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下出水
而顧天涯帶着十個兵卒一路馳騁,終於在半個時辰之後到達了目的,這裏有一個小小驛站,孤零零的矗立在官道旁邊,由於此時已是傍晚,驛站的驛卒正準備關門。
但是當那個驛卒看到顧天涯等人,尤其是看到腥松砩洗┳诺哪镒榆娂變伲D時那驛卒狂喜出聲,衝着驛站裏面急吼吼叫喚,道:“大哥…大哥,快來啊,是同袍,是前來換駐的同袍……”
呼啦啦!
眨眼間一羣人衝出。
驛站不愧是軍事單位,裏面的人反應速度很快。
可惜同樣也是十個兵卒,這十個兵卒的臉上卻帶着菜色。
顧天涯的臉上頓時陰沉下去。
他目光直直看向十個驛卒的領頭人,剛要發飆進行一番呵斥,但他眼中瞳孔猛然一縮,話到嘴邊忽然變成了溫和,緩緩問道:“怎麼回事?你竟然餓的打哆嗦?其他九人還只是面帶菜色,你這個和縣令同級的驛長竟然餓的站不穩……”
他說着停了一停,這時才語氣變得冷厲,陡然暴喝一聲,發出雷霆怒火,咆哮道:“你告訴我,爲什麼會這樣?娘子軍雖然清苦,可是該發的糧食從未短缺,尤其是軍中各個驛站,每個月都有糧食配發,爲什麼,爲什麼你們竟然喫不飽?”
這一同霹靂雷火,發的對面十個兵卒人人傻眼。
他們並不知道前來換駐的是顧天涯,只以爲是其他同級別的驛長過來,所以各自都有些納悶,這個同袍的脾氣未免太大了一點吧。
幸好顧天涯還帶着隨行之人,一個兵卒急急開口報名身份,大聲道:“這是顧驛長,咱們公主的夫君……”
顧驛長?
公主的夫君?
對面十個驛卒先是一呆,隨即感覺腦中轟然巨響。
二十萬娘子軍之人,誰沒聽過顧天涯的名字。
霎時之間,轟然有聲,十個兵卒一齊單膝跪地,臉上現出孩子見了家長一般的委屈,嗚嗚道:“大帥,我們苦啊!”
十個軍中漢子,沙場廝殺都不會皺眉,這時竟然人人含淚,臉上那種委屈讓人心疼。
霎時之間,轟然有聲,十個兵卒一齊單膝跪地,臉上現出孩子見了家長一般的委屈,嗚嗚道:“大帥,我們苦啊!”
這絕對是讓人欺負了。
但是誰敢在河北欺負娘子軍的兵?
世家?
不對!
世家爲了向他示好,已經撇棄了河北道,據說還定下盟約,任何世家都不準碰觸河北道的利益。
那麼,還有誰敢?
顧天涯突然臉色陰冷,他想起一個按說決不可能幹出此事的勢力。
天策府。
第127章 【古代人心狠】
確實是天策府在搞事。
但是搞事的不止天策府一方。
……
片刻之後,驛站之中,相互都是同袍兄弟,換駐者和原駐者加起來總共二十人。
除了這二十人以外,竟是連個燒飯的廚娘也沒有,整個驛站只有一口竈,竈上支着一具三十人食的大鍋。
因爲此時正是傍晚,是一天之內晚飯進食之刻,故而大鍋之中恰有餐食,可惜只是一鍋清湯寡水的粥。
顏色綠油油的,一看就是野菜湯。
咣噹一聲!
鍋蓋被重重的砸在了竈上。
顧天涯的面色有些難看,陡然轉身看向十個兵卒,道:“都把隨身的乾糧拿出來,馬匹上馱着的肉乾也弄來。”
十個兵卒不敢遲疑,急急轉身走出驛站。
不多會功夫,扛着十幾個口袋進門,其中十個口袋是餅子,另外兩個口袋全是肉乾。
轟隆一聲,十袋大餅直接仍在桌上。
至於兩口袋肉乾,則是被一個驛卒雙手提着,這兵卒面色有些踟躇,小聲小氣的道:“這些肉乾是公主特意給您準備的喫食……”
顧天涯瞪他一眼,怒道:“大家都是軍中兄弟,憑什麼我一人喫肉?拿出來,分給他們喫。”
那兵卒無奈,只得打開其中一個口袋,臉上萬分不捨,拖拖拉拉的掏出十塊肉乾,道:“俺們十人只喫餅子就行,五陽驛的十個兄弟可以喫肉。”
對面那十個驛卒連忙起身,一起搖頭道:“俺們也不喫肉,這是公主給大帥的肉。”
顧天涯‘勃然大怒’,竄過去一人給了一腳,罵道:“誰敢噰歪歪,我就罰他滾蛋,都給我坐下,一人一塊肉乾。”
斜娝l火,這才唯唯諾諾,於是一人拿起一塊肉乾,狼吞虎嚥的撕咬起來。
一塊肉,半斤多。
這可是實打實的風乾肉,乃是昭寧專門給顧天涯準備的肉食。
嚼碎咽肚之後,抵得上兩三斤糧食。
五陽驛的十個兵卒飢餓太久,喫肉之時噎的脖子筋一鼓一鼓,顧天涯生怕他們噎死,連忙讓人去大鍋裏盛湯,十個五陽驛卒就着菜湯猛造,轉眼之間又喫了二三十個大餅。
而顧家村的十個驛卒,僅僅喫了四五個大餅就飽了。
直到這時,顧天涯才摁下火氣,目光森森問道:“說吧,爲什麼會餓成這個鳥樣?娘子軍發給你們的兵晌呢?每隔半個月給你們配發的糧食呢?”
但見五陽驛的驛長站起身來,未曾說話先是擦了一把眼角,這才訕訕道:“大帥,怪俺,是俺沒有本事,讓十個兄弟跟着受罪。”
“我問的是你們糧食哪裏去了?”顧天涯一聲暴喝,似乎又有怒火升騰。
他陡然上前兩步,重重一腳踢下去,罵道:“身爲娘子軍的驛卒,竟然餓的渾身發抖,你們如何能駐守驛站?你們如何能庇護一方?抬起頭來,看着我的眼睛回話……”
可惜五陽驛長羞愧低頭。
反倒是一個驛卒憋屈的難受,終於在一旁大聲開口,道:“大帥,我們驛長沒有錯。他餓的最狠,他受的壓力最多。您問糧食去哪裏了是嗎?我們把糧食給了百姓……”
這兵卒的胸膛挺的很高。
他滿臉之上都是驕傲,大聲又道:“眼下青黃不接,到處都是饑民,她們知道驛站有糧食,於是就跪在門口乞求救命,大帥,您建立驛站不就是爲了庇護百姓嗎?我們遵守您的帥令,把所有糧食都給了百姓。我們,沒有給娘子軍丟臉。”
這一番話說出之後,顧家村的十個驛卒滿臉敬意,然而顧天涯卻怒笑一聲,突然一腳將這個兵卒也踢倒地上。
腥硕际遣唤猓菦]人膽敢不服,只是滿臉委屈的道:“大帥,俺們真的沒給娘子軍丟人啊。”
顧天涯咬了咬牙,點頭道:“你們確實沒給娘子軍丟人,但是你們一個兩個都是蠢貨。”
他罵完之後忽然嘆了口氣,親自彎腰把驛卒拉起來,隨後,又把那個踢倒在地的五陽驛長也拉起來。
他目光看着五陽驛的十個兵卒,語帶教誨的道:“你們知不知道朝堂賑濟荒災的步驟是什麼?不知道是吧,讓我告訴你們。先官,後卒,先男丁,後婦孺,優先讓壯丁喫飽,纔去兼顧老弱……若是官員和兵卒沒有喫飽,哪怕看着百姓餓倒也不能救,這不是心狠,而是千百年來傳承下來的經驗,如果不這麼做,就會死去更多的人。那很可能不是餓死,而是毫無價值的冤死。”
在場士卒愣愣發呆。
顧天涯哼了一聲,一臉恨鐵不成鋼的道:“官如果餓死了,誰去組織兵卒救災?兵卒如果不能喫飽,怎麼有力氣震懾一方?越是荒災之際,越是容易滋生惡匪,那麼我現在問問你們,倘若有人餓的發瘋之時搶劫,你們看到之後管不管?倘若有人餓的沒了人性想要煮食孩子,你們看到之後管不管?”
五陽驛長想也不想,脫口而出道:“俺們肯定要管,絕不讓這種事情發生。”
顧天涯上前又是一腳,厲喝罵道:“你有力氣管嗎?你還能拿得動刀嗎?剛纔你餓的鳥樣,自己站都站不穩了。”
五陽驛長登時呆立當場。
他終於明白自己錯在了哪裏……
直到這時,顧天涯彷彿是發完了所有的火氣,他伸手又把五陽驛長拉起來,語重心長的道:“非是本帥心狠,本帥也不想百姓餓死,本帥氣的是你們,連個輕重緩急都不懂。你們把糧食給了百姓,確實能救急一些人活着,可是你們自己餓的搖搖欲墜,會害的更多百姓去死。”
五陽驛長噗通一聲跪地,忽然抱着他的大腿大哭,嚎啕道:“大帥,真的有人在煮食孩子啊。我見過一次,那孩子的眼睛一直閉不上。他像是在看着我,他在問我爲什麼不救他!”
他哭的眼淚滂沱,滿臉都是自責悔恨,不斷道:“大帥,我該死啊,我真的該死,那時我確實是餓的渾身無力,根本攔不住那些煮食孩子的雜碎,如果我能省下一點糧食給自給喫,我就有力氣去救那個孩子不被人煮,可是我該死啊,我一點糧食都沒給自己留……”
顧天涯咬了咬牙,努力不讓自己去聽這件事。
他雙手負在背後,突然目光看向外面,沉聲道:“整個五陽縣,不足一千戶,我在來此之前已經看過五陽縣的縣冊,發現每年青黃不接之時朝堂都會給河北撥來一點糧食,雖然不能賑濟所有百姓,但是可以保證五六百戶餓不死。再加上縣裏有個富家,又能養活一百多戶,另有縣衙坐鎮,也能賙濟一些,所以,五陽縣每年的流民最多隻有幾十戶。”
他說到這裏停了一停,目光隱約閃現一縷森冷,又道:“但是今年,明顯不同,能把你們逼成這個樣子,顯然這一帶的流民絕對不止幾十戶,那麼此事就很值得琢磨了,這些多出來的流民是哪裏來的呢?”
五陽驛長擦了一把眼淚,咬牙切齒道:“南邊。”
說着抬頭看向顧天涯,眼淚滾滾又道:“那些逃荒的流民,是被人從南邊趕來的。”
顧天涯臉上殺機一閃,道:“果然是天策府的手筆,只不知是哪座折衝府的膽子這麼大。”
他緩緩走出幾步,負手立在驛站門口。
他目光像是悠悠,眺望着五陽驛的南邊,沉聲道:“咱們大唐乃是府兵制度,每個地方都建有折衝府,兵員們平日農耕種地,戰時則被徵召成爲府兵,而天策府坐鎮中原,職權徽炙牡劳饧右宦澹麄儞碛姓坌n府三百二十四座,和咱們娘子軍的軍略很不相同……”
這些軍事上的編制,在場所有兵卒都熟悉。
大唐是府兵制,所以常備兵力並不多,李世民的天策府雖然號稱二十萬大軍,其實真正的職業軍人只有三萬多,其他的,全是府兵。
而府兵,平日受到折衝府管轄。
娘子軍的軍略稍微不同,河北建立的折衝府很少,因爲昭寧喜歡養兵,她不願意老百姓免費充當府兵,所以娘子軍纔會又窮又苦,只因二十萬大軍裏面有八萬多人都是職業兵卒。
剩餘的十多萬人,也不是那種自給自足的府兵,他們同樣會有兵晌,故而娘子軍纔會自稱一系。
他們是被昭寧養着的,自然對昭寧忠心耿耿。
這時五陽驛長像是想起什麼,突然開口又道:“還有一部分流民,似乎是從西邊過來的,那邊剛剛也建了一座折衝府,不過這部分流民並不是被人攆來,反而像是爲了避禍,並非是有人刻意而爲。”
顧天涯登時冷笑起來,問道:“西邊這部分流民有多少?”
五陽驛長想了一想,伸出三根手指頭道:“得有三百戶上下,都是拖家帶口的樣子。”
“那就是背井離鄉了,屬於舉家一起離開,這確實不是被人所逼,而是自己想要躲避禍患……”
“是的,他們不像是被人所逼。”
“那麼南邊過來的流民有多少?”
“那邊的可就多了,足有兩千三千人,而且都是老幼婦孺,很少能看到壯漢男丁。”
“哼,男丁乃是兵員,恐怕都被徵召成了府兵。”
“大帥,這裏面莫非有什麼說法嗎?”
顧天涯再次冷笑起來,點點頭道:“何止是說法,這是有人在弄事。”
第128章 【欲成大事者,至親亦可殺】
我在大唐有後臺正文卷第128章【欲成大事者,至親亦可殺】夜風微涼,徐徐吹至。
顧天涯繼續負手背後,目光遙遙看着外面,道:“西邊的流民屬於自發而來,顯然西邊的人一直在遵守規矩,而南邊的流民屬於被攆過來,這纔是真正的把婦孺甩給我們養。”
說着冷笑兩聲,語帶冷意又道:“兵員由他們徵,家小和困難拋給河北道,手段玩的真是不錯,只不過有點喪良心……”
五陽驛長遲疑片刻,小心翼翼求問道:“大帥,您說的西邊遵守規則之人是指世家吧?”
他說着停了一停,再次小心翼翼又道:“五陽縣地處河北最南,恰與兩個道府搭界,往南乃是河南道,往西則是河東道,所以南邊的河南道歸於天策府掌管,西邊的河東道則是歸於京畿道掌管,而京畿道的權利在太子府手中,確切的說是在世家手中。”
顧天涯看他一眼,讚許道:“難怪你能擔任驛長,確實比普通兵卒多了一些見識。”
五陽驛長咽口唾沫,小聲道:“聽說您和世家不對付,爲什麼世家反而遵守規則呢?天策府一直和咱們娘子軍交好,爲什麼這次反而是他們在耍手段……”
顧天涯突然嘆息一聲。
他緩緩走出驛站大門,站在門口向遠處眺望。
足足良久之後,才輕輕道:“是啊,這次竟是世家遵守了規則。他們想從我這裏買到更多祕方,所以把河北道的利益直接撇棄,雖然這只是一種示好,可是人家一直遵守的很好。”
“反倒是天策府的一些人,總認爲我和昭寧屬於隨意可捏的軟柿子……”
二十個驛卒一齊出門,站在他身後咬牙切齒,憤怒道:“大帥,您下令吧。俺們哪怕只有二十個人,也要去天策府的折衝府鬧上一番。”
哪知顧天涯突然一笑,像是毫不生氣的擺擺手,慢悠悠的道:“彼此都是一家人,怎能喊打喊殺呢?這件事勿要再提,咱們就當沒有發生過。”
二十個兵卒登時一愣。
他們想不明白顧天涯爲什麼忽然不生氣了。
就在剛纔不久,他們可是看到顧天涯暴跳如雷,那其實不是在朝他們發火,而是在朝着南邊的天策府發火。
結果這才一轉眼功夫,大帥竟然滿臉笑容不生氣了。
很詭異啊!
卻見顧天涯轉頭看着他們,忽然朝着五陽驛的十個驛卒招了招手,溫聲道:“按照我和昭寧定下的規矩,驛卒每隔半年換駐一次,如今我和十個兵卒到來,你們已經屬於卸任的情況,但是現在已是傍晚,讓你們趕路不太厚道,所以,明日啓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