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下出水
顧天涯又道:“雖然現在我長大了,我娘不用再去拉梨,但是河北還有很多女人,她們的孩子像我當年那樣小,所以她們也會像我娘一樣,把自己當成拉梨耕地的牛……”
李建成面色更加蒼白,彷彿身軀都在搖晃,足足好半天之後,他才緩緩開口吐出兩個字,艱難道:“人,牛!”
人!
牛!
授田之後若是牛不夠用,那些寡婦絕對會把自己當成拉梨的牲口。
他猛的看向顧天涯,一臉鄭重的道:“你的分配辦法很好,不愧是我的妹夫。”
這是贊同犍牛分配方式的表態。
顧天涯得他認可,心中頓感輕鬆,道:“您的心腸很好,不愧是我大哥。”
李建成哈哈大笑,指着他道:“難怪二郎說你油滑,原來你小子真的油滑。”
他明顯極其欣慰,對顧天涯越發的讚賞,忽然他再次開口,這次終於問出了最重要的問題,沉聲道:“糧食呢?怎麼解決?你說你們已經想到了辦法,但是大哥我對此事最不放心。”
顧天涯深深吸了一口氣,語帶深意道:“您身爲大唐太子,諳熟所有內政,想必您應該知道,咱們其實有着存糧。”
他故意把‘存糧’二字咬的極重。
李建成何等人物,幾乎瞬間就猜到答案,脫口而出道:“你說的是前隋糧倉?你們盯上了前隋糧倉。”
不知爲何,他臉色變寒,眼中猛然閃現擔憂,急急又道:“此事,危險。”
顧天涯登時一怔,想不通他爲什麼如此緊張,就連李世民也是微微皺眉,感覺大哥似乎太過謹慎了些。
但也就在這個時候,猛見門口衝進來一道身影,赫然乃是昭寧,俏臉全是急色,她進門之後並沒有和兩位哥哥打招呼,而是直接撲到了顧天涯的身邊,低聲道:“出事了。”
顧天涯心裏一驚。
他隱隱有種不妙之感。
能讓昭寧這般緊張的事,必然是和他有着聯繫。
第97章 【對不起,你升官了】
確實是出事了。
也確實和顧天涯有關聯。
但見昭寧略顯擔憂看他一眼,然後小心翼翼開口問道:“天涯,你還記得妞妞母親嗎?”
顧天涯登時緊張起來,急急道:“莫非是她的胃病?”
說完忽然搖了搖頭,自己推翻了自己的猜測,沉吟道:“不對,肯定不是胃病的事!她已經辭去糧倉差事,如今在咱們這裏做工,她現在每天都能喫飽,胃病肯定會慢慢康復……”
陡然目光一凝,似是想起一種可能,頓時臉色微變,下意識脫口而出道:“莫非是偷糧一事?”
昭寧嘆了口氣,點點頭道:“就在剛纔之時,來了兩個衙役,他們手裏拿着縣令孫昭簽發的令書,聲稱要把妞妞母親抓回縣衙問審。”
她說着看了顧天涯一眼,緊跟着又道:“我隱約感覺事情不對勁,於是暗示燕九等人恐嚇對方,哪知兩個衙役的態度十分強硬,竟然堅持要把妞妞母親抓回去,甚至放出話來,他們並不怕死,倘若娘子軍的戰士膽敢阻攔他們差事,他們直接就死在咱們的驛站之前。”
顧天涯明顯瞳孔一縮,下意識脫口而出道:“此舉大異常人,必是有心而爲!”
昭寧點了點頭,道:“當時燕九等人抽刀欲砍,結果兩個衙役毫無膽怯,反而仰天哈哈大笑,像是盼着能被娘子軍砍死,我覺得事情太過詭異,所以暫時喝止了燕九等人,如今他們正在驛站之前對峙,兩個衙役堅持着要抓妞妞的母親。”
顧天涯深深吸了一口氣,陡然道:“這兩人絕非縣中衙役,必是密雲孫氏的家奴。”
“我也這麼認爲。”
昭寧再次點了點頭。
旁邊李世民忽然開口,像是提醒般道:“自古有刁奴作惡一說,很多人以爲指的是仗勢欺人,其實刁奴二字還有更深一層含義,那就是他們有着清晰的自我認知,喫誰的飯,聽誰的話,誰養着他,當誰的狗……”
顧天涯何等聰明,豈會聽不出李世民的暗示,點頭道:“既然是狗,就得咬人,哪怕需要面對的是惹不起之人,但是主人一聲令下他們也得撲上來咬,因爲他們能夠認清自我,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做牆頭草,所以只能鐵了心的跟着主人,就算是死也得一條道路走到黑。”
他說着看了一眼李世民,接着又道:“所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們既然是密雲孫氏的家奴,身家性命早已和密雲孫氏綁在了一起。孫家若滅,他們都死,孫家若活,他們才活,他們只是家奴而已,尚不具備賣主求榮的資格,故而只能跟着主家一起,無論對錯都要死撐下去……”
李世民甚是讚許,道:“正是這個道理。”
李建成突然出聲,沉聲道:“既然你已看透此事的背後,那你可知道他們爲何會如此?”
顧天涯緩緩吸了一口氣,這一刻他腦中閃過無數推測,陡然靈光一閃,已然想通一切。
他目光看向李氏兄妹三人,道:“兩個孫氏家奴,專門來驛站抓人,他們不但毫無膽怯,而且還放言要死,這顯然是鐵了心的要辦成此事,非要把妞妞母親抓回去纔行……而抓回去的目的是什麼呢?是讓妞妞母親在縣衙之中過堂。爲什麼要過堂呢?過堂肯定是要定罪。爲了達成定罪這個目的,他們甚至連娘子軍的威懾都不顧了,這是破釜沉舟之舉,凸顯着不贏就死的決心。”
李氏兄妹皆非普通之人,瞬間都聽出顧天涯的話中含義,齊聲道:“然而妞妞母親只是個普通寡婦,他們犯不上如此大動干戈,所以此事必然別有所指,妞妞的母親只是個引子而已。”
顧天涯眉頭緊皺,心中生出一股濃濃擔憂,道:“我現在最擔心的是,他們要抓的不止妞妞母親一人,倘若事情真像被猜測那般,他們恐怕是要審判很多人。”
審判很多人?
李世民頓時目光一厲。
李建成眼神也是一森。
唯有昭寧稍微慢了半拍,暫時沒能想明白孫氏的意圖,忍不住問道:“審判很多人又能如何?”
顧天涯輕輕吐出口氣,幾乎是一字一頓道:“他們要讓百姓去當替死鬼,替他們背上糧倉搬空的大罪。”
昭寧登時一呆!
顧天涯目光看向於她,嘆口氣道:“現在你明白了吧,他們已經猜到了咱們的下一步動作,他們知道咱們要動用糧倉裏的糧食,所以纔會提前做出籌趾头磽簟�
昭寧登時一驚,下意識脫口而出,道:“這怎麼可能?咱們並沒有泄密啊!甚至只是一個計劃而已,此事你只和我說過一次。”
僅僅只是一個計劃。
沒說給任何外人聽。
也就是說,這事壓根就不存在泄密的情況。
所以昭寧纔會覺得意外,俏臉一片不可置信之色。
顧天涯深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忽然朝着外面看了一眼,彷彿喃喃般道:“世家之中,有高人啊。”
完之後轉回頭來,面色肅重看着昭寧,解釋道:“對方通過觀察我這一陣子的行事風格,直接推測出了我的下一步舉動。就如你們領兵打仗一般,未曾開戰先要料敵機先,以前我是個窮苦小子,他們並不把我看成對手,所以不怎麼猜測我的舉動,很容易被我的手法給矇蔽。但是現在已經有所不同,他們開始把我當成敵人看待了。”
昭寧畢竟是一代女帥,此時終於明白了顧天涯的意思,點頭道:“所謂兵法之道,無非互猜而已,既然他們把你當成對手,自然會用心揣摩你的心思,而你自從縣衙告狀開始,每一步都是奔着土地和糧食,世家之人並不傻,相反全是精明人,他們見你一直盯着糧食,很容易便會聯想到糧倉……”
她說到這裏停了一停,緊跟着又道:“而一旦聯想到糧倉,他們必然會做出反擊,因爲,糧倉裏的糧食已經被他們侵吞了。”
顧天涯輕輕吐出一口氣,面色肅重道:“所以說,妞妞母親是在替我們受過。她雖然曾在糧倉偷糧,但是一個女人能偷幾斤糧?對方也知道她偷不了很多糧,他們需要的只是妞妞母親承擔罪名而已。”
李世民忽然開口,語氣森然道:“一個女人擔不起這麼大的罪。”
顧天涯緩緩點頭,道:“所以他們會抓很多人。”
昭寧陡然大怒,道:“河北是我的采邑,百姓是我的黎民,既然對方撕破臉皮,休怪我也不講道理,我現在就點起兵馬,先去把密雲孫氏屠了。早就看他們不順眼,欺負我男人十八年,狗一般的東西,也敢欺負我的天涯……”
這恐怕纔是她想去滅人滿門的原因。
其實她性格並非小家子氣,相反乃是少有的女中豪傑,小小一個密雲孫氏,並不會放在她眼裏,但是對方欺負顧天涯,那可就得另當別論了。
她早就把密雲孫氏記在小本本上了。
她早就想着帶領大軍殺了對方全家……
今天遇到這事,正好遂她心願。
哪知顧天涯突然伸手,一把將她拉了回來,搖頭道:“不行,這事得按照規矩走。你能屠滅一個密雲孫氏,但你屠不滅所有的世家。”
昭寧頓時一怔,俏臉顯得愕然,道:“我沒打算屠滅所有世家!”
旁邊李建成嘆了口氣,對昭寧連連苦笑道:“我的傻妹妹啊,你難道還沒想明白嗎?今次之事,不止孫家,對方明知我們都在河北,仍然敢做出這樣的反擊,這種膽氣豈是一個小小密雲孫氏能有的?這絕對是天下所有世家聯合起來了啊。密雲孫氏只是被他們擺上了明面,負責和我們打這一場擂臺而已……”
李世民同樣也開口出聲,緩緩道:“大隋所留糧倉,天下各處都有,既然密雲孫氏能夠侵吞糧倉,別的世家豈能放着肥肉不咬?此事堪可算是最大窩案,因此反擊之時必也上下齊心,所以秀寧你不能衝動,萬萬不可靠着兵力硬幹,雖然我們李氏已經奪了江山成了皇族,但是我們還沒有能力和所有世家同時爲敵。”
他說到這裏停了一停,目光看向顧天涯那邊,又道:“天涯剛纔說的很對,此事必須按照規矩走。”
“如何按照規矩走?”
昭寧明顯心裏有氣,恨恨道:“莫非就眼睜睜看着對方抓人,問審,定罪,把侵吞糧食的一頂帽子,扣在我河北道百姓的頭上?”
李世民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顧天涯道:“既然對方把密雲孫氏擺上明面,我們也找一個人放在明面,密雲縣的縣令乃是正七品,顧家村驛站的驛長也是正七品,雙方都是七品,又是一縣之內,遇有重大之案,自當一起問審。”
昭寧登時怔住,下意識道:“也就是說,讓我家天涯去和孫昭打擂臺?”
李世民淡淡一笑,反問道:“不行嗎?”
“當然行啦!”昭寧不知爲何,喜的眉花眼笑。
反而顧天涯有些意外,眉頭皺起道:“可我只是驛卒,並非驛站驛長。”
“嘿嘿嘿嘿!”
李家三兄妹同時低笑起來,齊聲開口道:“對不起,你升官了。”
從今天開始,正七品驛長,享三百斤俸祿,與中縣之令同。
……
顧天涯明顯怔了一怔,想不到自己轉眼之間生了官,但他僅僅只是一個遲疑,陡然雙手攥成拳頭,大聲道:“好!”
從今天開始,我就是官。
當官不爲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這時代並沒有紅薯,但是並不妨礙我護着黎民,你們想抓妞妞的母親回去過堂是吧?我這個嶄新出爐的正七品官護着她去。
天下世家又如何?
密雲縣衙鬥一鬥。
……
……下一章,有一個熟人會死去,大家可能會傷心,千萬不要罵我啊。他不死的話,咱們的顧天涯無法怒髮衝冠啊。
第98章 【忍有限度,不忍就殺】
片刻之後,驛站門口。
但見一羣娘子軍悍卒手握橫刀,目光兇狠的盯着對面兩個衙役,對面兩個衙役則是豁出去了,擺出一副橫不畏死的無賴架勢。
只聽兩人不斷吵嚷道:“按大唐律,民觸法當刑,我們乃是奉命抓人,你們爲何橫加阻撓?莫非娘子軍故意庇護盜匪,是你們在幕後指使盜竊之事?”
“放你孃的羅圈屁。”悍卒們勃然大怒,幾乎要抽刀子砍人。
但是兩個衙役毫不畏懼,反而哈哈大笑問道:“既然不是你們指使,爲何要庇護那個劉氏?既然不是你們指使,爲何要阻攔我們抓人。”
這兩人言辭尖利,很嫺熟潑髒水的手法,隱約不似普通家奴,倒像是極擅此事的人物。
他倆手舉抓捕文書,不斷大聲質問,又道:“我們手持縣令簽押之文,遵從的乃是大唐國法律例,然而你們竟然視做無物,莫非娘子軍可以漠視王法麼?”
娘子軍的士卒們雖然彪悍過人,但是嘴皮子功夫明顯落入下風,無奈只能罵罵咧咧,氣的暴跳如雷但卻不敢殺人。
原因很簡單,昭寧臨走之時下令他們忍着。
幸好這時顧天涯終於到了。
燕九連忙迎上來幾乎,壓低聲音道:“顧…顧公您要小心,這兩人不是普通衙役。擅長抓人話柄,言辭極其刁鑽。”
顧天涯緩緩點頭,道:“放心,我認識他們。”
說着踏前幾步,目光看向兩個衙役,突然面上泛起微笑,語帶深意的道:“我原本以爲,來的是孫氏家奴,但我沒想到,竟然是孫氏嫡支,兩位都是族中掌權之人吧?難怪能用言辭逼住我的同袍……”
對面那倆孫氏之人的面色絲毫不變,彷彿並不在意身份被人戳穿,只是繼續舉着抓捕文書道:“出身如何,又能如何?我們即便是孫氏之人,難道就不能擔任衙役爲民出力嗎?”
“好,好一個爲民出力!”顧天涯稱讚一聲,對着兩人豎起大拇指。
陡然他轉身回頭,望着悍卒們身後護着的妞妞母親,笑呵呵道:“劉氏嫂子,你過來吧,既然人家拿了抓捕文書過來,咱們今天無論如何也要走一趟了。但你不用害怕,咱們只是走一趟而已……”
妞妞母親連忙走出,面帶驚慌的躲在他身後。
顧天涯衝她溫聲鼓勵一下,轉頭重新看向兩個衙役,道:“走吧!”
哪知兩個孫氏之人猛然搖頭,一臉堅決道:“按照律法,此婦有罪,當以鎖鏈拿之,帶回縣衙問審。”
顧天涯的臉色頓時拉下來,森然道:“不經問審之前,何來定罪之說?咱們明人不說暗話,彼此都知道對方心思,你們想要動用鎖鏈拿人,無非是想讓人先入爲主,劉氏若是被你們鎖住,別人下意識就會認爲她有罪,這等齷齪招數,你們認爲我會同意嗎?”
他毫不顧忌的揭穿了對方的詭計。
但是兩個孫氏之人滿臉強硬,繼續舉着抓捕文書在堅持,大聲道:“我們遵從的乃是大唐律例,閣下想要漠視王法不成?”
“王法?哈哈!”
顧天涯陡然大笑,然後轉頭看向村頭,遠遠喊道:“大哥,二哥,媳婦,快過來啊,這裏有人跟我談王法……”
那邊頓時傳來長笑之聲,只見李氏兄妹攜手而來。
昭寧第一個開口,語帶傲然道:“談王法?可以呀!我家男人乃是國戚,普通王法不可加身。本宮這個說法,不知行也不行?”
這時代可沒有王子犯法庶民同罪的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