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程砚秋
方千戶點頭,“記得。”
“把那位瘦太監也請過來。”
陸白沉吟一下後又讓方千戶把逡滦l指揮使蕭斬請過來。
東廠和逡滦l指揮使兩位話事人估計對劉翠蓮的案子知道不少,陸白讓他們來,有助於自己短時間把所有要點整理起來。
待回到自己房間後,陸白又從抽屜裏取出那本起居注。
這本起居注是陸白抓胖廠公供出來的內書堂太監時,從一個瘦弱太監身上搜出來的,當時陸白還誤以爲他是男子之身呢。
聽瘦太監說,這本起居注是一份原本,在二十多年前寫就後,一位太監私自扣留了下來,然後謄寫了另外一本起居注交給了庫內封存,從那以後這本起居注就在宮內流傳起來。
這話裏有諸多疑點。
起居注作爲皇上日常起居的記錄,尤其作爲皇上寵幸女人,推斷女子身孕的重要憑證,不可能私自扣留下來,再謄寫一本交給庫內封存這麼簡單。
若真這麼簡單,皇上的綠帽子不知道要綠多少。
若想人不知,這位太監至少要做到筆跡一樣,而且在短時間封存前必須謄寫完畢,還不讓人發現,這恐怕很難。
更令人起疑的是,這位太監爲什麼要留下原本,而謄寫一本起居注送往庫內封存。
陸白要是有意留下這一本起居注當顏色看的話,絕對留謄抄本,送走原本,這樣不留任何破綻,不會出現紕漏。
要知道,在爾虞我詐的宮內,這掌櫃起居注又是司禮監裏的人,這司禮監裏的太監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紅,有多少人想往上爬呢,他們若抓住了這個紕漏,絕對會把這太監往死了弄。
所以,他爲什麼要謄抄一本後送走,而不是留下原本?
難道說原本和謄抄本不一樣?
這倒也正常。
皇上若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若被太監如實的記錄下來,肯定要讓他們改的。只是不知道這謄抄本究竟是現在的太上皇,當時的皇上讓改的,還是有人自作主張改的。
陸白想到此處,把桌子上的原本拿出來,一張一張的翻撿,想要在其中找到足以讓人改動的地方。然而,一本起居注至少記錄了皇上五六天的言行,而足以寫上起居注的言行,必定是重要的決策,想要從中找出足以讓皇上改寫的地方還真不容易。
這要是十幾年前的起居注,陸白指不定還能找到皇上聽從一秋山莊對朔北城下手證據呢,然而這是二十年前的。
這裏面記載的不少人都做了古。
陸白找不到。
在胖廠公和蕭斬進來後,陸白索性就把這起居注放到了一邊——追查這起居注爲什麼會被謄抄屬於另外一個案子,陸白現在還是不要太分散精力的好。
他倒是可以把起居注拿回去讓顧清歡過目,她對二十年前的京城熟,或許能看出點什麼。
待胖廠公和蕭斬落座以後,陸白開門見山,“你們知不知道劉翠蓮是怎麼死的?”
倆人一怔。
他們還以爲陸白要問竹影堂的案子,想不到陸白話題直接扯遠了。
但稍微一愣神後,胖廠公就開口了。
他這些天一直在昭獄待着,雖然陸白沒讓人折磨他,他卻一直心驚膽戰,受苦不跌,期待着有一天早日離去,現在有機會立功,他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滔滔不絕:“在劉言關押東廠後,我去專門查閱過卷宗。”
這案子發生在內廷,卷宗也在內書堂。
胖廠公查到,劉翠蓮在偶然得到皇上寵幸誕下皇子後,因爲她身份卑微,又長的不是太好看,在文化上又不過關,可以說是太上皇睡女人的污點,也沒有撫養皇子的資格,因此太上皇給了劉翠蓮一個封號後就把她分到了太后身邊。
太后成了劉翠蓮兒子名義上母親,劉翠蓮成了乳母一樣的人。
不過,太后待劉翠蓮不錯。
太后讓劉翠蓮暫住在鳳棲宮的偏殿,雖不是冷宮,但因爲劉翠蓮的不受寵,幾乎等同於冷宮,平日裏伺候她的就一個半聾的老嬤嬤。
“在一天傍晚,這老嬤嬤去給劉翠蓮送晚飯,卻見那劉翠蓮躺在牀上,人已經沒有呼吸了。”胖廠公記得卷宗寫到,劉翠蓮死的很安詳,穿着皇上在她生子時賞賜的華貴衣服,衣服上刺了皇后、太后纔有資格的刺繡鳳,安安靜靜的躺在牀上,臉上還掛着恬淡的微笑。
陸白聽到此處若有所思,“死因是什麼?”
胖廠公搖頭,“御醫肯定她死於服藥,但服了哪種毒藥,御醫也不知道。”
常見的丹頂紅,砒霜等毒藥,死後模樣極慘,但劉翠蓮不一樣,她身子安然無恙,臉上沒有痛苦,跟睡着了一樣。
第四百六十七章 不可思議的真相
“死於毒藥,還不是常見的毒藥。”
陸白沉思。
他在想誰會爲了殺劉翠蓮而這麼大動干戈。
劉翠蓮有什麼好殺的?
陸白相信,只要他判斷出殺人動機,這案子差不多就破一半了。
劉翠蓮作爲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宮女,就算他讓皇上寵信了,也只不過像件破衣服一樣丟就丟了,她死就死了,不會有人在意的。
以前的人不會在意,陸白他們現在更不會在意。
然而,現在之所以有人在意,全在於太上皇靈機一動時把龍精丟她肚子裏了。
劉翠蓮有了身孕,然後就有人在意了。
換句話說,這位皇子纔是劉翠蓮的死因。
若以此爲切入點的話。
毫無疑問,現在的太后是最大的嫌疑犯,但陸白知道,太后壓根不需要動手。
這孩子本來就寄養在太后名下了,劉翠蓮根本連撫養的資格都沒有,劉翠蓮不管死不死,太后終究會是太后。
那麼會是誰呢?
誰會在劉翠蓮死後成爲最大的贏家?
陸白百思不得其解。
以至於他回到家以後還在苦苦思索,卻始終找不到源頭。
顧清歡這會兒顧不上他。
她正在設法讓各行各業恢復正常,就算不能恢復正常,也要讓京城的形勢有所緩解。
竹影堂很厲害。
但再厲害他們也不是從事生產的。
那些燒炭的商人、捕魚的漁夫,養豬的豬倌,他們終究要生活的。
這些炭、豬、魚之所以現在沒送到京城,只因爲竹影堂這個中間商切斷了京城和他們的聯繫。
顧清歡只要把這些聯繫連接上,陸白的壓力就會小很多。
不過,以顧清歡的智商,在處理這些事時,指點陸白一番還是可以的。
她在用罷飯去書房時提醒陸白,“或許你可以換個思路。”
太上皇的兒子不算多但也不算少,母親出身自名門世家的皇子更是不少。
若不是太后背後的顧家在出力,又恰逢朔北城那檔子事兒讓呂家同顧家達成了交易,力推現在的皇上,恐怕這皇位還輪不到他坐。
既如此,作爲一個微不起眼的皇子,他爲何在年幼時就能引起人注意,以至於有人要殺了他母親。
“宮裏宮女生子的也不少,怎麼不見她們的兒子死了?”顧清歡點撥陸白。
顧清歡說罷去書房操勞去了。
陸白則有醍醐灌頂之感。
是啊!
他以前的思路都本末倒置了。
他以爲這皇子日後會成爲皇上,所以有人才殺他娘,但其實誰也不知道這孩子日後會成爲皇上,甚至於太后都不知道。
因爲這皇子能夠成爲皇上,得利於朔北城劇變以及一秋山莊的崛起。
既然如此,當時有什麼理由殺劉翠蓮呢?
太后都沒有殺劉翠蓮的任何理由了。
陸白忽然想到,劉翠蓮在死的時候,她穿了一件繡有鳳的衣服。
這衣服在宮裏可是僭越。
在貴人眼皮子底下穿這衣服,那可真是老鼠在貓眼皮底下找不到茅廁,不知道怎麼死啊。
話又說回來。
這一身衣服可不好弄。
聽胖太監查閱卷宗說,這鳳是繡到劉翠蓮原有衣服上的,這莫不是劉翠蓮自己繡的?但不管怎麼說,劉翠蓮在死之前穿這一身衣服,肯定是有某種寓意的。
無論這衣服怎麼穿上的,都在預示着她兒子會當上皇帝。
那麼給劉翠蓮換上這身衣服的人,他又怎麼肯定劉翠蓮的兒子會當上皇帝呢?
“不對。”
陸白沉吟出聲,“不是肯定,而是會盡力促成。”
若這衣服是劉翠蓮自己給自己換上的。
這證明劉翠蓮是有意引誘皇上在她身上種上龍種,繼而奢想也罷,幻想也罷,她想讓兒子當皇上。
若這衣服不是劉翠蓮自己換上去的。
在陸白看來,那這人的多此一舉是在告訴劉翠蓮他一定盡力促成她兒子當皇帝,讓她安息前先穿上一身鳳衣,過癮也罷,提前享受殊榮也罷,都是這個道理。
“那麼,誰在極力促成劉翠蓮的兒子當皇帝呢。”陸白手指輕敲着桌子。
他好像在走迷宮,答案就在道路盡頭,只要慎重選擇就好。
“顧家?”
陸白搖頭。
還是那句話,顧家沒殺劉翠蓮的理由。
劉翠蓮無根無基,顧家不殺她,推她兒子上位,太后依然會是顧家的。
何況,當時顧家還沒這意思呢。
至於一秋山莊就更不可能呢了。
“內書堂!”
陸白霍然坐直身子,想到了這個一直沒有出現在他猜想中的答案,“對,就是內書堂。”
內書堂在皇室中很重要。
它幾乎就是皇室在八大派中說話的底氣。
內書堂若不支持一位皇帝,那麼這人就肯定當不成皇帝。
內書堂若支持一位皇帝,即便他很不受寵,這人也足以成爲皇上的熱門之選。
雖然在現在這位皇上登上帝位的路上,內書堂始終名聲不顯,但一定是出大力了。只是因爲朔北城帶來的一系列變故,讓內書堂沒用上什麼力,隱藏了而已。
陸白雙手合十,再次陷入一個迷宮中。
他不知道若內書堂出力的話,誰許諾給了內書堂好處,那位毒殺劉翠蓮的人,難道在內書堂地位舉足輕重,在皇帝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已經在佈局了?
即便內書堂想推一位屬於自己的皇帝,那也不至於殺了劉翠蓮啊。
歸根結底還是一句話:爲什麼殺劉翠蓮!
“是啊,爲什麼殺劉翠蓮?”
陸白不懂。
劉翠蓮不是任何人推她兒子當皇帝的絆腳石,除非她的存在阻礙了她兒子登上皇位。
“劉翠蓮若能阻礙她兒子登皇位的話——”
陸白着急的撓頭,“劉翠蓮怎麼可能不讓他兒子當皇帝呢,只要她兒子是太上皇的,無論顧家、呂家還是內書堂,想讓他當,她兒子就當上了,她一個宮女從有什麼好絆腳的?除非——”
正值夏日。
陸白卻打了一個冷顫,“除非劉翠蓮的兒子不是太上皇的種!”
至於是不是太上皇的種,劉翠蓮肯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