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下出水
以前他雖然也是孫氏嫡支出身,但是畢竟不屬於長房嫡子的身份,雖然在家族之中頗有地位,但卻達不到人人敬畏的地步。
正因如此,所以大伯纔會一見面就給他豎立威嚴,大伯明顯就是要告訴所有的人,自己從今天開始就是整個密雲孫氏最爲上層的話事人。
這時幾個管事已經湊上前來,身後還跟着兩排眉眼靈活的小廝,有人端着熱氣滾滾的水盆,有人拿着潔白如雪的溼巾,個個低眉耷眼,小心翼翼的躬身伺候着。
其中一個管事顯得尤其興奮,激動開口道:“大公子,您可算是回來啦,路途顛簸,一路風塵,您快些兒淨淨手,洗洗塵……”
說着親自從小廝哪裏拿起一塊溼巾,滿臉恭敬舉到了孫昭的面前。
孫昭看他一眼,突然指着他笑罵道:“你這東西,貫會胡鬧,莫要弄出這麼些個動作,免得傳出去讓人笑話了我,撤了撤了,快點撤了,胡鬧,真是胡鬧。”
明明語氣乃是訓斥,然而那管事卻是一臉歡喜,不知不知覺之間,竟連腰桿兒也挺直了許多。
就連旁邊的孫氏掌權之人,似也對着管事微微點頭以作示意。
原因誰都懂,這管事乃是屬於孫昭的人。
孫昭明着像是呵斥於他,其實話語之間透露出了親厚,這就是表態,也稱爲撐腰。
從這一刻開始,管事的地位在整個孫氏已然不同。
只見這管事眼睛泛採,目光忽然看向了在場的所有管事們,雖不傲然,卻有傲氣。
尤其專門盯向某個站位比較靠後的管事,似是極其隱祕的向對方表達了自己的騰飛。
而那個被他盯着的管事則是連忙低頭,只不過眼睛深處卻隱隱藏着怨憤和不服。
這一幕,孫昭恍若未見。
那個孫氏掌權人同樣恍若未見。
只是下人們之間的蠅營狗苟,無論孫昭還是嫡房掌權者壓根不需要放在心上。
再怎麼爭,終究是孫氏的下人,下人之間相爭,方便主家掌握。只要對外之時一致使勁,那就是屬於孫氏的良奴下人。
……
這時孫氏掌權人雙手仍舊抓着孫昭,哈哈笑着就要把人往家裏引,孫昭卻緩緩一笑,語帶深意道:“大伯莫急,小侄還有一位客人!”
“客人?”孫氏掌權人目光一凝。
孫昭仍是微笑,若有所指道:“侄兒此次離開長安,該掌密雲縣令權柄,另有副手縣丞一職,恰巧乃是侄兒的同輩至交。彼我情同手足,又要一縣赴任,故而,便同乘一架馬車。”
這番話,頗有一些暗示的味道。
那位孫氏掌權人何等精明,登時臉上擺出‘驚喜驚訝’之色,哈哈大笑道:“竟是如此巧合,這可是天大的事情,啊哈哈,敢問那位縣丞可願登門爲客,咱們密雲孫氏必然蓬蓽生輝。”
也就在這時,馬車門簾再次掀開,只見劉雲走出來恭敬一禮,滿臉儒雅淡笑道:“正要叨擾,見過世伯。”
孫氏掌權人再次哈哈大笑,親自走到馬車旁邊請他下來。
這一幕,被滿街圍觀之人看在了眼中。
人人臉色帶着震驚和畏懼。
密雲縣的縣令和縣丞,竟然全都成了孫氏的靠山,這以後日子裏,孫氏怕是變得更加強橫了。
……
不遠之處,顧天涯正在默默觀望。
他旁邊百無聊賴站着女子,忽然十分不耐煩的冷哼道:“還要等?”
顧天涯看她一眼,點了點頭輕聲說道:“還要等!”
女子越發不耐,再次問道:“等多久?”
顧天涯轉頭看向孫氏大門,沉吟道:“等到人家迎接的禮儀做完,咱們纔好去找管事們求地。”
女子眼睛一瞪,兇巴巴提醒道:“是去買,不是求,你不準再用這種苦哈哈的語氣,小姨我聽了很不喜歡。”
顧天涯滿臉無奈,同樣提醒她道:“你也不要忘了,雖然是買,但卻是賒,既然是來賒賬,總得把姿態放低一些。”
女子氣的攥了攥拳頭,目光凶神惡煞的看了看孫家大門。
看那架勢,像是想去砸了一般。
……
幸好那邊迎接的場面沒拖多久,終於看到孫氏掌權者拉着孫昭和劉元欲要進門,偏偏女子終於也是忍耐不住,竟也一拉顧天涯走向了那邊。
等到兩人走到門前之時,孫氏腥嘶旧弦呀涍M門,唯獨留下一個管事還在門口,女子直接拉着顧天涯走了過去。
顧天涯心中忍不住喊了一聲‘苦也’。
只因這個管事不是旁人,正是方纔被孫昭的管事傲然示威的那一個,這人剛剛喫了一肚子氣,不用說也是憋着滿腹的火,現在找他求事,豈不自找難堪?
最主要的是,這管事和顧天涯很熟。
此管事不是旁人,正是阿瑤之前曾經說過的那個,他每次只給顧天涯半斤糧食,卻讓顧天涯拼死拼活的挖一整天淤泥。
簡直是不是冤家不聚頭。
但是沒辦法,女子已經拉他走到跟前,顧天涯無奈只能硬着頭皮,舉手對着這個管事拱了一拱,略顯討好般道:“孫管事,又見面了啊。”
“滾一邊去!”
果然這個管事滿腹火氣,張口就衝着顧天涯罵了一聲。
顧天涯被這個管事罵,早已不是一回兩回的事情了。
然而女子卻在一旁登時炸毛了,張牙舞爪喝問道:“你罵誰呢?我看你是不是想找死……”
我的‘乖外甥’我都不捨得罵,你一個狗都不算的下人竟然敢罵?這不是你一個人找死,這是整個密雲孫氏都在找死。
她一臉怒氣衝衝,眼睛嗖嗖冒着殺氣,看那兇狠架勢,分明就要發飆。
顧天涯嚇了一跳,他想也不想趕緊拉住女子,苦苦哀求道:“我不喊你小姨,我喊你祖宗,求你不要惹事,給我留點臉面行不行?”
女子仍是大怒,不過卻不願駁了顧天涯面子,她只是狠狠盯了管事一眼,然後一扭頭像是耍性子般跑到遠處。
砰的一聲,街邊一塊石頭也不知是不是礙了她的腳,被她一下子踢飛了十幾步遠。
顧天涯卻已經顧不得去安撫她,他只能在這邊不斷向那個管事陪着笑臉,連番低聲下氣之後,終於把事情說了個清楚。
然而換來的,卻是一陣冷嘲熱諷。
第16章 【顧天涯的第一次表演】
“想買地,可以啊……”
“雖然本管事我權限不算太大,但是做主賣出一點墳地還是可以的……”
“關鍵,你配麼?”
“或者說,你們顧家村的窮人配麼?”
“窮人,就要有窮人的自覺。”
“死一回人,就要賒一塊地,你拿我們孫氏當做善堂啊?救急不救窮的道理你有沒有聽說過?
“死不起,就不要死,不要老是拿着人死爲大那一套說辭博取可憐,這套說辭可不止你們顧家村的窮人才會說……”
“沒錢?沒錢就滾。”
“人要下葬?有種你們自己葬啊?”
“葬不起是吧?葬不起就不要葬嘛!你們顧家村靠近大河,把人扔到河裏水葬啊,省錢又省力,不求任何人,豈不妙哉?”
唾沫星子漫天飛。
一直是管事在發飆。
所謂人言如刀,我爲魚肉,別人拿刀剁來之時,其實也不是不能反抗一二,可惜人窮志短之時,再大的屈辱也只能默默忍着。
所以自始至終,顧天涯一直都是面上掛着討好微笑,直到眼前這個管事罵了個心滿意足,顧天涯方纔唾面自乾一般的拱了拱手,很是平靜道:“那麼,還按老規矩行不行?賣我們一角荒田,允許賒欠慢慢的還,兩百文錢,我編織蘆蓆拿來頂賬……”
“呸,不行!”
管事的陡然啐了一口唾沫,彷彿心中的某股怨氣還沒撒完,冷哼看着顧天涯道:“以前兩百文,現在要三百文。”
漲價?
直接漲了一百文?
這分明就是在刻意刁難。
顧天涯心中不由一怒,但他臉上卻依舊保持平靜,不但保持平靜,甚至連語氣也變得謙卑,故作澀聲道:“爲何忽然漲價?”
說着不等管事開口,緊跟着又裝作唯唯諾諾道:“墳田都是荒地,除了葬人毫無用途,一座墳塋荒田,長寬只各兩尺,便是按照水澆田的價格售賣,頂多也只能賣出兩百文錢,但是以前我們來買墳田的時候,花的已經是水澆田的購買價格,雖然賣的高了,但是我們也願意承受,畢竟我們乃是賒賬,高出的價格可以當做息錢,但是現在,但是現在……”
“現在怎樣?”管事的冷哼一聲。
顧天涯故意裝的像個委屈窮小子,滿臉可憐巴巴答道:“現在您卻要三百文,這三百文,這三百文,這三百文實在太高了。”
管事的又是冷冷一哼,分明就是在刻意刁難,很是尖酸刻薄道:“那你可以不買啊。”
顧天涯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被人逼迫的無比酸楚,突然仰天一聲長嘆,彷彿很是無助道:“那…那行吧,就按三百文。”
管事的反倒一愣,他壓根沒想到顧天涯竟會同意。
這廝面色隱約抽搐一下,突然冷哼又道:“那好啊,你把蘆蓆拿來啊。三百文錢,你得拿四十張蘆蓆來頂……”
顧天涯像是怔了一怔,也不知是真的愕然還是假的愕然,刻意傻乎乎問道:“以前不都是賒賬嗎?怎麼這一次要先給蘆蓆。”
“哈,真是笑話!”
那管事滿臉鄙夷的‘哈’了一聲,更加尖酸刻薄道:“自古買賣之事,都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你若是現在拿不出蘆蓆,那就給我有多遠滾多遠。”
然而顧天涯卻彷彿沒有去聽他的嘲諷,反而突然開口猛然問了一句,很有深意道:“你是不是已經沒權賣地了?”
你是不是已經沒權賣地了?
只這一句話,那個管事頓時像是惱羞成怒,只見這廝陡然跳腳大怒,破口罵道:“瞎了你的狗眼,也敢猜測孫家的事,給我滾蛋,給我滾蛋,今天別說是三百文錢,你就是一千文錢也別想買到地。這話,我說的,不管誰來求情,今天這事就這麼定死了,改不了,給我滾。”
然而顧天涯還是彷彿沒有去聽這番話,反而突然拉着長腔開口道:“哦奧……原來你真的沒權利賣地了。”
“放屁!”
管事的越發暴怒,忽然伸手從懷裏掏出一個章子,大怒罵道:“瞎了你的狗眼,看看這是什麼?這是孫家的管事印信,這是孫家的管事印信啊啊啊……”
他大吼大叫,很是失態,惹得不遠處孫氏門前一羣家丁連連觀瞧,卻又小心翼翼的保持着恍若未見的模樣。
顧天涯自然認識管事手裏的印章。
密雲孫氏乃是世家大戶,擁有着田產財帛無數,家丁過百,產業幾十,這樣的高門大戶每天都有無數瑣事需要處理,自然不可能全都靠着家族中的掌權者親自插手。
所以,一些小事便得放給家奴們決斷。
比如這個管事印章,整個孫氏最少也得七八枚,一般都是發給比較受寵的管事進行掌管,用以處理一些上不得檯面的細微瑣事。
售賣墳田,對於孫氏來說就是細微瑣事。
有了這個印章,只需要寫出一張賣契往上一蓋,都不需要拿去衙門進行報備,墳田荒地的買賣便算成交了。
這管事突然拿出印章大吼大叫的罵人,無非是向顧天涯表明他的權限還在,他罵的很是大聲,樣子極其的惱怒。
然而,咬人的狗是不叫的。
他越是大吼大叫,顧天涯越能知道這個管事的好日子到頭了。
也許不用多久,這個管事的印章就得收回。
所以顧天涯現在要做的很簡單,他需要趁着機會徹底讓對方發怒,然後對方在怒火沖天的時候失去冷靜,給他寫出一份賣田的賣契蓋上印章。
先前,顧天涯的唾面自乾是忍。
先前,顧天涯的唯唯諾諾是裝。
忍和裝,屬於恭謙。
然後他猛然發出一問,故意詢問管事是不是失勢。
等到管事的惱羞成怒,他則又拉着長腔開始嘲諷。
詢問和嘲諷,屬於倨傲。
古語都是說前倨後恭,然而顧天涯用的卻是前恭後倨,先是恭謙對待你,突然變爲倨傲對待你,這等強烈反差之下,越是失勢之人越是受不了。
於是,顧天涯的目的達到了。
只見那管事羞怒之間,不斷揮舞着印章讓顧天涯看,一口一個‘你是不是瞎了眼’,一口一個‘你給我好好看看’。
顧天涯目光炯炯,趁着機會陡然說了一句,再次激將道:“印章雖然還在,但你還有膽子蓋章嗎?”
“放屁!”管事大吼一聲,彷彿咆哮般道:“今天就讓你睜開狗眼好好見識見識,看看本管事到底還有沒有權利再用這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