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下出水
自己出錢?
不是朝堂給錢?
顧天涯登時呆住。
昭寧似是十分歉疚,小心翼翼看他一眼,輕聲又道:“我閨蜜的娘子軍雖然坐鎮一方,但是軍中並無多少資財可以耗費,所以,所以……”
“所以什麼?”顧天涯有些緊張。
昭寧嘆了口氣,目光有些躲閃道:“朝堂上的意思,是允許娘子軍可以使用徭役。”
顧天涯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徭役!
這是窮人最怕聽到的一個詞。
什麼是徭役?
徭役就是讓老百姓免費幹活。
自古至今,歷朝歷代,徭役一直都有,並且還是強制性的。
修長城的時候,累死了多少人?
挖吆拥臅r候,又累死了多少人?
老百姓本就難以賺到喫喝,每年還得強制性的參加各種徭役,年復一年,掙扎度日,永遠看不到希望,只能一輩一輩的當牛做馬。
直到累死了,纔算是解脫。
……
昭寧看到顧天涯臉色蒼白,頓時心中萬分難受,她伸手下意識去攥顧天涯的手,很是歉疚的解釋道:“亂世剛平,朝堂新立,國庫一直都很空虛,根本不願意擔負這筆錢款,此事真的很難辦,就算我那位閨蜜據理力爭也沒有用!”
她微微遲疑一下,忽然硬着頭皮再次解釋道:“哪怕她親自去一趟長安城,哪怕親自參加早朝去和大臣們爭吵,最後的結局仍舊不會變,朝堂上不會撥出錢款給我們……”
這話,已經隱隱有泄露自己身份的危險了。
可惜顧天涯哪裏有心思留心這個,此時他滿腦子都在想着徭役兩個字。
他雙目像是失去了焦點,呆呆仰望着天空,口中不斷喃喃的道:“不給錢,用徭役,不給錢,用徭役,這豈不是說,我的一番好心,反而辦成了壞事?我原本想借這個機會,讓大家能夠賺到一口吃喝,結果,反而讓他們雪上加霜,若是餓死了人,若是餓死了人……”
昭寧見他如此,心中只覺一疼,這位大唐第一女戰神陡然定下決心,伸手使勁握住了顧天涯的手,大聲道:“咱們不用徭役,咱們按你說的去僱人,專門僱窮人,全都給喫喝,要讓他們掙到過冬的糧食,要讓他們不會凍死和餓死。”
然而顧天涯仍舊臉色蒼白,雙目毫無焦點般的喃喃道:“這不可能的,咱們沒這個本事。”
昭寧大聲道:“怎麼不可能?我有的是本事!我可以賣掉自己的私產,去找世家換取大批的糧食,我的私產很值錢,任何一個世家都想買,顧天涯,你抬起頭來,你看着我,你記住了,我,昭寧,爲了你的心願,爲了你的夢想,我就算賣掉自己的所有田產,我也只會覺得無比心歡……”
這番吐露心聲,聽的人人側目,然而顧天涯卻彷彿五雷轟頂,似是突然被人點醒一般,陡然大叫道:“我想到了,田產,哈哈,田產,昭寧,咱們有辦法了!世家侵佔前朝田產,娘子軍可以找他們罰錢,只不過,幹這事必須得有足夠的勇氣,畢竟,這是要去觸動很多個世家的利益……”
昭寧先是怔怔,隨即眼中閃過一道凌厲的光,突然輕聲道:“我那位閨蜜,最不缺的就是勇氣。”
她有兵權!
第34章 【世家爲什麼招人恨】
爲什麼會說世家侵佔前朝的田產?
這件事,出身頂級豪門的昭寧能懂,但是,在場的兵卒們肯定不太懂。所以顧天涯覺得應該給大家解說一番,免得讓人誤會了他想要慫恿娘子軍去作惡。
他目光緩緩看着腥耍事曢_口道:“自古以來,歷朝歷代,世家把控知識傳承,掌握着紙筆和口舌,通過這些手段,不斷發展壯大,在傳承和壯大的過程中,爲了保證家族子弟的讀書習字,他們需要耗費無數的資財,所以也就必須不斷的賺取資財。”
他說到這裏停了一停,緊跟着又道:“有句話說的好,日進一文,強過坐喫山空,哪怕再怎麼鉅富無比的世家,也不敢讓自己的家族只出不進,他們要想保證家族延綿不絕,就得不斷的開闢資財之路,那麼,兄弟我現在考一考大家,假如你們成爲了世家的掌舵人,你們覺得這世上哪種辦法最容易讓人暴富?”
這問題與其說是在考大家,其實不如說是他在給兵卒們進行引導和提示。
可惜,他高看了娘子軍兵卒們的素質。
自古燕趙之地,多有慷慨悲壯之士,這話若是往好的方面想,那麼可以理解爲燕趙之地比較容易出英雄豪傑。
但若是往實際情況分析,其實是在說燕趙這個地方的人性格比較彪悍。
歷朝歷代以來,這一片地域出現的土匪和巨寇最多。
娘子軍的這些兵卒,很多都是山中匪寇的出身,雖然現在從良當了兵,但是骨子裏還是存在着匪性。
顧天涯竟然問他們哪種辦法最容易暴富?
呵呵!
這簡直是撩到了腥说乃c。
只聽一個兵卒哈哈大笑,滿臉興奮道:“何以解憂,唯有暴富,想要暴富,開山劫路,啊哈哈哈,顧家兄弟很不錯嘛,想不到你看起來文縐縐的一個小少年,結果竟然是個同道中人,啊哈哈哈,不錯不錯,真的很不錯!”
這個兵卒尚未說完,又有一人大笑着湊過來,同樣滿臉興奮,雙眼都在放光,只見他一把抓住顧天涯的胳膊,哈哈狂笑道:“來來來,咱們哥兒倆以後好生親近親近,哥哥我名叫燕九,以前慣用的口頭禪叫做此山是我開……顧家兄弟,你快點說說,你是不是想讓咱們去搶?這個辦法卻是能夠讓人暴富。”
就連一臉憨厚的牛老四,此時也把大腦袋湊了過來,憨憨說道:“攔路搶劫,可好可好了……”
顧天涯麪皮抽搐不斷。
在他旁邊,昭寧似乎連耳根子都羞的發紅,女戰神生怕被顧天涯察覺,悄悄往旁邊退了好幾步,像個鴕鳥一般躲藏起來,只覺得滿臉都是火辣辣的燒。
她很難想象若是有一天自己揭破身份,顧天涯那時的表情將會是何等驚愕,恐怕到了那時之後,自己在他眼中再也不是巾幗之姿的公主,而是,大唐北地最爲彪悍的女土匪頭子。
“這羣夯貨,回頭挨個收拾……”昭寧恨的牙根癢癢,惡狠狠的用目光掃視着這些兵卒。
尤其是叫燕七的那貨,竟然教唆我家天涯去學此山是我開?這個事,本公主先記下了,回頭絕對讓你知道知道,爲什麼我能成爲你們的頭兒。
女戰神躲在角落裏暗暗發狠,已經將這羣兵卒全都記在了小本本上面。
反倒是顧天涯這時像是想通了什麼,突然笑着對兵卒們擺了擺手,道:“剛纔諸位哥哥的回答,勉強也算接近了答案,世家聚攏資財的手段,說白了其實也是搶,只不過,他們搶的手段比較狠……”
他說着停了一停,語氣稍微變得快速,再次道:“咱們剛纔說過,世家想要保證傳承不斷,就得保證家族的資財不斷,天下間的財富都是從何而來呢,我認爲所有錢財皆是由土而生,比如商賈經商,所售貨物出自土中,桑麻銅鐵,都是土裏生出的資財……土是什麼?土就是咱們腳下的這片地,所以世家想要保證資財不斷,最重要的一個辦法就是不斷獲得田產。”(作者畫外音:古代是土地經濟)
他再次停了一停,繼續又道:“世家對於土地的渴求,簡直是沁入骨子裏的一種癲狂,若是生平盛世之時,他們會拿錢拿糧去買,雖然期間也會夾雜着一些見不得的手段,但是畢竟還要守着一個冠冕堂皇的底線,如果到了亂世之時,那他們的手段可就狠多了……”
“你說的是搶?”那個兵卒燕九忍不住接口,這貨還是念念不忘的想搶。
幸好顧天涯已經知道了這些人的秉性,自然也就不會對他們過多苛責,反而點點頭道:“不錯,確實是搶!”
他語氣忽然變得低沉,緩緩道:“我爲什麼會說世家侵佔了前朝的田產?是因爲此乃我這些年親眼所見所聞。比如十里之外的密雲縣城,便有一個號稱密雲孫氏的世家,自從隋末大亂開始,這個家族一直在搶佔土地,河北道兵患多年,經常會有某個村子遭遇戰亂,百姓們沒有能力抗衡兵災,也許只是一個夜晚就被屠戮乾淨,每當這個時候,土地就成了無主的財產……但是,僅僅等到第二天的時候,這些無主的土地忽然又變得有主了,而這些土地的主人,全都是那個密雲孫氏……”
這話,分明有着很深很深的暗示。
在場的兵卒們雖然見識不高,但是並非人人都是傻子,有人已經聽出了顧天涯的暗示,忍不住皺眉深思道:“村子一夜之間被屠,土地成了無主的田產,然而只需要一夜之間,土地就變成了孫家的財產,這豈不是說?這豈不是說?”
突然好多人全都恍然大悟,下意識脫口而出道:“這豈不是說,孫氏在藉助兵災掠奪土地。”
顧天涯深深吸了一口氣,咬牙道:“何止是藉助兵災,完全就是他們在煽動,只要密雲孫氏看中了哪個村子的土地,立馬就會慫恿兵匪們相互攻伐,然後趁亂取食,成片成片的佔有田產。”
他說到這裏突然一停,目光看向躲在一邊的昭寧,輕聲道:“你心裏也許一直很好奇,爲什麼我們村子竟然沒有自己的土地,哪怕是用來下葬的一點點墳田,也需要低聲下氣的去找孫氏買……現在,我告訴你答案,原因很簡單,我們村子想活命!”
昭寧何等聰明,聞言頓時明瞭,她俏臉若有所思,同樣輕聲道:“獻出土地?保住村莊?”
顧天涯重重點了點頭。
他目光下意識的轉向了自己孃親。
村裏的那些寡婦們也都看向了顧天涯孃親。
昭寧心裏微微一動,忍不住也看了過去,喫驚道:“莫非竟是您的主意?”
“是老身!”顧大娘緩緩點頭,嘆息道:“顧家村的不但靠近大河,而且在東南不遠處還有湖泊,背面依靠山川,前面卻有官道,村子處在中間地帶,這一片土地實在太過肥美,老身的丈夫臨走之前跟我說過,土地肥美豐裕,盛世之時是福,但若處在亂世之中,則是禍……”
老孃說到這裏停了一停,再次探口氣道:“那段年月,真是嚇人啊,老身眼瞅着周圍幾個村子被人屠了,好些個熟人都在一夜之間沒了性命,我知道,我們村子很可能也會是這種命,所以老身和村裏幾個老人商量,大家一起求上了密雲孫氏的門,廉價賣地,一畝一文。”
廉價賣地,一畝一文!
這幾乎和白送沒有任何區別。
然而換來的卻是顧家村能在亂世之中苟活着。
這時顧天涯接過話茬,沉聲道:“我們村子的這種情況,其實在整個河北道都很常見,甚至,不止河北道,放眼整個中原,恐怕都是如此,因爲天下各處都有世家,世家在亂世之時必然會瘋狂掠奪土地,想要掠奪土地,屠村的辦法最好。”
說着停了一停,緊跟着又道:“也許除了屠村這個辦法以外,他們偶爾也會花點小錢去買那些撐不下去的窮人土地,即便花錢,也會很少,幾乎和硬奪一般,強逼着窮人不得不賣。”
昭寧一臉若有所思,輕輕道:“就像是你不久前給我講的那個故事,隔壁村子那個女人自己把自己賣了五十錢,明明她能賣到兩三百文,然而爲了給孩子買糧只能被人壓價……”
顧天涯點了點頭,道:“世家買地之時,用的也是這個辦法,窮人們撐不下去了,只能拿出土地售賣。”
他看了一眼昭寧,隨後把目光看向在場的兵丁,沉聲道:“煽動兵災,屠村掠地,趁着亂世,壓榨窮苦,世家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得到土地……事實證明,他們確實做到了,但這是一種侵佔,是一種血淋淋的侵佔,這些土地原本都是有主人的,就算大唐建立也應該屬於百姓,結果卻飽了世家,他們每一口喝的都是窮人血。”
他稍微停了一下,猛然語氣變得堅定,大聲道:“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替窮人討回這筆債,既然世家喝百姓血而肥,那麼咱們就去刮下他們身上的肉,所得錢財,用於僱傭百姓,天道有輪迴,世事終有報,他們欠下了百姓的因,自然也需要償還百姓的果,我今晚之所以給大家說這麼多,無非是想告訴大家一個道理,我們也許會使用強橫的手段,也許會在這個過程中蠻不講理,但是我們做這件事的初衷問心無愧,因爲我們不是爲了自己掠財富而肥……”
“好!”兵卒們齊聲一喝,人人血脈噴張,彷彿胸膛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火熱,幾乎就要壓制不住噴薄而出。
他們以前是匪,後來被娘子軍收編爲兵,可惜打了半輩子仗並不知道爲什麼而打,今晚這一刻才忽然覺得人生有了意義。
兵者,亂世之時,伐也。
若是盛世之時,則如何?
保也!
保一方平安,庇百姓請命,這就是保家衛國,這纔是兵者的本意。
時,大唐武德六年,冬,河北道偏遠之處小村,有少年第一次嘗試引導他人,向一羣匪寇出身的兵卒講述家國道義。
人生路無盡,引者當爲先。
這才應該是做官的真諦。
……
……等會還有一章,開啓第一個隱祕
第35章 【老爹留下的各種奇書】
“你準備怎麼做?”
昭寧忽然開口,輕聲道:“娘子軍雖然坐鎮北方,然而世家同樣不可輕碰,畢竟現在朝堂已經建立,有些規矩還是需要遵守的。”
她說着遲疑一下,像是隱隱有些犯愁,再次輕聲道:“偏偏世家最擅長規矩之下的爭鬥,娘子軍在這方面恐怕不是對手。”
顧天涯哈哈一笑,突然抬手敲了敲身邊的黑板,然後,他另一隻手舉起第二個盒子,道:“此前,我問孃親要了兩個盒子,其中一個盒子,裝的乃是粉筆,粉筆主要是用來給大家勾畫驛站的簡略圖,方便大家能夠直觀的瞭解我們的驛站,至於第二個盒子裝的東西,恰可以讓我們找到消滅世家的手段。”
他說的是消滅,而不是說的對付。
消滅這個詞,簡直不敢想象,世家勢力何其龐大,幾乎擁有左右天下的力量,大唐皇族曾經也是世家,否則也不可能在亂世之中逐鹿天下。
這樣一種強大的存在,顧天涯剛纔竟然用了消滅這個詞。
昭寧先是一呆,隨即眉頭微蹙,下意識道:“這怎麼可能,世家是消滅不了的。”
哪知顧天涯卻神祕一笑,突然抬手把盒子舉到她的眼前,道:“不信的話,咱們打開看看。”
昭寧心中生出無比好奇,忍不住道:“好,我正要看看。”
顧天涯也不拖拉,乾脆利索的打開了盒子。
打開之後才發現,原來裏面裝的全是書,入眼所見,第一本像是個冊子,封面之上寫着一行小字,字體仍舊是昭寧看不太懂的那種。
昭寧眼睛眨了幾眨,忽然對顧天涯道:“這些字真的挺古怪呢。個個似是而非,讀起來很是喫力,十個字裏面,我有七八個都不認識。”
顧天涯心知她已生疑,笑着道:“按照我老孃的說法,這是我老爹自己創造的簡化字,我娘說我爹性格太懶,所以專門創造便於書寫的簡化字,你難道沒有發現嗎,這些字的筆畫全都比較少……”
他說這話之時,語氣很是自然,顯然乃是從小就聽母親這麼告訴他,所以早就已經習慣了這個說法。
然而昭寧聽了之後卻是一臉肅然起敬,鄭重道:“竟然能夠創造文字,你父親絕對是個飽學之士。”
顧天涯微微一怔,不知爲何突然點了點頭,也鄭重道:“這話倒是很對,我爹確實如此,他的學識簡直猶如瀚海,恐怕我這一輩子是學不完了。你是不知道啊,我每天要學多少東西,嘿,《三年高考》,《五年模擬》,《物理》,《化學》,我爹留下了無數書籍,全由我娘逼着我學,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外加經商處世之策,不管有用的還是沒用的,我娘天天都得逼我學……”
昭寧聽得眼矛金星,只覺得這些學問她一個也沒聽過,要知道她可是皇族出身,李家以前乃是頂級豪門,想不到竟然還有不知之處,這世上的學問果然猶如瀚海。
這時顧天涯已經拿起了第一本冊子,念給她聽到:“《亂世之局,裝逼手段》!”
唸完之後,顧天涯自己也好奇起來,顯然這個盒子裏裝的書籍他也沒有讀過,所以臉上顯出了興致頗深的神色。
他急急翻開冊子,開始粗略閱讀,結果讀了幾頁之後,臉色漸漸哭笑不得。
昭寧在一旁看的好奇,忍不住也把小腦袋湊了上去,哪知入眼剛好看到一段話,赫然竟是用繁體字跡寫成的。
只見那段字寫道:“兒子啊,別信這一套,亂世之局如果裝逼,絕對會被狠狠打臉,你老爹我原本不服,結果裝逼輸了一切,這本書屁用沒有,趕緊扔到火裏燒了吧……你娘既然能把盒子給了,想必現在已經是亂世結束的時候,老爹建議你去看看後面幾本書,那裏面記載的東西纔有用。”
這段字乃是使用了繁體書寫,所以昭寧也能辨認出來,她臉上寫滿了好奇,感覺顧天涯父親肯定是個古怪的人。
顧天涯臉色有些尷尬。
他趁着昭寧好奇的檔口,手疾眼快收回了這本書,然後,拿起了第二本。
這本仍舊是個冊子,封皮之上同樣印着那種簡化過的字。
“《世道剛平之時,發財暴富三千招》!”顧天涯臉皮抽搐幾下,手疾眼快的再次收起這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