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程砚秋
工匠們平日裏做工,顯然不走正門,走的是偏門。
陸白連續打聽了幾個,纔打聽到那些個工匠在修造清心殿時是從東陽門進出的,每日都由東陽門的守衛盤查。
陸白於是又去了東陽門。
東陽門是一個熱鬧的公門,宮裏每日的採辦都從東陽門出,陸白到時就看見幾個內侍趕着幾輛牛車,拉着一車時蔬進了宮門。
這幾個宮人雖整日面對着內侍、工匠和僕從,但眼力見兒還是有的,見到陸白過來忙迎上來行禮,在得知陸白的來意後又把他們的頭目請了出來。
這頭目矮矮胖胖的,一張臉大的似圓盤,看他的樣子肯定經常大魚大肉,因爲臉上的油脂讓陸白覺得稍微一烤就可以浸出來。
“小……侯爺,您要查什麼?”頭目恭恭敬敬的問。
現在誰人不知陸白的名頭?
京城近幾日傳的最盛的就是陸白,而且都不稱他爲劊子手了,而是叫他小神仙。
敢向天上的神仙討酒喝,可不就是小神仙?
這塵世中冠以神仙之名的人很多,有一秋山莊的莊主,劍齋一把木劍走天門的老神仙,洗硯池裏一橫一豎動西州的老筆仙。
但這些都是半截入土,半截踏入飛昇門的人,他們根本不出世,世人自然也難以見到他們。
陸白則不然,這可是生活在他們中間的小神仙。
“小侯爺?”陸白覺得這名字挺不錯,聽起來就覺得年輕。
陸白問他,“差不多半年以前,那些修造清心殿的工匠進出宮從這宮門進?”
頭目忙點頭,“對,但凡在宮裏做工的匠人都從東陽門進出。”
“好,那我問你——”陸白左右望了望,見那些守衛盤查極嚴,“那些工匠曾帶進去三個孩子,你知不知道?”
“三個孩子?”頭目一怔。
陸白讓他好好想想,“你若想不起來,就讓守衛們幫着一起想一想,這很重要。”
“不用。”頭目忙說。
他都記得。
“那些匠人是帶過三個孩子進來,但都是半大的孩子,差不多在十一二歲左右。”頭目小心翼翼的看着陸白,“不知道侯爺問的是不是這幾個孩子?”
“十一二歲?”陸白摸着下巴沉吟。
這年代沒有義務教育,十四五歲的時候都要當爹了,而十一二歲雖然還沒到談婚論嫁的地步,但也到了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年紀。
他手裏的撥浪鼓應當不是這十一二歲孩子的吧?
陸白心裏有些失望,卻還是讓他說一說。
“因爲逃了一些工匠,因此將作監在京城附近臨時徵調了一些工匠,又因爲工期緊,一天這些工匠帶了這三個孩子進來,說這幾個孩子雖然年紀不大,卻已經能做一些背土、背石之類的活了。”頭目見那幾個孩子都是窮苦出身,肩膀敦厚,麪皮黝黑,或許是幹活的料。
“尤其那個傻子,看起來傻得可愛,卻有一股子蠻力。”頭目現在想起來還驚歎不已。
“哦,傻子?”
陸白敏銳的發覺到了其中的疑點。
頭目見陸白有興趣,忙不迭的點頭道:“對,他爹帶着他來的,想幹點兒活掙一口飯喫。”
陸白疑惑,“將作監允許他們這麼帶人?”
頭目苦笑,“當時將作監被工期逼得緊,恨不得再多些人手,自然也不會管這些。”
陸白點了點頭,問出了那個關鍵問題,“這幾個孩子誰手裏拿着一個撥浪鼓?”
“那個傻子!”頭目不假思索的說。
傻子他爹告訴守衛,他家這傻子走到哪兒都離不開這撥浪鼓。
“守衛們見那撥浪鼓已經把玩的脫了皮,鼓面都破了一些,發出的聲音暗啞,沒什麼奇怪的,因此就讓那傻子拿進去了。”頭目說到這兒見陸白麪色肅然,忙問道:“侯爺,難道這撥浪鼓有什麼問題?”
陸白擺下手,“沒有。”
他問頭目,“那三個孩子後來出宮沒有?”
“出了!”頭目笑起來,“侯爺,這留人在宮中可是大罪,我們萬萬不敢馬虎和疏忽的。”
陸白皺眉。
前夜女鬼說的清楚,三個孩子被送到洞口後就再也沒出來,這頭目卻說三個孩子出來了,這兩個人中必然有一個在說謊。
“你親眼看着他們出來的?”陸白審視着頭目。
頭目愣了一下,繼而猶豫起來,半晌後才小心說道:“出時和進時不一樣,進時要嚴格盤查,出來時卻不用,只要點清了人數即可,那天……”
頭目拿不定主意了,把幾個守衛喊過來,嘀咕了一陣才說道:“侯爺,雖然沒有特別辨認,但那天我們確實看到三個孩子出去了。”
旁邊的守衛點頭,“對,對,因爲那些工匠裏有三個孩子挺惹眼,我清楚記得他們在那些工匠裏。”
他還記得那些工匠拍着三個孩子的背,亂摸着他們的頭,說這三個孩子還是太小,沒幹多少活,盡拖進度了,明兒不讓他們來了。
“第二天,那三個孩子果然沒來。”頭目說,因此他們的記得,就肯定是那天出去了,沒有忘記了的可能。
陸白一笑,“那撥浪鼓,你們見到那孩子拿出去沒有?”
幾個守衛一起怔住了。
一個守衛小聲嘀咕,“好,好像沒見到。”
陸白這下大概清楚了。
這些守衛十有八九沒看錯,的確有三個小孩跟着工匠從公門出來了,但是不是那三個孩子,這就有待商榷了。
工匠們是爲太監送孩子的,這後宮內身形酷似三個孩子的小太監又不知凡幾,想要找出幾個矇混的小太監太容易了。
這三個小太監出宮後,大可以恢復原貌大搖大擺的進宮,如此一來就神不知鬼不覺了。
陸白覺得要想把這案子查清楚,還得去將作監查問當時的工匠。
他辭別了頭目進了將作監。
將作監的監司在,見了陸白慌忙過來行禮,待清楚陸白問那工匠後,慌忙讓手下把冊子取過來,同時不住笑着對陸白說:“那些個工匠雖是臨時召集來的,但也都是慣熟了的。”
這些工匠隸屬於匠行。
平日裏皇宮若修建院子,修葺房屋,臨時徵調不上來工匠的時候,就會請這些匠行的工匠來做工。一些被徵調來京城做工的,但服役後也有不少會留在京城匠行做活,因此在清心殿的建造,這些都是老手。
“清心殿的修造不是一朝一夕之功,這些匠人始終在其中,只不過因爲那段時間逃了許多工匠,因此又從京城匠行裏抽調了不少匠人。”將作監的監司說着,從手下手裏取過名冊,翻到了那幾頁。
他側過身,把上面的名字一一指給陸白。
這些工匠有名有姓有籍貫有住址。
“行,上面記得挺清楚的。”陸白讚了一聲。
將作監的監司諂媚的笑,“這些在京中各衙門裏都有備案,這些匠人若想在京中做工,都得登記在冊了纔好做工。”
若不然,萬一造個豆腐渣工程,人逃了,那苦主就沒地兒說理了。
陸白點下頭,讓監司給他謄寫一份,“我有一個案子要查問這些人。”
監司緊跟着一句,“什,什麼案子?”
陸白瞥他,“我查案子,還得給你說了?”
監司臉一白,慌忙告罪。
陸白拍了拍他肩膀,讓他有些事兒少打聽,“這樣活的命長一點兒。對了,半年前那些工匠造清心殿的時候,我聽說還進去過三個孩子?”
監司身子一僵。
陸白搶過他手裏的名冊,“怎麼,這一點沒有登記在冊?”
監司忙說道:“有,有。”
他伸出手,想要拿過名冊,“我指給侯爺。”
待陸白把名冊給他以後,監司手顫顫巍巍的翻起名冊,幾乎一剎那的功夫,他額頭就見汗了。
“還沒找到?”陸白有點不耐煩。
“找,找到了,就這兒——”監司指給陸白。
陸白看了看上面的名字,胡百萬,莫六,龐三,這些名字聽起來很奇怪,其實一點兒也不稀奇,這些窮苦人家的不識字,大多一行幾來命名。
陸白讓監司把這三人的名字和住址重點記下來。
“是。”
監司擦了擦額頭虛汗,讓手下去抄錄。
陸白走到窗戶邊望了望外面,這將作監是個清水衙門,雖在宮門內,卻不在後宮中,不過離着後宮近,不免要沾到一些氣息。
他回過頭對監司說,“我查的案子隱祕,我來這兒查了什麼,你切莫不要告訴旁人,若不然我拿你是問。”
“是,是,侯爺放心,我一定不說出去。”監司忙不迭的點頭。
陸白這才取了手下抄錄的名單,領着劍奴出了將作監,離了皇宮。
將作監在陸白離開後,探頭悄悄的望,見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中後,他猶豫了一陣,最後還是咬了咬牙,出了將作監向後宮的小宮門跑去。
第四百二十三章 小神仙
陸白出了宮門,碰巧見到洛王陪石家家主進了宮門。
洛王見了他忙過來行禮,道一聲:“陸侯爺。”
至於那石家家主,在看陸白的時候,在有忌憚之外還有深深的恨意,其中還夾雜這一些以後等着瞧的得意。
想來投靠劍齋成功,讓他心裏多了一些底氣。
只不過一想到陸白前夜所表現出來的實力,又讓他不敢把那得意顯示的太過明顯。畢竟現在的陸白,即便劍齋都不敢招惹。
因此,在陸白看過去的時候,他忙把目光移開了。
陸白收回目光同洛王寒暄了幾句,洛王就向陸白告辭,然後笑着領着石家家主進宮門去了。
看得出來,雖然臉上依舊堆笑,但洛王的態度疏遠了一些,也正常,自那夜一鬧,騎鶴的皇后出現在皇宮上空後,皇后已有身孕的消息就瞞不住了。
皇后是顧家人,顧家在外甥和顧家侍女之子的中間選哪個,幾乎誰都知道怎麼選,顧家選皇后肚中的胎兒,自然陸白也會選那胎兒。
那護住皇后一命,間接保住了腹中胎兒,就是陸白的手筆,也是陸白的答案。
洛王也可惜皇后有陸白護着。
若不然,不用他出手,那最見不得陸白一家獨大的劍齋康王一方,就有的是法子讓皇后的胎兒胎死腹中。
陸白目送洛王離開後,馬不停蹄的去了冊子上記錄的三個地址。
他首先去的是胡百萬的家。
聽將作監的監司說,這拿撥浪鼓的傻子就是胡百萬的兒子。
他們住在城南郊。
南郊雖在郊外,卻畢竟在京城之郊,依舊是繁華的市鎮,人外人往叫喊不絕,熱鬧一點兒也不遜色於城內,相反,還多了許多煙火氣。
殺豬宰羊賣狗肉,賣炊餅饅頭甜水的,許多平常家的喫食,讓從小在鹿園長大的陸白有一種莫名的親切感。
胡百萬的家在鑼鼓巷。
這巷子以一制鑼鼓的鋪子得名,這鋪子制的鑼鼓很出名,是一家百年老鋪子了。
陸白在鑼鼓的鋪子打聽胡百萬的家。
“胡百萬應該外出做工了,他婆娘在家。”鑼鼓鋪子的小廝很熱情,在指給陸白以後還不忘多說一句。
陸白點了點頭,謝過小廝後隨口問了一句,“他們家的傻兒子怎麼樣了?”
小廝一怔,“傻兒子?”
“對,就他那個喜歡玩撥浪鼓的傻兒子。”陸白再次提醒小廝。
小廝撓了撓頭,“他家沒有傻兒子呀。”
陸白一怔,忽覺不對。
正要問,鑼鼓鋪的掌櫃招呼小廝進去,顯然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煩,小廝向陸白這個明顯的貴人點頭哈腰後剛要進去,陸白把他攔住了。
他對店裏的掌櫃說:“我要三面鼓,你給我挑三個好的去。”
掌櫃聽陸白要東西,登時喜笑顏開,也不再催促小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