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下出水
……
一個一個名字,一場一場事蹟,王硅努力保持平靜,眼中漸漸現出果決。
“諸位,世家倒不了。”
他再次出聲,聲音帶着無比的堅定,大聲道:“昨日一戰,我們輸了,但是輸的只是軍力,並沒有輸掉其它。世家能夠傳承千載,底蘊並不是靠着武力,我們掌握着天下九成的讀書人,我們掌控着古往今來的書籍。若是世家倒了,整個中原就會出現學識上的斷層,所以,我們倒不了。”
他目光掃視腥耍Z氣漸漸變得鏗鏘,又道:“天下一罐蜜,世家釀八成,曾經河北的那個顧天涯抨擊我們吸民血髓,但是他也不得不親口承認整個中原的財富是我們創造,世家,經營着無數產業,世家,養活了無數的百姓。而這些,是一個民族的根本!我們的骨頭確實軟,我們的心中確實沒有國,但是,顧天涯曾說我們確實是中原的脊樑……”
這時忽聽一人嘆息,正是崔公仰天而嘆,語帶自嘲的道:“顧天涯說我們是中原的脊樑,但他並沒有說我們是民族的脊樑。”
說着看向腥耍嘈τ值溃骸斑@兩種脊樑不一樣,所謂的中原脊樑只是因爲我們攥着大筆財富。能夠經營產業,養活一些百姓……所以,他說的‘脊樑’之詞並不是讚譽我們。”
“但這已經足夠了。”
王硅大聲而辯,道:“連顧天涯都說,我們手中的巨大財富乃是整個中原的脊樑。這是各家各族的祖祖輩輩幾百年上千年積攢,不是靠着一場刀兵就能被人奪去的。就算我們拱手讓人來奪,別人不經過三五十年的時間也奪不乾淨。況且,吾等會心甘情願讓人奪嗎?顧天涯的‘脊樑之詞’雖然不是讚譽,但是他卻說出了一個無法改變的事實,那就是,中原離不開世家!”
這一次的打氣,藉助了顧天涯的名頭。
由於昨日顧天涯的強硬表現,直接在天策府的大軍包圍之中強行帶走太子府‘遺孤’,所以名聲在一夜之間大震,隱約已有扶搖沖天的架勢。
連顧天涯都說他們是中原的脊樑,顯然他們真的是中原不可或缺的脊樑。
在場的時間官員漸漸重拾堅定,內心裏的彷徨和驚恐慢慢消散而去。
王硅不愧是一代門閥之主,用顧天涯的名頭讓世家之人重拾了信心。
他突然看向皇宮大門,沉聲道:“朝堂上,我們仍舊是最大的聲音,地方上,我們有着九成之多的官員。昨日一戰我們輸了,但也只是輸了。又能如何?誰能把我們怎樣?”
確實沒人能把世家怎樣。
至少這時節還沒人能怎樣。
如果大唐想要繼續存在,離不開無數世家官員的治理地方,如果大唐不想一蹶不振,那就不能把所有的世家全都殺光。
雖然世家在昨日一戰之中失去了兵。
但是世家真正屹立不倒的原因並不是兵。
而是龐大無匹的學識傳承,是天下九成以上讀書人的底蘊,這些底蘊傳承千載,已經形成了龐大的體系,即便任憑別人來奪,三五十年也不會被人奪去。
……
咚咚咚!
遠處忽然響起馬蹄聲。
除了馬蹄之聲,還有車輪壓過地面的響動,但見夜色沉沉之間,另一股勢力緩緩登場。
那是天策府的文臣武將,他們也來參加今日的早朝了。
在場的世家官員遙遙看着那邊,人人臉上的神情都變得難看,臉色還只是難看而已,眼中的仇恨已經濃重到化解不開。
“諸位,莫要把仇恨放在臉上……”
王硅突然出聲,帶着深深暗示,道:“雖然彼此血海深仇,但是表面上咱們要笑,不但不仇恨,反而要上前恭喜。恭喜他們這些人,從此成爲了新貴。”
有個世家官員實在忍耐不住,陡然咬牙切齒的道:“在昨日之前,他們還只是一羣宵小,然而現在卻耀武揚威,不經朝堂點選竟然前來上朝。小人一朝得志,跋扈入木三分。殺我族中多少男兒,此仇不共戴天豈能笑臉相迎,我的仇恨,就要刻在臉上……”
王硅冷冷看他一眼,厲喝斥責道:“若你一直抱有這個想法,老夫會把你從朝堂上趕出去。”
那人倒也是個有骨氣的,聞言冷笑反擊道:“你王公身爲太原王氏的族長,自身未必能保證還待在朝堂。”
這話極爲攻心,按說王硅應該暴怒,哪知王硅輕嘆一聲,點點頭道:“不錯,老夫確實自身不保。”
他說着停了一停,緊跟着又道:“但是,老夫仍舊要呵斥你。你必須滅掉心中的想法,臉上絕不能時時刻刻帶着恨意。”
那人遙遙看着不斷接近的天策府腥耍壑械臍⒁鈳缀鯘庵鼗獠婚_,再次咬牙切齒的道:“我偏要把恨意讓他們看的一清二楚。”
這次王硅終於大怒,恨鐵不成鋼的道:“那就別怪老夫心狠,動用力量先把你驅離朝堂。”
哪知也就在這時,忽聽崔公緩緩一嘆,道:“留着他在朝堂,也許會更好一些。”
王硅微微一怔。
卻見崔公同樣遙看着不斷接近的天策府之人,語帶肅穆的道:“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此事我們明白,對方那些人也明白。方纔王硅賢弟說要對他們笑,這很對,但是咱們不能所有人都對他們笑,得有一部分人保持恨意,時時刻刻讓對方看到……”
說着看向王硅,意味深長又道:“做人不可八面玲瓏,否則很容易喪失心志,做人應該六面玲瓏,另外兩面則是帶刺,這樣才能進退自如,並且保住自己的心志不失。”
這番話實乃富有哲理之言。
做人不能八面玲瓏,必須要兩面帶着刺,如果一直八面玲瓏,漸漸就會失去與人相爭的底氣。
王硅脫口而出道:“但是這樣會讓對方心懷警惕,暗中下手對付保持恨意的人。”
說着看向剛纔那位世家官員,語帶溫和的道:“老夫其實並不怪你,老夫呵斥你是怕你這樣下去會出事。”
那人沉默不言。
崔公仍舊看着不斷接近的天策府車馬,悠悠又道:“咱們有一部分人保持恨意,對方若想出手咱們就保這些人,此乃世家擅長的爭鬥之道,恰可以保住世家的意志不失,王硅賢弟,你認爲老夫的想法如何?”
王硅持續良久,終於鄭重點頭道:“崔公目光深遠,老夫自愧不如。”
崔公悠然而笑,無論臉上還是眼中絲毫看不出任何情緒,彷彿昨日世家一戰之輸死了那麼多人,但卻無法讓他心中產生一丁點的波瀾。
他只是遙遙看着天策府的車馬接近,忽然笑呵呵的道:“時辰差不多了,大家一起上朝去吧。”
這是玄武門事變之後的第一場早朝。
早朝之上必然會發生一些事。
有些人終於要登上歷史的大舞臺了。
……
……第1更到
第166章 【勝利之後,就是瓜分果實】
大利之爭,自古皆有,天策府之人渴盼了這麼久,終於迎來了瓜分勝利果實的時刻。
有些決策和變故,很可能會影響今後很長很長一段時間。
比如,天策府這些人要開始掌權了。
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徐世蹟,李靖,程咬金,秦瓊……
一個個名字,雖然早已響徹天下,然而以前只是天策府中人,今後則是舉足輕重的朝堂大佬。
玄武門事變之後的第一場早朝,又該是怎樣的一個風起雲湧?
……
而在此時,關隴之北。
顧天涯長長伸了一個攔腰,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露水。
他目光回望關中方向,突然悠悠吐出一道氣息,語帶深意的道:“早朝應該開始了吧,就不知道今天會是何等有趣的一個排座位爭果子場景……”
不遠處的臨時宿營地,響起士卒們收拾行囊的聲音,隨即聽到車輪碾地之聲,他們這支隊伍歇息一夜之後繼續啓程。
此時天色仍舊未亮,昏暗之中突然傳來一聲嘆息,語氣隱約帶着蕭索的道:“昨日死了很多人。”
顧天涯點了點頭,道:“是啊,死了很多人。”
暗中那人又嘆息一聲,苦澀的道:“這一戰之慘,中原的實力攔腰折斷。也不知,能不能挺住接來下的大危之局……”
顧天涯看向聲音傳來之處,良久之後纔出聲勸慰,道:“大哥,你已經死了,死人,不該再憂國憂民,你累了這麼多年,安安心心的享受生活不好麼?”
“是啊,我已經死了!”
暗中那人第三次嘆息,隨後則是一陣沉默,忽然腳步聲慢慢遠去,只聽那人語帶低沉的道:“我去看看三弟,希望他能挺過這一遭。”
顧天涯遙遙看着他的背影,終究不忍心看到他的消沉,忍不住道:“大哥放心就是,老三死不了的。咱們缺一員猛將,他哪能就這麼死了。天下那麼大,土地那多,他以前做了那麼多的惡事,得用一輩子的贖罪來償還。就讓他征戰一生,替咱們漢家多打一些土地做懲罰……”
遠處沉默無聲,良久之後纔有動靜,只聽那個溫和仁厚的聲音遙遙傳來,語帶欣慰的道:“經過昨日一戰,老三是個好孩子。”
顧天涯點了點頭,笑着讚揚道:“確實是個好孩子,而且有霸王之勇。”
“妹夫,你以後不要再毆打他了。”
“大哥說哪裏話,我哪能打的過他……”
“我是說你不準再仗着你妹妹的武力毆打老三。”
“那他以後再犯錯呢?”
“我來罰。”
“行!我聽大哥的。”
顧天涯脆聲答應下來,想了一想舉步也朝那邊走去。那個敦厚之人正是李建成,兄弟兩個走到一輛馬車旁邊。
這架馬車之上,齊王妃子楊氏掀開車簾,躬身下拜道:“大哥,姐夫。”
突然眼圈通紅,垂淚哭泣道:“夫君他昨夜說了一夜胡話,一直大喊大叫着殺殺殺。”
顧天涯朝着車廂裏看了一眼,問道:“還發燒嗎?如果發燒的話有些不妙”
楊氏連忙搖頭,滿臉緊張的道:“不發燒,不發燒,就是一直說胡話,可惜總也醒不過來。姐夫,他沒事吧?”
顧天涯呵呵而笑,道:“放心吧,沒發燒就是挺過來了,剩下的就是慢慢修養,讓他斷掉的肋骨慢慢長回去。”
楊氏再次拜下,滿臉感激的道:“姐夫真是神人。”
顧天涯連忙擺手,笑道:“這可不是我的本事,是我妹妹的手段。楊氏弟媳,你莫要動不動下跪,咱們家人之間,豈可如此拘謹。”
哪知楊氏仍舊拜在那裏,俏臉肅重的道:“不管如何,我家夫君活於您手,昨天的時候,我看到他力戰而竭,當他仰天而倒的那一刻,我以爲整個天空都塌了。”
顧天涯嘆了口氣,道:“他曾是世家派系裏面旗幟一般的人物,昨日一戰所有的世家之兵全都盯着他,所以他必須戰至最後一刻,才能拉着那些人去死……”
說到這裏陡然說不下去,臉色愧疚的道:“我怎麼突然變成這般心狠?”
楊氏怔了一怔,連忙道:“姐夫您宅心仁厚,乃是天下少有的好人。”
顧天涯苦笑搖頭,衝她擺了擺手,語帶蕭索的道:“你不懂,你不懂……”
似乎情緒變得很差,轉身離開了馬車旁邊。
李建成看了一眼楊氏,溫聲囑咐道:“你好好照顧元吉,有變化隨時喊人。”
楊氏連忙答應,恭敬給李建成行了一禮。
行禮之後面帶遲疑,遙遙望着顧天涯離去的背影,小聲提醒道:“大哥你看到沒有,三姐夫的心情似乎突然變得很不好。”
李建成點了點頭,道:“像他這種人,都會這樣的。他不是突然變得心情不好,他昨天的時候心情就不好。死了那麼多人,他能開心纔是怪事。雖然死的世家兵卒居多,但是在他眼裏都是一條條人命。”
楊氏小聲又道:“三姐夫和您一樣仁厚。”
李建成不置可否,只是道:“我去開解開解他。”
轉身朝着顧天涯離開的方向追去。
……
片刻之後,兄弟二人各自騎着一匹馬,身後是五百鐵騎,護衛車隊繼續趕路。
李建成看了看顧天涯的面色,突然溫聲問道:“怎麼?心裏窩着火?”
顧天涯沒有答話,騎着馬慢慢的行走。
李建成嘆了口氣,道:“十幾萬條人命,割草一般沒了,這種酷烈之事,確實讓人難以承受,雖然死的都是世家之兵,但是死的都是華夏之民。嚴格來說,我們是自相殘殺,此事,大罪過啊……”
顧天涯終於有了反應,低聲道:“那些士卒都有父母,那些士卒都有妻兒。死的時候是誰家的兒?死的時候又是哪些婦孺的夫?”
李建成緩緩點頭,滿臉愧疚的道:“我們李家有大罪。”
哪知顧天涯緩緩搖頭,忽然面帶諔┛醋爬罱ǔ桑溃骸拔襾K不是傷感此戰,也不是因爲看到士卒的戰死而難受。因爲我知道這件事不得不做,如果不做大唐就無法穩固。”
他說着停了一停,緊跟着又道:“當初爲了爭奪天下,李家借了世家太多的債務,倘若真的按照約定進行償還,整個天下的百姓都要陷入水深火熱,原因很簡單,債務太龐大了,即使掏空李家也償還不起,如果非要還的話只能加賦於民……”
李建成仰頭看天,喃喃道:“是啊,加賦於民。”
顧天涯也仰頭看天,同樣喃喃的道:“而且是如山如嶽一般沉重的巨稅。”
真要那麼做,老百姓必然承受不起,到時候各地揭竿而起,剛剛建立的大唐絕對會被推翻。
江山丟了只是其一,最主要的是整個中原又會陷入動亂。
那樣死的人更多,絕不是昨日一戰的十幾萬兵卒,那將會是百萬級別的死亡,很可能到處都是屍橫遍野。
一場局部災荒就能讓百姓流離失所。
導致易子而食的慘劇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