍貓,這畜生倒也十分靈性,既不諂媚,也不孤傲,總是能恰到好處地給人安慰。
相對其它動物,朱由校其實從後世的時候就喜歡養貓。
只不過這一世,伺候貓主子的活兒用不着他這個當皇帝的做,有貓房的下人們專門管着。
死了一隻皇貓,他們都是要問罪的。
“漳港血戰,福建水師全軍血戰,全殲、俘獲了紅毛番的一整支艦隊。”
“自澎湖有事以來,我水師往往損失甚重,未有纓其鋒者。獨此戰,以一省水師之力,全殲俘獲敵校掖竺魉畮熤两駝C凜有聲……”
“行了,別唸了。”
這種夜郎自大的誇張之語,朱由校聽得有些心煩,知道了結果之後,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實在懶得繼續聽他們在那自吹自擂。
“拿給朕看。”
接來手上,朱由校因睏倦有些發散的眼眸,逐漸變得凝結,事情與他猜的差不多,殺敵一千,自損三千。
福建水師動員了二百條各式戰船,近萬水師官兵,荷蘭艦隊有什麼?
九艘船,八百多亦戰亦商的水手,一百多正規士兵,僅此而已,雙方人數和船隊的差距顯而易見。
但結果是什麼?
擊沉敵艦五艘,俘獲四艘,殺敵三百餘,俘虜六百餘,自己這邊各式艦船僅被直接擊沉、摧毀的,就有近八十艘。
這還沒算那些各種程度損壞的,還有因此戰死的一千多水師官兵,這些可都是鮮活的人命!
朱由校略微凌厲的眼眸,看見“俘獲敵鉅艦”這樣的字眼時,總算略微緩和了一下,這鉅艦,最好是那種最早的蓋倫戰列艦。
不然,這一仗的戰損,根本稱不上是一場勝利!
放下被王朝輔可以說在前面的漳港大捷,朱由校拿起另外一份標着澎湖海戰大捷的文書,看了起來。
這是鄭一官上報給朝廷,講述自己在此回海戰中如何如何調度有方,正面全殲了荷蘭第二艦隊,殺掉對方指揮官布什的文書。
朱由校快速掃了一眼,知道個大概意思,也就放了下來。
這個鄭芝龍,現在還是年少氣盛,不出意外,這份文書應該是他自己寫的,通篇都是自己吹噓戰功、索要封賞的誇大其詞。
真正的事兒他只說了一句,全殲敵方艦隊,陣斃其指揮官布什。
全殲二字,輕描淡寫。
朱由校冷笑了一聲,俘獲八艘完整的三桅槳帆戰船也算全殲?
按照約定,鄭家船隊要向朝廷上交一艘完整的荷蘭戰艦,以供軍器司研究技術,鄭一官的意思,是交上來一艘槳帆戰船了事。
可這整件事情的情況,朱由校早從廠衛和較事府那裏得知,戰鬥損失最大的,是朝廷的福建水師。
最難啃的勞恩的第一艦隊,被俞資皁死命拖在了漳州港,鄭家只是埋伏在澎湖海域,打了第二艦隊一個措手不及。
並且憑藉葡萄牙人那裏購買來的雙層甲板戰艦,鄭家船隊這次幾乎是零傷亡,得到了一整支荷蘭艦隊的船隻裝備。
他們纔是大勝,朝廷這邊,充其量只能算是慘勝!
俞資皁這次捷報上來的意思,朱由校也能明白,這種事畢竟是朝廷沒理,鄭家到底是做到了朝廷全部的要求。
強行索要他們的戰果,這沒道理。
可是這個啞巴虧,自己這個做皇帝的能喫麼,戰死的千餘水師官兵,黃泉路上能瞑目麼?
想到這,朱由校摸了摸腿上的貓,淡淡道:
“叫軍機房大臣到西暖閣等朕,王朝輔,你親自走一趟,到每個人府上,通知到位。”
第二百五十七章 我夢江南好
丹墀之東,西執膳內臣備好酒金爵菓盒,將禮儀準備妥當。
朱由校此時換上一身皇帝常服,坐於乾清宮正大殿內,看着內侍們一頓忙活,又靜靜等待軍機房四位大臣規規矩矩地入殿、伏拜。
行禮完畢,朱由校淡淡說道:
“平身吧,賜坐。”
語落,立即有幾名司禮監小太監一路小跑着,將四把椅子各放在了四名軍機大臣的身後。
最後那把椅子,則是放在了最末尾。
這其實是司禮監的一個疏忽,他們只是聽說皇帝急詔各軍紀大臣入宮議事,卻沒想到有個人,天啓二年幾乎都沒在京師,所以多準備了一把椅子。
小太監直到臨門一腳,才忽然記起,大學士王在晉天啓二年被皇帝派到直隸一帶,負責番薯、馬鈴薯在各皇莊的推行事宜,至今已經有些眉目。
因一時慌亂,只有將椅子放置於末尾,訕訕退了出來。
他出來後,自是免不得受王朝輔的一番數落,當然,要是真的說起來,這件事還是司禮監辦事疏忽,小太監不過是聽命行事。
可大太監身居高位,也有自己的威嚴才能馭下,哪能當姓J錯出醜,所以這鍋,也就只能送椅子的小太監背了。
對朱由校來說,這些細節倒不是他這個皇帝應該關注的。
“四位愛卿,可知道朕這次叫你們來,所爲何事嗎?”朱由校接過貓房的小宮娥送來的藍貓,放在腿上,邊擼貓邊問。
這貓倒也靈性,好似知道自己主人地位顯赫一般,只是靜靜趴着,偶爾發出“嚕嚕”這種十分享受的聲音。
四人低眉順眼地對視一番,然後從中走出一人,朱由校見到,是兵部尚書崔呈秀。
只聽他道:
“回陛下,臣等猜,是爲澎湖海戰告捷一事。”
朱由校沒抬頭,反將頭低了下去,好像話是隨便問的,注意全在寵貓身上,淡淡催促:
“繼續說。”
崔呈秀膽量稍大,硬着頭皮道:
“臣等,雖然猜到陛下因何事詔我等前來,但見陛下眉間似有不快,卻是不知陛下,作何之想。”
“澎湖告捷,本爲喜事,陛下……”
崔呈秀話說到這裏,便就停頓下來,這時,朱由校冷哼一聲,甩出份奏疏,將藍貓嚇得一個激靈,從腿上跳下去。
只見它靈巧地避過地上的奏疏,尋小宮娥玩耍去了。
崔呈秀不僅是內閣大學士、軍機房大臣,他更是朝廷的兵部尚書,澎湖戰損一事,他早就知道,只是一直沒敢提及。
反正按照慣例,總歸是朝廷打勝了此戰,往高了吹,總是沒什麼錯的。
反正皇帝有廠衛,真實的戰損情況,就算兵部不報,早晚他也會知道。
“看看,這就是你們報上來的大捷——!”
崔呈秀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小心翼翼撿起奏疏,裝模作樣地看了一會兒,表情也是由淡定,逐漸轉化爲稍顯浮誇的驚怒。
“噗通”一聲。
崔呈秀跪在地上,惶恐道:
“陛下恕罪,臣兵部失察,陛下恕罪!”
見他這麼懂事,朱由校“哦?”了一聲,盯着他問:
“愛卿何罪之有?”
“臣兵部未曾明辨戰損之較,福建水師官兵戰亡近千,該當撫卹!”崔呈秀冷汗直冒,連忙說道。
“還有呢?”
“還有……”崔呈秀被天啓皇帝接連不斷的逼問,搞得有些慌不擇路,眼神四掃,見皇帝微有異樣,道:
“臣自請解職,讓出兵部尚書之位,以供能者居之!”
“愛卿言重了。”朱由校從座椅上站起來,走到窗檐邊上,負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