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崛起的石头
積年累月的冰雪掩蓋下,仍然可見焦枯的骸骨,滲人的蒼白色骷髏頭,在這裏幾乎隨處可見。
來到村子中比較空曠的地方,劉興祚望着眼前被掛在兩顆枯樹之間的一句白骨,嘆道:
“解下來,埋了吧。”
說完話,李延庚默默走到他身邊,咬牙切齒道:
“要不,你幫我去砍了我爹。”
劉興祚聞言看他一眼,道:
“李永芳雖然是個從虜害死無數遼民的第一號狗伲吘惯�是你爹,你認真的?”
“你看我像是開玩笑嗎。”
李延庚與劉興祚對視片刻,後者從他眼中看出糾結,也是頹然一嘆,呵呵自嘲笑道:
“要是我們能活着回去,見到皇帝,你爹我來殺。”
“謝謝。”
李延庚說了一句,默默看着部下將那具綁在中間的白骨取下來,安葬在剛剛挖好的坑裏。
不多時,一人走來,道:
“將軍,都搜遍了,村子裏一共三百一十四個頭骨,能找齊的骸骨,全都在這裏了。”
“三百多條性命,這幫天殺的建奴!”劉興祚紅着眼,過了一會兒,卻是無力地嘆氣,道:
“將他們埋在一起吧……”
那親兵接令離開,其餘人聽到命令,都沒什麼好說,攥緊了拳頭,開始動用身邊工具,默默挖坑。
“埋土!”
劉興祚站在大坑旁邊下令,仔細看着坑裏每一顆頭骨,現在的他,沒有什麼害怕的感覺。
在場的所有歸明義士,心中只有濃濃的仇恨!
這些白骨,看起來應該有些年頭了,只怕還得是多年前被奴騎路過時所屠,因位置偏僻,一直不爲人所知。
腥宋ㄒ荒茏龅模挥邪底栽谛刂蟹畔逻@些仇恨,繼續踏上歸明的路,與之前不同的是,現在的他們更加堅定了。
就算是要與家人決裂,也要完成這一千古壯舉!
腥耸帐傲松酱逖Y少的可憐的那一點物資,集合起來,正要出去繼續向南,劉興祚卻忽然豎起手。
李延庚不明所以,也連忙示意部下停止不前。
此時天色已晚,月亮正藏於烏雲之後,老林中,傳出身體擦葉而過的稀疏聲響。
眼前,居然來了一隊人馬!
這隊人馬沒有生火照明,顯然是祕密行軍,而且此處尚在後金佔領地中間,劉興祚下意識認爲,眼前來的就是奴兵。
他令腥寺穹谏酱逯校灰l出丁點聲響。
劉興祚暗暗按住腰間佩刀,另外一邊,李延庚也已抽出長槍,只等前者一聲號令,便要殺出去與眼前奴兵以命搏命!
過不多久,果真有一隊人馬自林中鑽出。
李延庚望向劉興祚,打從心中開始佩服前者的能耐,因爲之前要是他,只怕是注意不到任何動靜。
漆黑夜幕,劉興祚一行人看不清來人裝束,躊躇間正打算動手,卻聽眼前爲首的幾名小卒互相閒聊。
“走了這麼久,總算是遇見個有人煙的地方。”
“當心點,毛帥說了,現在遼地的村鎮,幾乎都已經被韃子們霸佔、屠戮一空。”
“我看這山村沒有燈火,不是已被奴騎屠戮,便是有人埋伏。”
第二百二十四章 杭州兵變
劉興祚與李延庚,意外在太子河上游密林深處的一個小山村裏,和毛文龍派出的哨兵碰上了頭。
兩方差點打起來自是不必再提,只說劉興祚打前那幾人話中的“毛帥”,便是大喜過望。
毛文龍接到哨兵回稟,也是高興異常,趕緊帶上義子毛承祿,親自到小山村與二人會合。
不多時,這樣一支深入敵後的歸明義軍,會合在了小山村中一處較大的院落中。
腥司墼谝黄穑际腔ハ鄦柡茫@些歸明的義士們不久前埋了那些被奴騎屠戮而死的骸骨,氣氛本有些沉悶。
此刻見到友軍來了,都放下心中不快,互相閒聊。
毛文龍的大髦迎風向後舒展,他翻身下馬,望見屋子裏走出兩人及幾名親兵,大笑上前,道:
“劉興祚、李延庚!”
“可把你們盼來了!”
二人也都迎上前去,分別與毛文龍擁抱。
劉興祚道:
“是啊,方纔聽見有人來了,我們還以爲是遇見了地方上的奴騎,卻沒想到,東江軍行進如此迅速,竟都到了這裏。”
毛承祿一擺手,臭屁道:
“這算什麼,兩年前,父帥帶着二百餘親兵,深入敵後不毛,擄走了老酋的女兒與孫女,建起了如今的皮島。”
李延庚笑了笑,道:
“我從李永芳那裏聽他提起過,東江軍大部分都曾是遼人,對各地瞭如指掌,奴騎追至密林之中,戰馬不敢向前,往往罷手。”
“建奴那邊,都管你們稱作‘東江毛佟!�
毛文龍先走入屋中,指揮親兵鋪展地圖,聞言卻是沒有絲毫不快,大笑道:“東江毛倜凝垼俊�
“還挺朗朗上口!”
毛承祿問:“我呢,狗奴那邊,有沒有給小爺我起了什麼外號,說來聽聽!”
李延庚笑了笑,卻沒有再提。
很明顯,你毛承祿還太嫩,沒有引起建奴那邊的重視,想達到毛帥這個令老酋都咬牙切齒的地步,還是再歷練歷練吧!
毛承祿也不失望,只是一撓頭,將視線向下,看着地圖,思索片刻,伸出手指向一處,道:
“父帥,我們眼下就在此地,向南三十里,是以前遼東都司在威寧營的駐地。”
毛文龍一聽,喃喃道:
“威寧營,若本帥沒有記錯,朝廷從前最大的鍊鐵廠,就設在威寧吧?”
毛承祿點頭,眼中也流露出可惜之意,道:
“成祖在威寧營設立鍊鐵廠,失陷前年產據傳可達兩萬斤,是遼地產量最大的鍊鐵廠,建奴們攻陷威寧營後,由一名鑲黃旗李姓漢奸常駐此地,圈地設爲馬場,鍊鐵廠便就荒廢了。”
劉興祚冷笑一聲,道:
“要是讓建奴到了關內,不知多少百姓要家破人亡,這樣的鍊鐵廠,怕是都要變成他們的跑馬場了。”
毛文龍一拳頭錘在地圖上,道:
“好,就去威寧營。”
“把那個姓李的漢奸宰了,再搶了他們的戰馬!”
另一方面,阿敏抵達信州後,很快與多爾袞會合。
兩人見面,少不得又要一番脣槍舌戰,對於眼前這二位最受努爾哈赤信任的貝勒的互相譏諷,其餘的人大多都是跟隨在身後,附和賠笑。
“我早就說過,大汗不應該讓一個十歲的小毛孩去屠信州,結果損傷了二百旗人。”
阿敏騎在馬上,望着前方的平野,對身旁跟着的多爾袞冷嘲熱諷。
這次多爾袞倒沒有多說,其實也是他本身的問題。
屠信州的主意,是多爾袞向努爾哈赤獻策,目的就是“引蛇出洞”,將近些年一直在遼地暗中與大金作對的內奸找出來。
他卻沒想到,這個內奸居然有這麼大的能耐。
先是八千人,再又是四千人,前前後後一萬兩千人的隊伍,悄無聲息的拉到信州城外。
若非這三千鐵騎都是驍勇善戰的正白旗精銳,還有二百餘名老汗身邊的巴牙喇護衛,只怕還真就要被內奸得逞。
“出征前在大殿上,不是挺能說會道嗎,怎麼,這會兒啞巴了?”阿敏說着,發覺身邊的人沒動靜,便望過去,發現多爾袞雙目無神,一手牽着馬繮,似乎在想些什麼。
“哼。”
阿敏也知道,再說下去人家也不會多聽,便就不再繼續嘴炮。
多爾袞在想,這個內奸到底會是誰。
首先有一點已經能證明,就從信州城外的動靜來看,這個人在大金中的地位不低,而且極有可能是團伙作案。
單憑一個人,目前是不會有任何漢人能有這個能耐的,就是最早歸順大金的李永芳,也不可能!
走了幾步,遠遠馳來一騎,卻是一名鑲藍旗的戈什哈,這名戈什哈並沒有看多爾袞,只是單獨向阿敏道:
“稟和碩貝勒,前方太子河,沿河都是密林,要不要穿過密林?”
騎兵穿林而過,馬匹很容易受驚,而且林中總有些豺狼虎豹,也會給軍隊帶來不必要的損傷。
在後金軍中,這是幾乎所有領兵貝勒都知道的大忌諱。
阿敏正要拒絕,一直未曾吭聲的多爾袞卻是忽然開腔,道:“進密林。”
那戈什哈看了一眼多爾袞,還是將試探性的目光望向阿敏,後者盯了多爾袞一會兒,卻是冷笑:
“有人已經發話了,還不快去?”
“奴才領命!”
……
這邊,劉興祚和李延庚將後金鬧得雞犬不寧,在澎湖,大明和荷蘭的衝突愈演愈烈,隨着鄭家的加入,戰爭的天平開始傾斜。
相比於偶爾纔會亂一次的後金,大明內部,自天啓二年初開始,各種天災人禍開始初顯端倪。
天啓元年的三省大地震還沒有完全緩過勁兒來,河南某地便又發生了六級的地震,這還沒完,在這個節骨眼上,杭州也鬧了起來。
朱由校坐在西暖閣,看着一份令他頭大的奏疏。
浙江承宣布政司奏:
“九月初,杭州城中諸生爲慶賀朝廷第一批西南講學名額髮榜,於家中張燈,不慎火起,延燒房屋,燃起滾滾黑煙,城中遂而大亂。
兼之杭州兵餉已三月未曾下發,兩遊擊許芳、何匡正領駐城九營官兵卒三萬餘人,趁亂而起,聲稱鬧餉。
至今日,亂兵已焚錢塘門外更樓十座,砸官署三處。
把總楊彥,夜寐而起,約束營兵勿予亂,被許芳、何匡正捆綁還營,懸之高竿,以弓箭射之,殉職。
還請聖上,速做決斷,以免釀成大禍。”
第二百二十五章 秦軍
杭州兵亂,陡然而起。
據傳,起因是朝廷放出第一批杭州本地可以去西南講學的士子名錄榜,榜上有名的士子高興不已,紛紛於家中慶祝。
在燃放爆竹時不慎飛落茅房頂上,因天乾物燥,猝然起火,旋即愈烈。
若僅是如此,倒也算不得什麼大事。
可極爲恰巧的是,杭州城內剛剛火起,守備把總楊彥調派親兵取城外吆铀疁缁饡r,城內的九營兵卒忽然趁亂鬧餉。
官兵鬧餉,不過是作亂的一種好聽說辭罷了。
實際上,此回聲勢浩大,甚至傳到朝廷上的鬧餉,與官兵作亂並無區別,作亂的官兵總計有三萬餘小�
這批亂兵,在杭州城內燒殺劫掠,迅速將街市搶掠一空。
前些時日還兢兢業業守城的官兵將士,眨眼之間,便裂變爲十惡不赦的土匪,杭州百姓避之唯恐不及,損傷慘重。
就連東廠、逡滦l督辦司在杭州的分署,都遭到亂兵打砸,其中大部分的廠衛在護衛分署時戰死殉職。
有一小部分趁亂喬裝上船,自吆佣希钡志⿴煟米羁斓乃俣葘⑦@個消息告知了京師的文武羣臣。
這是天啓皇帝繼位以來第一次如此嚴重的官兵鬧餉,事關重大,皇帝龍興,倒也在諸臣預料之中。
這天一大早,直殿監的小太監們還在灑掃廊道,就見天啓皇帝自轉角處拐了過來,風風火火、直奔西暖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