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行
……
月高夜深,蕭珣也沒有入睡,原本有了睡意,被文士的幾句話又踢飛了。
“讓我去楚園?”他問。
文士捻鬚說:“世子,那裏現在被稱爲小望春園文會了。”
蕭珣有些驚訝:“這件事竟然鬧這麼大了啊。”
雖然確切說,這件事是他促起的。
如果沒有當初在三皇子面前刻意,三皇子也不會注意到楚柯。
他本意是要楚柯在望春園文會上被刁難的時候出手相護,然後順利的結交。
但在楚昭酒樓大鬧後,蕭珣就知道,楚柯不會再去望春園文會,他也就丟開了。
沒想到事情已經鬧得這麼大了。
當然,他知道那女孩兒在酒樓跟楚柯大鬧,也知道三皇子會被挑起怒火,三皇子本就是個睚眥必報的人。
不過他並沒有再在意這件事,那女孩兒受辱與他何干。
在他看來,這女孩兒受辱是早晚的事。
想想她對他的態度,這世上並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脾氣這麼好。
“是什麼意思?”蕭珣問文士,“要我去助那女孩兒?”
不待文士說話,他自己先笑了。
“幫助這個女孩兒,和助楚柯,可不一樣。”
楚昭現在是被三皇子厭惡,而楚柯如果進了望春園被三皇子刁難,只能算是戲弄。
幫助一個被三皇子戲弄的人,和幫一個被三皇子厭惡的人,可大大的不一樣。
“難道爲了結交楚岺,父王不惜得罪惹怒三皇子?”
蕭珣輕嘆一聲,看向門外深深的夜色。
“雖然現在已經有太子,但太子只是個稱呼,今天落在二皇子身上,明天就能落在三皇子身上。”
文士聽完他說的這些,點頭:“殿下說的都對,不過殿下去楚園,並不就是隻能得罪一方,而是能皆大歡喜,既能結交楚岺,也能讓三皇子愉悅。”
蕭珣不解,想了想笑了,明明他聰慧又聽話,但父王還是很喜歡通過別人來跟他下達命令。
文士今晚突然提出這個要求,一定是接到了父王的命令。
他問文士:“我父王想出了什麼好主意?竟然不先跟我說。”
文士沒有回答,繼續說:“三皇子本意是羞辱楚小姐,但現在都冒出小望春園文會的別稱了,三皇子下不臺惱火至極,所以能阻止楚小姐,是在幫三皇子,三皇子不會對世子生惱。”
那女孩兒不認輸反而迎戰的姿態,的確是讓三皇子恨極,三皇子從小讀君子書,但沒有半點君子心。
蕭珣看一旁,一旁是文士送來的大箱子,裝着楚園比試集成的冊子,因爲便宜也因爲新鮮,市面上現在很搶手。
文冊都這麼搶手了。
那女孩兒要一直到三皇子文會開場纔會停下,到時候滿城談論的就再不是三皇子的望春園文會,而是楚氏女的楚園文會。
三皇子此時此刻已經砸爛了一間屋子了吧。
“楚小姐年紀小,性子倔強,也不奇怪,是被楚將軍一手養大的,在邊郡也算是可以爲所欲爲,她初來京城,不知天高地厚,再加上楚岺又給她撐腰,讓她能去梁寺卿家門前大罵,這小女氣焰正盛,把三皇子也不放在眼裏,但是,楚家的其他人,此時此刻只怕要頭疼死了。”
蕭珣點點頭,想到了楚嵐,雖然只在城門一見,也能看透這個人,膽小怯懦又好面子。
“楚家現在也正盼着有人能解救他們於水深火熱中。”文士繼續說,“所以,世子——”
蕭珣打斷他,含笑說:“昆叔,我不是小孩子了,你就直接說,父王要我做什麼吧。”
文士姓寧名昆,是中山王給世子尋的師傅之一,世子總是敬稱一聲叔。
世子雖然出身最貴,但是一個溫柔的人,對身邊人真心相待,至於其他人,世子又不是天子,不能憐惜猩�
寧昆說:“向楚氏女提親。”
第四十三章 苗長
夜色濃濃,燭火跳動。
砰的一聲,打瞌睡的阿樂,頭撞在桌子上,自己把自己嚇的跳起來。
楚昭笑:“你困了就去睡。”
阿樂揉了揉額頭,看楚昭握着筆認真寫字,旁邊擺着一張其他人寫的字。
阿樂認得這是今天白天贏了小姐的那位公子的字。
想起這個公子,阿樂神情憤怒,這個公子極其無禮,明明都已經說他贏了,他還不罷休,站在桌案前,一張又一張的寫下好多筆體,砸在小姐的身上。
“此字可能贏你?”
“此字可能贏你?”
他一遍遍問,小姐只能一遍遍答“能。”
她當時要氣死了,恨不得去打這個狂生,但小姐心平氣和任憑他羞辱,待這狂生甩袖而去,在四周圍觀者的笑聲中,小姐還彎身將這些紙都撿起來。
阿樂打算把這些字燒了呢,不像其他人的字那樣收集整理——現在楚園裏比試過的文稿,小姐都讓收集起來,交給書局的人。
沒想到小姐不肯讓她燒,還拿着一邊看一邊寫,寫了整整一晚上了。
“他的字非常好,我以前也學過一些,本來要學會了,但蕭——”
楚昭說到這裏停下來,阿樂正聽着,不解問:“小什麼?”
蕭珣有了新妃,那個美人彈琴特別好,蕭珣天天聽琴,和那美人一起彈奏——蕭珣彈琴也是極好的。
她就丟下字急急忙忙去學琴——
“沒什麼。”楚昭對阿樂一笑,“我太小了,沒耐心,又懶,不分輕重,不知分寸,有眼無珠——沒學,現在有這個機會見到了,我再拿起來好好的學一學。”
雖然覺得有眼無珠說的有些奇怪,但阿樂忙跟着點頭:“小姐做得對,小姐這個就是叫,三人行必有我師。”
楚昭撫掌:“阿樂厲害了,都知道子曰了。”
阿樂嘿嘿笑:“每天聽那麼多,我當然不能白聽。”
她看着燈光下的女孩兒,女孩兒很明顯瘦了,比在荒野行路的時候還要瘦。
白天小姐會舉辦三次比試,一次力戰十人,雖然不是騎馬射箭打仗,但每次到最後,阿樂都能看到小姐握着筆的手都在顫抖,眼裏滿是紅絲,人變得像紙片一樣,一吹就要倒了。
這心神精力耗費也能把人熬死。
但喫過一桌子飯菜,泡過滾燙的水,小姐就又精神振奮,晚上學習,白天比試,晚上再學,如此循環反覆,一日一日小姐越來越瘦。
但小姐沒有變得枯朽虛弱不堪,反而越來越熠熠生輝。
阿樂深吸一口氣,說:“小姐如此努力,阿樂也不能落後。”
楚昭伸手撫了撫阿樂的臉頰:“我再寫一篇就不寫了,除了學習還要養好身體,我們早點睡,早上你記得喊我起來練箭。”
阿樂點頭:“小姐放心。”又道,“等到時候小姐跟這些人比比箭術,一箭一箭射他們,箭無虛發,都擦着他們的臉,問他們,怕不怕,怕不怕。”
楚昭哈哈笑。
“阿昭小姐阿昭小姐。”一個婢女歡喜地進來,手裏拿着一張紙。
這婢女不是楚昭這裏的,是楚柯身邊的。
楚柯讀書人自詡風雅,身邊的婢女也都要讀書寫字,不過她們日常也用不着這些技藝,楚柯出去交友又不帶她們,回家了也不看婢女們寫字讀書,他只是要自己讀書寫字作詩時候,這些婢女能聽懂看懂,然後誇讚他,傾慕他。
不過這次倒是派上用場。
楚昭讓阿樂把她們抓來,守在比試場,記錄謄抄,負責集冊成書。
楚昭看着婢女,含笑問:“怎麼還沒睡?今天的事沒做完,就早上早點起來做,不要熬夜。”
婢女有些感慨,阿昭小姐來家裏後,阿柯公子不喜這個堂妹,也不許她們跟她走近,免得沾染了粗俗湵≈畾狻�
後來阿昭小姐先是打了梁小姐,又偷了家裏的錢跑了,回來後沒幾天就把阿柯公子打的鼻青臉腫不能見人,果真是又兇又粗俗。
阿昭小姐被人堵着門要比試之後,阿柯公子和阿棠小姐都躲出去了,她們這些婢女無處可躲,被楚昭小姐抓走——
但楚昭小姐沒有欺辱打罵她們,而是讓她們做事。
一開始緊張手忙腳亂做不好,阿昭小姐也沒打罵,讓她們慢慢來。
現在更是一開口就問她們爲什麼不休息。
其實阿柯公子也是個非常溫柔的少年,姐姐長姐姐短,街上好玩的好喫的也常常給她們,對好聽的話聽的太多了。
但不知道爲什麼,阿昭小姐這一句話,問的她心都軟了。
“就要睡了,明日要送去印的都整理好了。”婢女輕聲說,旋即眉飛色舞,“小姐,你看這幾日。”
她將手裏的紙放在桌子上,阿樂探頭看,見上面圈圈叉叉,知道這是記錄勝負的。
“小姐,你這三日,每日比都比前一日多贏一場。”婢女高興地說。
楚昭哈哈笑了:“太好了。”
每天只多贏一場就很好嗎?值得這婢女這麼高興,阿樂覺得京城的婢女反倒像鄉下人,她哼了聲:“小姐以後每天多贏好幾場,越贏越多。”
以前婢女聽到阿樂這麼說,會覺得很粗俗,哪能這麼直白的自誇吹捧主人呢,實在是下下等,但此時此刻一點也不覺得不妥。
她以前也從沒想過自己會對一個女孩兒每天比前一天只多贏一場而開心。
大老爺是尚書名家,阿棠小姐是滿城有名的聰慧,她並不是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婢啊。
她的視線落在桌案上,那裏有摞起來高高的書,紙,一張張棋譜,有寫禿了的筆。
這一日比一日多一場的贏,是這女孩兒拼了命換來的。
付出有收穫,是最讓人激動的。
“小姐。”她視線溫柔又堅定的看着楚昭,“您會越贏越多的。”
楚昭一笑,面色平靜:“只要我敢比試,我就不會一直輸。”
她那一世爲取悅男人學習,又因爲男人而丟下,現在重新復甦,重新茁壯生長,這一次不再是用來取悅男人,而是爲自己贏的是聲名。
當人們提及她,不會說,楚岺那個廢物女兒。
也不會因此說,有廢物的爹就有廢物的女兒。
第四十四章 園主
晨光照在帳子上,睡在其中的楚嵐翻個身,用袖子蓋住臉,但還是沒用。
他憤怒地坐起來。
夜怎麼過的這麼快?白天又來了,而楚園又將湧進來無數的人。
“來人來人。”他生氣地喊。
喊了半天才有一個小廝跑進來,而不是他身邊常用的婢女,小廝慌手慌腳地給他斟茶穿鞋,竟然把鞋給他穿反了,楚嵐氣得一腳將小廝踢翻。
“綵鳳呢?”他罵道,“竟然學會偷懶了嗎?”
小廝委屈地說:“老爺,綵鳳也被阿昭小姐叫走去楚園了。”
楚昭調動家中奴僕,原本老爺夫人小姐公子身邊有臉面的婢女不聽她,但阿樂氣勢洶洶,竟然直接抓人。
阿樂力氣大,又靈活,躲在哪裏都能被她找到,找到了就抓着帶進楚園。
而老爺夫人根本不敢去楚園要人。
就這樣,被抓走的越來越多,老爺夫人跟前都沒有幾個人聽差了。
最心愛的婢女也被抓走了,楚嵐也並沒有立刻起身衝進楚園把人要回來,只是恨恨捶桌子:“這個家是做主,誰說了算。”
小廝低着頭想,老爺說得挺多的,但在阿昭小姐哪裏什麼都不算。
“這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楚嵐趿拉着鞋子走出來,站在廊下向外看,隔着高牆,也能聽到楚園那邊的熱鬧。
還好楚園另有入口。
這個門以前楚嵐特意封了,讓來客從家中過,這樣能顯得楚家高朋滿座。
現在楚嵐是一點都不想楚園跟自己扯上關係,讓人把封起來的門打開,將楚家大門緊閉。
蔣氏愁眉苦臉地帶着一個僕婦過來了。