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下出水
雖然土地的收成不高,但是中原的北方最不缺的就是地。甚至堪稱是地廣人稀,放眼一望全是可以耕種的地。
只要肯下苦力氣,就能開墾出無數的良田,然後去請一些漢人農夫當老師,教會他們怎麼從良田裏面種莊稼。
此前顧天涯和李世民帶着大唐官員剛來幽州的時候,很多人都不敢相信這邊的突厥人竟然比漢人種的田地還要多,比如某一戶突厥人家大約有十來口人,竟然通過多年的努力開墾了上千畝地。
就算一畝地只能出產十斤糧食,一千畝地加起來也得有一萬斤之多,而一戶突厥人頂多也就十來口,這一萬多斤的糧食完全喫不完。
所以,幽州這邊的突厥人很滿足。
……
他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那種追逐水草定居的生活了。
他們在寒冬來臨的時候從不擔心帳篷會被暴風掀翻。
他們大多是躲在堅固的屋子裏,一家人圍着熊熊的火爐取着暖,偶爾會弄上一些飯食,邀請一些漢人過來,即是作爲招待和答謝,同時也是想明年繼續讓漢人幫忙。
顧天涯讓人調查過,這種情況不止幽州纔有。
而是整個幽雲五州基本上都是如此。
由於五州之地被突厥人佔領了很多年,所以突厥人必然擁有着任何土地的所有權,漢人則是屬於這裏的次民,僅能幫着突厥人種田賺取喫喝。
按照這種情況來看,按說漢人應該活的很慘。
但是,在這一片地域上的突厥人明顯和草原那邊的不一樣。
他們很少會欺壓漢人,更別說是屠殺和折磨,反而每年草原大軍南下入侵的時候,偶爾會出現一些草原戰士誤殺這裏的漢人。
而每當這個情況出現的時候,整個幽雲之地的突厥人都會暴怒無比,他們會拿起久違的彎刀,他們重新騎上自己的戰馬,然後,幾千人上萬人在短短時間裏形成一支強悍無比的大軍。
他們並不是要去跟隨南下的入侵大軍一起入侵。
他們竟然是要給那個被突厥人斬殺的漢人報仇。
在幽雲之地,任何一個漢人都不準殺死,因爲,漢人是他們的好朋友。
這就是幽雲之地的突厥人。
這就是幽雲之地的特殊規矩。
不管是誰來此,不準欺壓漢人。
這些幽州突厥人在這裏生活的太久了,他們潛意識裏已經把自己當成個漢人了。
他們漢化了!
……
“那麼,這種情況下,施政該當如何下手呢……”
一座臨時蓋起的簡易屋子之中,顧天涯拿着粉筆在黑板上重重寫下題目。
又是一次課堂測驗。
他教學的理念一向實用爲主。
而他今天提出的這個問題,正是眼下整個幽雲之地的情況。
寫完這個題目以後,顧天涯便不再去打攪學生,他自顧自的走到一個小火爐,伸手在上面烤着僵冷的手。
天太冷了,拿粉筆寫一會字就凍的手指發僵,看來得趕緊建立正規的學院纔行,否則無論是老師還是學生都要繼續受罪。
這座簡易無比的大屋,就是幽州的第一座學堂,由於顧天涯想要大面積的授課,導致學堂的場所必須足夠大,偏偏現在乃是寒冬時節,不可能在露天場所授課,那樣的話學生們會凍的受不了,他顧天涯的體格同樣也會凍的受不了。
所以城裏面的突厥人和漢人一起努力,自發的在極端時間裏搭建起了這座大屋。
可惜建是建了,終究建的太過倉促。
如此巨大的一個學堂,短時間內建起來根本不可能合用,這座大屋僅是一根一根的柱子做支撐,然後柱子之間用木板連接起來,雖然大一點的縫隙之處都糊上了泥巴,但是那些細小的縫隙無時無刻不再透着寒風。
然而即便如此,學子們已經滿心火熱。
每當顧天涯開課的時候,整個大屋之中密密麻麻全是人,人頭攢動,黑壓壓一片,既有冒着鼻涕泡的稚嫩小娃,也有十三四歲的半大孩子,甚至還有那種身材魁梧的大青年,竟也厚着臉皮說自己還沒長大在喫奶,屬於小孩行列,可以成爲學生。
反正就是要聽課,一定要聽顧先生講學。
而每當這個時候,就有無數的家長潮湧而來,他們自發的圍成一圈又一圈人牆,用身體擋住吹向這座大屋的寒風。
這些家長即有突厥人也有漢人,人數的比例幾乎就是個一比一平。
他們在幫着孩子遮擋寒風的時候,也能聽到顧天涯在學堂上的講課,所以每當顧天涯提出某個課堂問題的時候,偶爾也會有家長壯着膽子開口回答。
顧天涯總是帶着溫和的笑,他對於任何一個家長的回答都會認真傾聽,經常會有家長回答的不錯,他就會送出一點獎賞作爲鼓勵。
比如今天他又提出的問題,家長們先比孩子們顯得踊躍。
“顧先生,俺想回答……”
這是一個山東口音的漢子,此時正站在大屋的外圍遮擋寒風,這漢子的身材比較高大,但他仍舊使勁踮起腳尖,那樣子分明是擔心顧天涯看不見他,所以他努力的讓自己在人羣中拔尖。
顧天涯站起身來,遠遠朝着漢子溫和而笑,鼓勵道:“說吧,你的回答是什麼?”
那漢子連忙昂首挺胸,明顯是在深吸一口氣給自己鼓勁,然後,他大聲道:“您門下的一位小先生跟俺說過,施政就是實施管理政策的意思,顧先生剛纔的問題是‘幽雲之地施政該如何下手’,俺對於這個問題剛好有一些話想說。”
“那你就大膽的說!”
顧天涯繼續溫笑鼓勵,甚至補充一句又道:“若是你回答的很好,我會請你陪我喝上一杯酒。是專門溫過的那種顧氏烈酒哦,喝一杯下去渾身都會火辣辣的舒坦。”
咕嘟!
四周響起無數個吞嚥口水的聲音。
北地苦寒,酒乃寶貝,所以無論漢人還是突厥人,對於酒的渴望絲毫不下於糧食。甚至就連女人們,若是有了機會也能一口‘頓頓頓’,喝個三兩五兩隻算小打小鬧,半斤一斤照樣不影響幹活。
那漢子聽聞顧天涯要獎勵他酒,甚至還是獎勵他陪着顧天涯一起喝酒,頓時漢子滿臉興奮,整個人都忍不住打個晃晃。
他勉強剋制一下,這才大聲開口,道:“俺覺得,幽州這裏和其它地方不一樣。別的地方的漢人,會被突厥人欺負,但是幽州這裏的突厥人,卻把我們漢人當成好兄弟。”
他說着停了一停,緊跟着又道:“顧先生您可能還不知道,這裏的突厥人救過很多漢人,每逢荒災年月的時候,家裏沒有隔夜的糧食,當孩子們餓的哇哇大哭之時,總會有突厥人拎着一袋子糧食找上門,上門之後啥也不說,直接就把糧袋子往地上一扔,然後轉身就走,牽着他們的馬匹馱着糧食繼續去另一家給漢人送糧食,所以,幽州這麼多年從未餓死過漢人……”
他說到這裏又是一停,不知爲何情緒忽然變得低落,一臉苦澀的又道:“反而是俺的家鄉那邊,每次遇到荒災都要餓死人。那些富戶們明明糧倉堆滿,可是卻不肯拿出來一顆糧食,若是讓他們拿出糧食救命也行,窮人們必須賣兒賣女賣出自己的地。俺就是因爲活不下去了,所以纔在前幾年逃荒到了幽州,在這裏,俺至少能喫飽。”
他一直說到此處的時候,其實仍舊不算是回答顧天涯的問題,但是顧天涯並未不滿,反而突然問了一句道:“你是在賣完兒女妻子和地之後,導致自己再也沒有東西可賣,所以才活不下去,所以纔來到幽州嗎?”
“不是!”
那漢子一個激靈,隨即滿臉都是驕傲,大聲道:“俺就算再窮再苦,也不能幹出那種賣兒賣女的事,妻子同樣不賣,她跟着俺已經夠可憐的了。”
顧天涯點了點頭,忽然又提出一個新問題,道:“那你爲什麼不去關內逃荒,反而要來幽州這等苦寒之地。要知道關內歷代都是朝廷腹地,每次荒災都有大批的災民過去,爲什麼你不去,這是有何緣故?”
卻見那漢子遙遙看過來,突然竟是反問了顧天涯一句,道:“顧先生,那些逃荒關內的百姓過的好嗎?”
顧天涯似是早知他會這麼問,因此黯然的嘆了口氣道:“不好!”
那漢子又問,道:“顧先生,那些逃荒關內的百姓都活了下來嗎?”
在場很多人都是一怔,尤其是那些旁邊學堂授課的世家小吏們,所有人都能知道,這漢子的這個問題很難回答。
不是問題難,而是回答起來難。
就不知顧先生會怎麼答。
……
……第1更到,緊跟着第2更。
第232章 【在我這裏,一視同仁】
我在大唐有後臺正文卷第232章【在我這裏,一視同仁】卻見顧天涯緩緩抬頭,遙遙望向中原方向,足足良久之後,他才艱難的開口道:“也許活了一半,也許活了三分之一,每逢大災之年,災民餓死無數,就算是逃荒到了關內,同樣也還是有很多人餓死……因爲,因爲,嘿嘿,因爲他們到了關內也沒糧食喫。關內的富戶同樣糧倉堆滿,可惜那些糧食不屬於‘該死’的災民……”
那漢子陡然一聲大吼,眼睛之中分明變得溼潤,竟是一種質問口氣道:“既然逃去關內活不成,顧先生爲什麼還要問我不去關內?幽雲這邊雖然苦寒,可我帶着妻子孩子卻活了下來。”
“人人都說突厥人野蠻,人人都說突厥人是我們的死敵。可是我逃荒到了這裏之後,救活我們一家的正是突厥人,那麼我的心裏就沒有仇恨,我的心裏有的只是感激,我不管其他地方的漢人如何如何,我們一家永遠都把突厥人當親人……”
“但是顧先生您放心,我們並不是毫無底線,我們對於突厥人的親切,只限於幽雲之地的突厥人,對於那些草原的野蠻殘忍之人,我們同樣不會忘了他們做下的惡。”
“總之,俺就是這麼想的,所以想回答顧先生的問題,不管是對是錯俺都要回答一次。”
顧天涯緩緩點頭。
然後是默然無語。
直到良久之後,他纔再次開口,彷彿喃喃自語一般的道:“突厥人,漢人,世敵,恩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似乎陷入深深的思考,喃喃又道:“對於其它地方的漢人來說,突厥人是殺死他們妻兒老小的仇人,但是對於這裏的漢人來說,突厥人卻是願意拿出糧食救他們命的恩人……”
“反而那些號稱同胞的漢人,讓這些逃荒的漢人失望了。那些富戶的糧倉堆滿,卻不願意拿出一顆糧食救人。而人的命,就是這世間最大的果,那些關內的漢人傷了這些漢人的心,所以這些漢人也就沒有同胞的情,這邊的突厥人救了漢人的命,所以這些漢人就把他們當親人。”
“所以,一切都是因爲能活着,活着,就是最大的因,因果如此簡單,沒有誰對誰錯!”
“這就如同我幼年之時餓到在雪中的那個樣子,當時我眼巴巴看着密雲孫氏門口的那羣管事,他們在啃着香噴噴的餅子,喫不完的時候隨手扔給了一條狗,可他們卻一點也沒有在乎有個孩子就躺在不遠處的雪地了,他們一點也沒有想過只需要半口餅子就能讓那個孩子活下來……”
“所以對我來說,密雲孫氏於我毫無情分,但是那個遞給我餅子救命的老人,卻讓我願意一輩子照看他幫助他。”
“那時候的我,就和這位山東兄弟一般心思吧。我餓,但是能救我的卻不救。說什麼民族大義啊,說什麼同胞手足啊。漢人也好突厥人也罷,施政是不能以種族而論啊。得按照好人壞人區分,得看看他曾經做過什麼樣的惡……”
他這一番喃喃自語,聲音裏透着一股濃濃傷感,恰好下方坐着程處默等幾個弟子,盧照鄰忍不住惡狠狠的咬牙道:“那個山東漢子真該打,他讓咱們師尊又想起了幼年的苦楚。這個山東漢子,這個山東漢子……”
小傢伙突然看向程處默和李崇義,道:“大師兄,二師兄,你們幫我揍這個漢子行不行。”
程處默想都不想,直接點頭道:“行,幫你揍他。其實我也想揍他,他讓咱們師尊想起了難受的事。”
李崇義伸手一拉房遺愛,道:“我倆也參加,一起去揍他,不過咱們不能狠狠的揍,頂多就是嚇唬他一下便可。這個漢子的經歷比較悽慘,咱們顧氏門徒不欺負可憐人。”
最小的王勃嘆了口氣,道:“那我也跟着去吧,不過我不會動手的。一是因爲我年齡最小,就算打人也不會特別的疼,二是因爲這個漢子並沒有錯,他只是說了自己心裏想說的話。”
其他幾個徒弟‘嗯’了一聲,暗暗約定等會下課就去揍人。
可惜他們忘了身邊還坐着譚笑。
但見少女狠狠一瞪眼,低聲斥責道:“誰敢耍壞,我抽死他。”
五大門徒頓時一縮脖子,各自訕訕的道:“譚…譚姑娘,我們就是胡亂說說而已,你千萬別去告訴師尊,更不能讓公主師孃知曉,否則的話就算你不打我們,我們一頓狠狠的鞭子也逃不了。”
譚笑又瞪了幾人一眼,壓低聲音道:“都閉上嘴吧,乖乖的聽師尊和這個漢子說話,你們難道沒發現麼,師尊其實很欣慰。”
程處默三人都是渾貨,聞言明顯一怔想不明白,但是盧照鄰和王勃極其聰慧,兩個小傢伙一齊點頭道:“是呀,師尊的心情很好。”
王勃偷偷看着上方的顧天涯,小傢伙小大人一般嘆了口氣,道:“雖然師尊被這個漢子勾起了幼年的苦楚,但是師尊更欣慰的是這個漢子敢於反問他,師尊最大的夢想是什麼呢?不就是人人都能堅持自己的本真麼,這個漢子敢於堅持自我,所以他的質問師尊只會讓師尊開心……”
程處默三人這才明白過來,各自連忙訕訕咳嗽一聲,大喇喇的道:“我們當然也知道這個情況,你一個小孩子都懂難道我們不懂嗎?我們主要是急於維護師尊的尊嚴,所以纔想着要去揍那個漢子一頓,此事無關對錯和道理,純粹是我們當徒弟的愛護師尊,對不對嘛,譚…譚姑娘。”
譚笑再次瞪了三人一眼。
……
這時忽見顧天涯長身而起,突然遙遙衝着那個漢子拱了拱手,一臉欣慰的道:“這位兄弟,你回答的很好,你讓我想明白了一些事,對於我接下來的施政很有幫助,那麼,按照規矩我要請你喝一杯了。”
他說着停了一停,忽然語帶深意又道:“不過麼,我認爲這杯酒不該我來請,反而應該是幽雲之地的突厥人出錢,他們共同請你這個落魄的漢子一杯酒,因爲,你的一番回答改變了他們所有人的命摺�
譚笑適時的站起來,面色森寒冷意的嚇唬道:“按照我師尊原本的想法,突厥人佔據幽雲之地這麼多年是要贖罪的,雖然罪不致死,但是要打成劣民,不但要收回所有的土地,而且還要罰沒全家一半的家產,這個律例已經在指定之中,原本會在三日之內昭告整個屬地,但是現在我師尊似乎改主意了,你們這些突厥人應該大爲慶幸!”
她說完之後,目光看向那個山東漢子,淡淡又對在場的突厥人道:“你們確實該請這個漢子喝杯酒。”
所有突厥人下意識看向那個漢子。
……
……第2更到,謝謝大家閱讀。
第233章 【顧氏積分到底有什麼用?】
當日傍晚,幽州城中。
生活在此地的突厥人果然一起出錢,共同宴請了這個敢於向顧天涯質問的山東漢子。
“山東人,莽!”
“山東人,鐵!”
從這一天開始,突厥人的口中多了一個新認知,那就是山東漢子可以結交,山東的朋友是最鐵的朋友。
突厥人乃是實心實意的在感謝那個山東漢子。
因爲他們成爲了和漢人一視同仁的幽州子民。
顧天涯的這一次課堂提問,讓他自己也是收穫良多,隨着一份嶄新的幽雲律例出臺,他的施政理念又上了更大一個臺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