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下出水
他終於知道,自己不可能做到侃侃而談。
來此之前,他也曾在心中推測過各種情況,最後得出一個結論,認爲自己能夠輕鬆面對一切,然而真正到了帥營之後,他才知道所有的想法都是可笑的幻想。
沒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永遠無法獲得這種體會,當你忽然站到一個大人物的面前之時,你會發現自己竟然連開口說話的底氣都不足。
聽起來可笑吧?
然而卻是真真實實存在的。
平日裏的侃侃而談,平日裏的滿腹信心,這一刻全都化爲烏有,滿腦子似乎只有空白。
哪怕他竭盡全力想要找個說辭,最後卻發現竟然是有心無力。
原因很簡單,他不敢貿然開口!
這就是權勢的力量,能讓人望而生畏!(作者畫外音:哪個讀者若是不信,可以試想一下,假若有一天你突然見到某個省級書記,你試試看自己會不會慫?哪怕你平時膽量再怎麼大,我保證你在書記面前大氣都不敢喘,那就是權力的威勢。)
顧天涯生平第一次有了親身的體會。
這種體會足足持續了得有一盞茶時間。
整個帥營裏瀰漫着莫名的壓抑。
也不知爲何,顧天涯隱隱有種錯覺,似乎是娘子軍的將領們故意如此,他們刻意想要在一見面給自己嚐嚐這種威壓。
可是,這到底是爲什麼啊?
自己只不過是個小小的驛卒,犯得上弄出這麼大的陣仗針對嗎?
……
時間似是過了良久,終於氣氛有了緩和。
只見坐在帥營上首的那個女子突然展顏一笑,衝着顧天涯身邊的昭寧遠遠招了招手,笑着道:“好姐妹,多日不見啊,快點過來和我一起坐坐,咱們姐妹倆個千萬不要生分了。”
哪知昭寧似是遲疑一下,有些‘畏懼’道:“那是你的帥座,我怎能隨意過去?”
卻見那女子哈哈一笑,滿不在乎擺了擺手道:“今日不算升帳,所以不用顧忌太多的規矩,你過來就是了,咱們姐妹坐在一起。”
昭寧再次遲疑一下,終於還是走過去坐下。
顧天涯卻在心中不斷震驚,暗暗咋舌道:“好傢伙,今日這等威勢,氣場何其強大,結果竟然還不算升帳,壓根不需要顧忌規矩……不升帳之時尚且如此,升帳之時又該是何等場面?那時的威勢之大,怕不是能把人給嚇死。”
他心裏念頭不斷閃過,暗暗又警醒了自己三分。
這時昭寧已經去那邊坐好,低着頭和那位‘公主’竊竊私語半天,似乎是在幫着顧天涯說了一些好話,所以那位‘公主’終於對他這個小人物有些留心。
但見對方緩緩平視而來,淡淡問道:“原來你就是那個獻上計策的人?”
顧天涯身體下意識一僵,他努力讓自己壓下心裏的緊張。
他知道,昭寧已經幫自己創造了回話的機會,至於能不能抓住,接下來就看自己的表現。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鄭重拱了拱手,施禮道:“晚輩顧天涯,見過平陽公主。”
一番禮儀,做的十足。
但是他怎麼也沒想到,當他低頭彎腰下去的時候,上首的女子明顯臉色微變,營帳的將軍們也是呆了一呆。
唯有昭寧面色不變,反而伸手輕輕掐了那個女子一下,那女子頓時醒悟過來,連忙把臉色又恢復平靜。
等到顧天涯行禮完畢抬起頭來的時候,營帳腥巳允莿偫u那副氣勢逼人的架勢。
一切都沒被顧天涯發現,所以顧天涯也就不疑有它。
他輕輕咳嗽一聲,準備將自己此行的目的說出來。
哪知也就在此時,忽聽那女子淡淡說了一句,道:“你不需要自稱晚輩,只以軍中稱呼便可。本公主雖然和昭寧私交甚篤,但也不會看在她的面子上隨便照顧人,你若是想要攀扯關係的話,現在還沒有足夠的資格……”
顧天涯心裏一凜,連忙鄭重道:“麾下明白!”
這卻是改口自稱兵卒的意思。
那女子點了點頭,看不出滿意還是不滿意,只是淡淡又道:“說吧,有什麼事?”
顧天涯連忙再次深吸一口氣,滿臉肅然道:“麾下此來,只爲求助,事關顧家村建設一事,希望能夠獲得主帥的許可……”
“說下去!”女子仍舊面色淡然,看不出心中是喜是怒。
顧天涯努力讓自己保持不卑不吭,加快語速道:“事情的起源,是因爲麾下不願意強徵百姓去服徭役,我們準備僱傭貧寒之人做工,並且根據做工的天數給予一定酬勞,之所以這麼做,主要有三個好處……”
“不用這麼囉嗦,你直接說想求助什麼?”那女子似乎性子很急,突然打斷了他的話。
顧天涯微微一怔,隱約卻覺得這是個機會,於是他連忙開口,大聲道:“麾下只求一事,希望主帥能當我的靠山,倘若麾下不小心惹出一些亂子的時候,懇請主帥到時候能夠替我們撐腰……”
他說的是我們,而不是我。
這是把訴求的範圍提前擴大,也是悄悄給將來留一條多餘的後路,如果只說是他自己求助,將來世家卻去報復那些做工的百姓,到時候這位公主不願意出手,豈不是白白讓百姓們遭殃。
所以,顧天涯纔在語句裏面設置了一些漏洞。
但他雖然將求助的範圍悄然擴大,心裏卻是隱隱的忐忑和不安。他不知道這位公主會不會聽出來,又會不會因爲他的小心思而暴怒。
可惜,他實在是把事情想得太複雜了。
只聽那女子突然一笑,像是很有趣的問他道:“你知不知道,娘子軍有個傳統……”
“傳統?”顧天涯微微一怔。
卻見女子緩緩站起身來,忽然語氣變得傲然,語帶深意道:“但凡娘子軍之人,皆都是生死同袍,哪怕只是一個做飯的火佐,又或是餵養馬匹的馬伕,只要他入了娘子軍中,那他就是娘子軍的兄弟,如果犯了錯,自會受軍規,但是,我們自己人可以打,我們自己人可以罵,外人,不行!”
這話,說的好生霸氣。
然而更霸氣的還在後面。
只聽女子突然又道:“你既然成了我娘子軍的驛卒,那麼你同樣也是我娘子軍的兄弟,哪怕你在外面惹了滔天大禍,也得由我娘子軍自己處理,如果外人膽敢插手,先問問二十萬生死同袍答不答應……”
彷彿突然有一股暖流,陡然衝進了顧天涯心裏,宛如長江大河,掀起驚濤駭浪。
這一刻,他的腦海轟鳴有聲。
滿腦子嗡嗡炸響之間,似乎全都在迴盪着兩個無比堅挺的兩個字眼。
靠山!
這是顧天涯渴望了很久的東西。
他從小在小村長大,經受了無數的苦難艱辛,哪怕他心性再怎麼堅韌,遇到壓榨和欺辱之時也渴望有人幫他一把。
這是人之常情,誰都渴望有個幫助。
然而他的渴望和希冀太難達成,亂世之中只能算是一種遙不可及的夢想。
整整十八年,活的低聲下氣。
謹小慎微,生怕惹事。
因爲一旦惹了事,再小的報復他也扛不起。
唯獨今天,他聽到了一句霸氣無比的宣言,堂堂娘子軍的主帥告訴他,他有二十萬兄弟將會力挺他。
哪怕他只是一個小小的驛卒。
從今天開始也有大大的靠山。
顧天涯第三次深深吸了一口氣,但是這次吸氣再也不是因爲緊張。
他正要開口表達感激,忽聽‘主帥’再次開口,道:“驛站之事,關乎頗大,但是本帥既然已把權力下放給你們這些驛卒,那便代表着允許你們去做任何想做的事,至於會不會惹來敵人,又或者某些勢力的反撲和報復,嗤,我李秀寧這一輩子,最害怕的就是日子過的太清閒。”
顧天涯聽的血脈噴張,這分明是暗示他可以肆無忌憚啊。
他突然鄭重拱手,滿臉感激道:“主帥,麾下再給您行個禮吧,否則您給了這麼大的支持,我若是白白受了感覺有愧。”
他正要彎腰行禮,哪知女子突然一聲清喝,打斷他道:“行禮就不必了,你只需記住一件事,咱們娘子軍的傳統,乃是打了小的來大的,今日你雖然是一個小卒,但我身爲大帥同樣力挺你,希望你能記住這個傳統,把它牢牢放在心中這一生,若是將來你也執掌了軍中大權,你須得同樣照顧娘子軍的所有兄弟……”
這話,讓顧天涯登時呆住。
我將來執掌軍中大權?
照顧所有娘子軍的星弟?
開什麼玩笑,您可太看得起我了吧!
第40章 【李秀寧的良苦用心】
他正想謙遜兩句,忽見女子朝他揮了揮手,淡淡道:“本帥和昭寧多日不見,姐妹之間還有私話要談,你若沒有別的事情,就下去找個營房歇着吧。”
這是讓他離開帥營的意思。
顧天涯哪有不敢答應的道理,但他心裏卻暗暗有些犯愁,雖然他現在已經算是娘子軍中之人,可他在整個軍中一點也不熟悉啊,主帥讓他自己去找軍營,他哪裏知道軍營在什麼地方。
幸好有人突然站了出來,對他招招手道:“本將帶你去。”
顧天涯驚喜抬頭,隨即有些發愣,蓋因站出來之人有些古怪,赫然竟是個女性將軍,顧天涯踟躇一下,小心翼翼道:“將軍,麾下我……”
那女將噗嗤一笑,道:“放心吧,不會帶你去女營,本將軍和昭寧小姐也有一些私交,我帶你出去是想給你普及一些軍中的事。”
顧天涯這才長出一口氣,連忙恭恭敬敬跟着女將軍走了。
而整座帥營其餘諸人,仍舊面無表情的站着不動。
直到過了足足得有一盞茶時間,纔有人小心翼翼探頭朝外瞅了兩眼,然後,轉過頭來對內彙報,同樣長出一口氣道:“回稟大帥,柔將軍已經領着顧公子去的遠了。”
呼!
就在他稟告完畢的下一刻,滿帳突然響起了十幾聲大口喘息,人人長出一口氣,甚至有人擦了一把額頭汗。
這時忽見帥掌上首的女子急急起身,像是受了驚嚇的兔子一般逃竄下來,這女人使勁用手拍着胸前,大口喘氣道:“嚇死我了,真的嚇死我了,我真怕把戲演砸了,讓顧公子下不來臺。”
一袑④姽笮Γ腥苏{侃道:“想不到青將軍也有今天,你平日的雌威和殺氣都去哪裏了?啊哈哈哈,大家快看吶,青將軍滿臉都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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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目光轉向剛纔的座位,看着坐在那裏絲毫未動的昭寧,滿帶心虛問道:“公主,婢子剛纔沒有演砸吧?”
這時的昭寧,滿臉都是英姿之氣,但見她淡淡點頭,讚許道:“小青不錯,演的很好。”
名叫小青的女子頓時長舒一口氣,連連拍打胸脯道:“還好還好,幸虧婢子從小跟您一起長大,把您的舉止動作學了個十足十,公主您是不知道啊,剛纔我都快嚇死了,生怕演的不好,會讓顧公子下不來臺。”
昭寧再次淡淡點頭,道:“你和小柔從小伺候於我,這次你們兩個演的都不錯。”
小青又是長出一口氣,俏臉之上全是怕怕的神情。
帳中那些將軍哈哈大笑,忽然有人出聲調侃道:“演是演的很好了,可是也埋下了誤會,青將軍剛纔演的那般威武,恐怕早已在顧公子心裏種下了印象,等到將來陪嫁之後,怕是顧公子不敢讓你上牀啊……”
小青登時一呆,眼巴巴看向昭寧。
昭寧面色淡然,忽的緩緩站起,悠悠道:“今日雖然不算中軍升帳,但是大家開玩笑也該有個度,你們開着小青的玩笑,豈不是把本帥也給帶上了?”
滿場陡然雅雀無聲。
剛纔那個出聲調侃的將軍猛地提起手來,重重在自己臉上抽了一巴掌,然後左右開弓,連續抽了自己十幾下,這才單膝跪地,滿臉愧疚道:“大帥,麾下知錯了。我已經自己抽了巴掌,請您再賜下軍棍責罰。”
昭寧看他一眼,突然搖了搖頭道:“今日畢竟不是中軍升帳,按照慣例大家是可以開些玩笑的,你不算觸犯軍規,責罰權且免了吧。另外,你剛纔開的玩笑雖然不注重場合,但是這個玩笑卻開到了本帥的心裏,本帥確實是要嫁人的,小青和小柔確實也要陪嫁的,所以你這個玩笑也算有一功,回頭可以去找馬三保領個賞賜。嗯,就賜你一柄百鍛斬刀吧,本帥知道你一直渴盼着。”
那將領登時大喜,連連衝着昭寧行禮,等他起身之後,忍不住哈哈狂笑,明明臉龐被抽的腫起老高,然而滿臉都是得意洋洋之色。
帳中其他將軍看的忿忿不平,有人哼哼唧唧罵道:“捱了一頓打,一柄百鍛刀,早知道咱也故意犯錯了,白白讓你這廝得了便宜。”
那將軍更加得意,笑聲洪亮的嚇人。
這時小青突然開口,滿是好奇問昭寧道:“公主,您今天爲什麼要弄出這般陣仗呀?大家都知道您很看重那位顧公子,可您爲什麼非要給他弄出一個下馬威啊?”
這話,其實也是腥说囊苫蟆�
卻見昭寧緩緩負手在後,目光忽然遙遙往下外面,好半天過去之後,才輕輕開口道:“他雖然聰慧過人,可惜畢竟出身普通,他從小經歷的都是艱難和苦楚,導致養出的性格太過謹小慎微,雖然謹慎乃是好事,但是膽小可不能行,所以,我讓你扮演我,用最霸氣的語言告訴他,讓他知道,他有靠山……”
小青眨了眨眼,嘟起小嘴道:“您這回答不對呀,婢子明明問的是您爲什麼要給他下馬威,您回答的卻是爲什麼給他找靠山。”
“爲什麼要給他下馬威?”
昭寧像是喃喃自語一下,目光再次遙遙看着外面,這一次,她似乎看的乃是長安方向。
又是好半天過去之後,方纔輕輕開口道:“他既然認識了我,這一生的命咭呀洶l生了轉變,不管他願不願意,他都要參合到無數大事之中,方纔你們也都看到了,他在小青的威勢之下竟然連開口說話的底氣都沒有,小青才只是扮演了我這個公主而已,便能讓他感覺到權力的強橫,倘若以後他和更強之人爭鋒,豈不是要被嚇得渾身發抖?”
這話,有很深很深的隱喻。
在場腥似鋵嶋[隱都能聽明白,但是沒人敢接這個話茬。
唯有小青乃是昭寧的貼心心腹,再次開口道:“比您更強之人,這世上也沒有幾個了。公主,您是在害怕太子和秦王以後將會危害到顧公子嗎?”
她不等昭寧回答,再次開口道:“所以您纔會苦心設計,弄出這麼一場下馬威,您是要讓顧公子習慣權勢的威壓,讓他以後不會再在這上面出現弱點,對不對?”
昭寧緩緩點頭,鄭重道:“這個弱點如果不能去掉,以後他如何能夠在官場爭鋒?”
小青連連點頭,深以爲是道:“婢子也覺得您做的對,咱家顧公子決不能讓人欺負了,小青以後會繼續努力扮演,爭取讓公子不再在乎權勢的威壓,只要我多努力扮演幾次,他肯定能養出不畏權勢的性格,到時候別人再想嚇唬他,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