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下出水
一朝紅日出,
依舊與天齊。
詩名可以說很是俗氣,名字就叫做《大雪壓大樹》,詩的句子也很是普通,猛一聽像是小孩子的手筆,然而普普通通的句子之間,不知爲何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
像是在暗喻一直埋沒人羣的孫七管事,又似是在寄語寫出此詩的顧天涯自己。
一朝紅日出,依舊與天齊。
寫完之後,顧天涯再次看了管事一眼,然後舉手拱了一拱,拿着剩下的筆墨紙硯轉身而行。
不多時,身影漸遠。
孫七管事一直看着他的背影。
那個家丁有些不解,一臉討好問道:“您像是很瞧得起這個顧家村的窮小子啊。”
孫七管事收好那副詩句,半天才輕聲對着家丁道:“這個少年,不會窮的太久。也許將來某一天,我得上趕着讓他瞧得起……”
家丁滿臉不信。
……
而此時,顧天涯已經出了縣城的城門。
女子不知何時,已經又跟在了他的身邊。
兩人順着積雪滿布的小徑,慢慢朝着顧家村的方向往回走。阿瑤母親的墳地,終於算是買到了。
突然,顧天涯對着女子一嘆,若有所感道:“你們這些世家豪門的人,果然不能夠等閒而視之。哪怕一個小小的管事家奴,竟也比我以前想象的更爲出色。”
女子目光帶着好奇,道:“我也突然發現,你好像不是個普通的窮小子。普通窮小子,可不會寫詩……”
顧天涯看他一眼,笑道:“我娘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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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我想試試娘子軍這條路】
一角荒地,一個土坑。
一張蘆蓆,結束一生。
阿瑤的母親終於要下葬了。
顧天涯口中不斷吐出濃濃的白霧,氣喘吁吁從土坑裏面爬了出來,此時北風很冷,刮在人臉上宛如刀割一般。
顧天涯挖坑挖的渾身是汗,被風一吹不由自主打起了哆嗦,他使勁跺了跺腳,輕聲對着腥说溃骸皶r候不早了,這就葬了吧。”
所謂腥耍鋵嵖偣惨膊贿^十來口人,而這十來口人,卻已經代表了顧家村的十五個門戶。
顧家村實在太小了,而且也實在太窮了。整個隊伍稀稀拉拉,穿的更是破破爛爛,但是大家依舊聚集而來,強忍着寒冷站在了冰雪之中。
這是在送別亡人入土。
自古農村都是這樣,一旦有人亡故,全村前來送行,哪怕再窮再苦之家,下葬之時也會有人過來幫襯。
若是當地的按照風俗,其實還應該吹吹打打一番,可惜顧家村實在是窮的太厲害,竟然連一個吹鼓手也請之不起,所以這吹吹打打的場面,自然也就沒法子置辦出來。
不過顧天涯仍舊弄了個替代的辦法。
但見他手裏捏着一根蘆葦,幾下子掐成一個小小的蘆葦哨,然後輕輕放在嘴邊,用力吹出了嗚咽的聲。
如泣如訴,宛如輕風,但卻彷彿窮人不願屈服生活的磨難,嗚咽的哨聲直接劃破了高高的天際。
突然,顧天涯哨子一收,大聲喝道:“時辰到,送亡人。”
他猛然彎腰下去,喫力抱起阿瑤母親屍身,然後岣嶁腰桿緩緩趴伏地上,雙手慢慢的把屍身送到土坑之中。
全村,只剩下他一個少年男丁活着了。
所以,這件事只能由他自己一個人做。
他拿起破爛的鐵鍬,奮力開始往坑中填土,一鍁,兩鍁,漸漸土坑填滿,慢慢出現墳塋。
很小。
很孤零零。
“跪!”
顧天涯再次大喝一聲,扔掉鐵鍁領頭跪了下去。後面全村十來個孤寡婦女,隨同他一起衝着墳塋跪拜。
這一刻間,彷彿天地間只剩下女人們的哭聲。
哭的那麼心酸,哭的那麼悲涼。
瞎爺渾濁的嗓音響起,顫顫巍巍嘆息道:“又走了一個啊,又走了一個啊,走了也好,不用受罪,下輩子若是能夠投胎,千萬可不要選擇顧家村啊……”
前來送葬的女人們哭聲越發悽苦。
……
送葬入墳,至此便算結束了。
但是按照民間規矩,入墳雖然結束,卻不算作是出殯的結束……
真正的結束。
叫做白宴。
世間無論紅白喜事,結尾都得招待賓朋,此乃千百年來的傳承,再窮再苦也不能拒絕招待。
可惜,小小的阿瑤根本沒有這個能力
所以,這事還是顧天涯攬在了身上。
他慢慢從地上爬起來,語氣溫和朝着腥舜蛄藗�招呼,道:“村人亡故,多勞送行,大家全都因爲此事耽擱了一天,主家不能不做點飯菜招待一番,但是阿瑤年紀還小,沒了母親就算孤女啦,她沒有能力招待大家,也沒有辦法招待大家,我已經和我娘商量過了,以後會把阿瑤接到家裏養着,所以呢,今日的喪事勉強也可以算是我顧家的事,既然算是我顧家的事,那麼這場白宴就得由我顧家承擔……”
他說到這裏一停,目光看着墳塋四周的十來個孤寡老幼,再次道:“嬸子大娘們,嫂子弟媳們,都來家裏一趟吧,我顧天涯感謝各位今天的幫襯了。”
說完之後,目光又看向瞎爺,道:“您老也來,喫上一口。”
瞎爺點了點頭。
一袐D女全都起身,擦眼抹淚仍舊啼啼哭哭。
顧天涯長嘆一口氣,猛然揮手道:“走吧,都跟我走着。”
他轉身踏步而行,領頭在寒風中迴轉。
……
從墳地到家,其實也就幾盞茶的功夫。
到家之後,就是喫飯。
因爲實在窮苦,所謂的白宴自然沒法太過講究,村中的女人們自己下廚,幫着顧天涯老孃一起燒了一鍋湯。
魚湯。
湯裏添加了一些枯草葉子,勉強做成了一道漂湯菜。
啥叫漂湯菜?
看名稱就知道乃是湯的表面漂着一點菜。
儘管如此,女人們仍舊喫相香甜,她們大口大口喝着魚湯,她們小心翼翼咀嚼草葉,卻把碗底留着的那點魚肉努力留住,分明是想要帶回家裏留給孩子們喫……
……
顧天涯沒有待在家裏喫飯。
他被女子強行拉到了村口的大河。
此時將要傍晚,天氣越發嚴寒,女子忽然伸手一指大河,語帶深意道:“你看到了沒有,河水已經結冰了。”
顧天涯點了點頭,似是苦笑般道:“是啊,結冰了。”
女子不管他的苦笑,緊跟着道:“河水結冰之後,你便沒法再用那個器具抓魚,如今你家裏多了一個阿瑤,等於是多了一張喫飯的嘴,你到底想好了沒有,以後你家的喫喝該去哪裏弄?”
顧天涯選擇默不作聲,但是臉色卻隱含堅定。
女子看他一眼,忽然語氣變柔,輕聲問道:“你還是決定要去孫氏幫工?去幹那個大冷天裏挖淤泥肥田的活兒?”
顧天涯終於嗯了一聲,點點頭道:“這是目前唯一的辦法。”
女子卻攥了攥拳,忍不住反駁道:“一天才給你五文錢,五文錢才能買到多少糧食?夠你自己喫嗎?夠你母親喫嗎?”
顧天涯再次默不作聲。
好半天過去之後,他才緩緩開口道:“萬事開頭難,總有第一步。就算我想奮鬥拼搏,可惜底子實在太差,所以先去幫工掙錢,買些糧食熬過冬天,然後慢慢積攢,總能攢點閒錢,到時候無論是選擇做生意還是選擇買地種田,都不用再像現在這般有心無力……”
女子點了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道:“想法不錯,但是太慢了。”
顧天涯看她一眼,道:“慢歸慢,勝在穩,若是按照你的提議,那可就要留下某些後患了……”
女子微微一怔,下意識問道:“此話何意?”
顧天涯轉頭看向眼前大河,緩緩道:“讀書投卷,纔有舉薦,得到舉薦,才能當官,然而整個密雲縣幾乎都是孫家的勢力範圍,所以我若投卷只能去投孫家的卷,但是,孫家的心太黑。一旦我投了他家的卷,也就成了他家附庸的官。”
成了世家的附庸官,就得幫着世家去出力,壓榨窮人,喝百姓血,那種事,顧天涯不願意做。
他忽然輕嘆一聲,目光繼續眺望眼前大河,彷彿有感而發道:“其實若是能有機會,我倒是想試試娘子軍這一條路。”
這話才一出口,女子猛然眼睛發亮,她幾乎脫口而出,俏臉十分激動道:“你竟然想去投軍?果然不愧是我的乖…呃呃呃,你很不錯嘛,大好男兒,一腔熱血,不錯不錯,竟然想去娘子軍,這可是讓我大出意料呢。”
不知爲何,她喜的眉花眼笑。
又似乎是想到什麼不可告人的小祕密,一張英挺的臉蛋兒忽然變得紅撲撲。
很好看。
很嬌羞。
第19章 【奪權,奪財】
顧天涯神色古怪看她一眼,很是無奈道:“誰說我要去投軍了?我去投軍誰能照顧我娘?”
女子登時一怔,愕然道:“你剛剛不是說了,要去試試娘子軍這條路。”
顧天涯很是無奈一拍腦袋,苦笑着解釋道:“我說要去試試這條路,並非一定是去投軍啊。我其實是想給娘子軍的那位公主寫一封建議書,這個建議書能夠幫助她的實力再上層樓,而我呢,恰好可以靠着這個建議的內容撈點好處,如此而已,怎麼能是去當兵卒?”
可憐他身處偏遠之地,壓根不知道天下大事,他所說的那位公主,如今早已經‘入土爲安’了。
而某位女子則是因爲心懷鬼胎,一時之間並不予以戳破這個事情,反而抑制不住滿臉好奇,急急追問道:“你有什麼建議?趕緊說來聽聽!”
這次輪到顧天涯一怔,有些愕然道:“我怎麼看着你像是很上心這種事啊?”
女子目光躲閃幾下,嘻嘻笑着辯解道:“我生性好奇不行嗎?”說着不斷催促顧天涯,再次急急追問道:“快點說說,到底是什麼建議?”
一雙小手甚至抓起顧天涯的胳膊,竟然學着小女孩撒嬌一般搖晃了起來。
顧天涯被她煩的不輕,無奈只能輕咳一聲,道:“好吧,我說!其實我的建議很簡單,就是讓娘子軍建立大量的驛站!”
“驛站?”女子明顯一愣。
顧天涯卻鄭重點頭,再次道:“不錯,就是驛站。或者應該說,叫做兵驛站。”
他忽然蹲下身子,伸手撿起一塊小石子,在地上刻刻劃劃道:“驛站,古已有之,打從殷商之時,已經出現了簡易的驛站,傳至周朝,逐漸成型,乃由太尉執掌,負責消息傳遞,再到後面幾個朝代,驛站同樣有所設置,而我想要提供給娘子軍的建議,就是這個早已有之的驛站了。但我構想的驛站又和以前不同,娘子軍如果採納我的建議必然更上層樓。”
女子不知爲何,神色像是變了一個人,語氣忽然嚴肅,沉聲道:“你細細說一說,我好好聽一聽。”
可惜顧天涯此時只想着驛站的構思,一時竟是沒有察覺到女子的變化。
他蹲在地上繼續說道:“前朝大隋末年,天下陷入兵患,導致各地驛站荒廢,至今也沒能重建起來,然而如今天下已經換了主人,想必很快又要重新建立驛站了。這時候,娘子軍恰恰可以分一杯羹,別的地方暫且撇開不提,自己勢力範圍以內的驛站必須要牢牢抓在手裏,這是其一……”
女子嗯了一聲,道:“繼續說。”
顧天涯又道:“其二,就是我說的新型驛站構想。”
“新型驛站?構想?”
“對,新型驛站!”顧天涯點了點頭,道:“以前的驛站,只是一個當做傳遞消息的地方,相隔兩三百里纔會設置一個,而且設置的規模十分微小。”
他又拿起小石子比劃,道:“以前驛站,真的很小,頂多半畝地,蓋上幾間房,然後養上幾匹軍馬,供給朝廷信使更換,這樣的簡單用途,實在是有些浪費了……”
他說着一停,接着又道:“倘若按我建議,娘子軍應該把驛站的規模擴大起來,每隔三十餘里,就要設置一個驛站,而每個驛站所含範圍,最少要有一百畝地,這一百畝地屬於驛站的官產,官產的收入全都歸於驛站庫房。”
女子沉吟一下,出聲問道:“爲什麼驛站要擁有自己的土地?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呢?”
顧天涯輕輕嘆了一聲,道:“這個目的,算是我這個窮人的一點私心吧。驛站若是擁有土地,便等於掌握了一份產出,每當遇到青黃不接之時便,可以及時的救濟周圍窮苦。並且驛站土地屬於軍中的官產,沒有任何世家能夠出手搶奪。哪怕十年百年以後,這個制度仍舊可以庇護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