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崛起的石头
雕版製作起來不難,就是頗費時日,真把聚興號逼急了,去別的地方高價採買,找別人合作,這也未嘗不可。
聚興號攬下了朝廷京報今年在蘇州府的印刷權,想與他合作的報房怕是還有不少家,你不做,自然有別人上趕着去找。
做商人的,是最懂得何時收手的。
他將腳放下,面色也諔┎簧伲⑿Φ溃骸凹热稽S東家快人快語,那我也不好再繼續討價還價了。”
“就一年!”
……
京報改制,影響是方方面面的,除各地報房要進行一輪洗牌外,印刷技術也會被動得到發展。
京報刊行全國,最忙的就是這些兢兢業業的“快遞小哥”。
有明一朝,在各地皆建有驛站,時人稱驛遞。
朝廷規定,全國每隔十里置鋪,鋪有鋪長,每隔六十里設驛,驛有驛丞。
據萬曆四十八年工部勘核,大明境內每八十里就要設一個規模較大的驛站,共一千九百三十六個。
除此以外,還設立急遞鋪和遞咚訌娢锪餍畔ⅲ瑢iT咚图蛹钡墓暮蛙妶蟆�
寧夏,銀川驛。
寧夏系九邊重鎮之一,邊防、文案都是朝廷關注的焦點,銀川驛作爲地區內規模最大的驛站,自然當仁不讓。
初春時節,茂樹蔥鬱,澄瀾盪漾。
一名穿着灰綠色服裝的驛卒,來到驛站門前翻身下馬,用髒亂的衣袖擦了汗,然後跨步走進去。
“李鴻基,京報都送到了嗎?”
沒錯,眼前這面色黑裏透紅的健碩漢子,就是後世大名鼎鼎的闖王李自成。
誰能想到,這個老實本分、只想着混口飯喫的驛卒,日後在因緣巧合之下,推翻了朱元璋建立的大明朝,彪炳史冊。
李鴻基早和鋪長混熟,向地上啐了一口,將馬牽到固定的馬鵬位置,邊走邊道:
“都送完了。”
“他乃求的,朝廷搞這個改制,每天京報就要送三百份,這還沒算塘報和軍報、文書!”
“你小子想什麼呢?”鋪長臉色比他更黑,聞言笑着拍了拍李鴻基的肩膀,道:
“走,一塊回家。”
李鴻基輕撫坐騎,低聲與馬匹告了別,與鋪長同列左右,離開鋪子向前方村鎮中的家走去。
“我沒想什麼,就是……”
“就是朝廷光顧着改制了,怎麼就沒想想,提升一下各地驛卒的月錢呢?”
“累死累活的,就掙這麼幾個錢!”
“哈哈,我也沒比你多掙幾個大子兒啊——”鋪長笑了笑,走到家門口先進去了。
李鴻基望了一眼,徑自回屋。
其實說是鋪長,也就職位高上一級,喫的穿的用的住的,都和李鴻基這些驛卒差不多。
銀川位置偏僻,太陽落山早些。
李鴻基從鋪子裏歇了馬出來時纔剛黃昏,等告別鋪長回到家中,天色便已昏暗。
甫一進門,就聞見一股香味。
他腹中咕咕直叫,從身後抱住韓金兒,問:“那隻雞不說留到元日再殺了喫肉嗎?”
“你回來了,渴了吧,喝些水。”韓金兒將纖細小手握在李洪基的粗糙大手上,驚訝道:
“這麼大的事,你這個做驛卒、喫朝廷飯的竟還不知道?”
“發生什麼事了?”
李洪基一臉懵,喝碗涼水後坐在一旁,說話間,直勾勾盯着鍋裏翻滾的肉,吞了幾下口水。
“瞧你那樣兒……”韓金兒捂嘴偷笑,指了指一旁,道:“這是第一期京報,都寫在上邊了,你自己拿了瞅。”
李自成拿了報紙,道:
“這寫的什麼,我小時候也沒讀過私塾,看不懂。”
韓金兒嗤笑幾聲,一邊用勺子攪鍋,一邊道:“你還不如隔壁的蓋虎,人家好歹能看懂。”
“你要是叫我學,我明天就去找艾舉人學識字。”
李鴻基心中起了疑影,話音剛落,卻是蓋虎直接一掌推開木門闖進來,歡天喜地的道:
“洪基你回來了,有個大事你還不知道。”
李鴻基手中一滯,回頭望去。
“你們都說的什麼事?”
只見蓋虎拿起京報,說道:
“別的事兒先不說,只說一個咱最關心的,朝廷提高了各地驛卒的月錢,還增加了每年可領一回的,叫……工食銀。”
“多少?”李鴻基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京報上說,天啓二年起,各地驛站的驛卒,每年可領六錢工食銀,就連月錢也提高不少。”蓋虎哈哈大笑,與李鴻基勾肩搭背地坐在一起,道:
“看來這是個好皇帝,咱兄弟能過的好些了。”
李鴻基愣在原地,點了點頭。
第一百六十二章 是個好皇帝
“我叔回來了沒!”
兩人正聊着,門外傳來一道喊聲。
片刻,一個瘦瘦高高的小夥子推門進來,看見屋內除了李鴻基與韓金兒還有個人,便蹙眉道:
“你怎麼來了?”
蓋虎聞言呵呵一笑,道:
“我怎麼不能來,倒是你小子,整天不務正業,以後就打算和我們一樣,幹一輩子驛卒了。”
不知怎的,這個侄兒,對自己的好兄弟蓋虎一直不怎麼樣,李鴻基用警告的語氣道:
“李過!怎麼和你蓋虎叔叔說話呢。”
沒錯,眼前這位,就是日後跟着李鴻基東征西討,帶領老營馬隊,綽號“一隻虎”的李過。
李過聞言,張了張嘴,沒繼續說下去。
三人都不識字,拿起京報左看右瞅,只見到其上有密密麻麻的小字,卻不知道說的是什麼。
他們心中發癢,恨不得立即知道京報上的具體內容,不得已,只好去找艾舉人。
這艾舉人,是萬曆四十七年中舉,歷史上和李鴻基也有一段淵源。
這個年頭,中舉的也不一定非要做官,比如眼前這位姓艾的,補缺沒等到,回鄉一年多,卻也過上了地主的小資生活。
舉人在大明朝有減免稅賦和徭役的特權,艾舉人回鄉後,附近的窮苦鄉親還有縉紳名流,都上趕着巴結,算是進入上層社會。
農戶們交不起高額的土地稅,往往就選擇把自家土地投到舉人名下,以減免賦稅。
在萬曆四十七年到萬曆四十八年這一年的時間裏,艾舉人雖說急着補缺,因爲這些特權,小日子倒也逍遙自在。
可自打朱由校登基,艾舉人的日子開始有變化了。
首先就是永不加賦的政策,讓農戶們喘了口氣,來自願送土地當佃農的人,愈發少了。
這還沒完,朝廷又對舉人、進士等級別的士子進行限制,規定了養丫鬟、僕人的數目等等。
最讓艾舉人欲哭無淚的,就是從前無限土地減免賦稅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最直觀的表現,就是艾舉人需要把名下那幾百畝地,用一個極低的價格退給官府,自己只能留五十畝。
朝廷強制規定,這是新政策,你不遵守行嗎?
退給官府的土地有廠衛監察,自然不會被私吞,全都被朝廷,也就是當今的皇帝牢牢握在手裏。
至於這些土地,以後是分發百姓,還是推廣番薯、馬鈴薯什麼的,這就和艾舉人沒有什麼關係了。
就在艾舉人迫切的想要補缺,去往一地做官時,機會來了。
天啓元年西南大亂,皇帝親征大捷,對付土司的新政策馬上就到了,即朝廷開始大力在西南各省開辦講學。
不僅是官學,還鼓勵民間結社講學,總之一句話,只要能把漢文化帶進去,就是好學。
這其中有一個讓艾舉人特別心動的,就是身有功名的讀書人,在西南官學教書兩年,出來以後可以直接補缺。
這說明什麼,自己去支教兩年,出來一定能做官!
艾舉人思考了很久,究竟是繼續在這混喫等死,等上個三、五年,或是十幾年,等一個虛無縹緲的補缺機會。
還是一咬牙、一跺腳,去“山區”幹兩年,回來步入官途,該摟錢摟錢,該裝逼裝逼。
古代讀書人對做官的執着,永遠是朱由校這個現代人所不理解的。
同一大批待補缺讀書人一樣,艾舉人剛在最近兩天,向寧夏布政司衙門提交了去四川“支教”的申請。
不出意外的話,這將是他和李鴻基最後一次見面……
這京報,其實他也有一份,京報改制第一期據說會刊登新消息,不搞一份來看看,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艾舉人……俺們仨不識字,您給看看這上頭都寫了啥?”
蓋虎說的話,將沉思中的艾舉人猛然驚醒。
“朝廷對驛站的改動,你們都已經知道了,那我就說一下你們不知道的。”艾舉人說到這裏,特意看了一眼李鴻基,提醒道:
“你欠我那半貫錢,要注意還我了。”
李鴻基從不覺得欠別人錢被要債是件光彩的事,頷首道:
“不是說有六錢的工食銀嗎,等今年的工食銀下來了,我一起還你。”
“這就好……”艾舉人點頭,也便放了心,又拾起京報,眉頭深鎖道:
“這上面說了幾件事。”
“其一,外戚張拱宸是皇后娘娘親弟弟,在京師爲非作歹,強掠民女、逼死老農,事情鬧到了宮裏。”
“皇上呢,怎麼處置那個惡人了?”李鴻基不想聽過程,他只想知道朝廷對這事的態度。
“張拱宸被落了詔獄,皇上重金撫卹了那戶百姓,還讓國丈給保媒,讓被掠的女子嫁了個好農戶。”
“好、是個好皇帝。”李鴻基朝腳下啐了一口唾沫,道:“皇親怎麼了,皇親就能欺負百姓?”
“這個惡人,活該他被下詔獄!”
李過也拍桌嚷道:“好,皇上辦得好!”
說話間,艾舉人也在端詳這份京報的排版,瑣碎小事,聖諭節選,內閣及六部政令,只要稍微識字,就會一目瞭然。
在這之後,艾舉人還不厭其煩的把這期京報上的主要內容全都講了一遍。
朱由校南海子獵鹿,因老槐樹磕碰了王體乾一下,下諭命人將此樹定爲罪槐,套枷示腥铡�
聽了這回事,李鴻基、李過三人都是嘖嘖稱奇,直說這皇帝有個性,不僅仁政愛民,最主要的是護犢子!
聽艾舉人說完頭一張的政策和新鮮事後,蓋虎掀開另一面,問:“這密密麻麻,寫的又是啥?”
艾舉人蹙眉看了半晌,笑道:
“這些就不是什麼緊要事了,都是些人名。”
“這些人做錯了何事,要這樣懲戒?”李洪基話才說了一半,就被艾舉人如同豬笑般的聲音打斷:
“他們都是在西南親征一戰中表現傑出的朝廷軍將,並非做錯了什麼事,這回是在京報上表彰他們的軍功。”
李洪基張大了嘴,趕緊將京報搶在手裏,揚聲問:
“這麼多、都是有功的將領?”
“多?”艾舉人搖頭,苦笑道:
“西南大亂,朝廷動員了幾個省的兵力,幾十萬人,最後列出來的,也就這幾百個名字。”
“你現在還覺得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